我同事去泰國出差之前,大家還在辦公室開玩笑,說他有艷福。老李這人平時在我們公司也算老實巴交那種,四十出頭,頭發少了一半,肚子大了一圈,老婆管得嚴,兜里常年不超過二百塊錢。這回出差輪到他,興奮得提前好幾天就開始研究泰國的風土人情,沒事就拿著手機刷攻略,嘴里哼哼唧唧的也不知道在樂什么。
說真的,誰能想到后來會出那種事。
我們公司跟泰國那邊有個合作項目,需要派人過去駐廠半個月。按理說該派技術部的小王去,人家年輕,英語也好,可小王老婆剛生二胎,走不開,這好事就落到老李頭上了。對,那會兒大家都覺得是好差事,出差補貼一天五百,住的酒店帶泳池,泰國消費又低,老李走那天笑得像個二百斤的孩子,拖著行李箱在辦公室門口還回頭比了個耶,說回來給大家帶榴蓮干。
誰知道榴蓮干沒等到,等來的是一個跨國求救電話。
那天下午我正在工位上改方案,手機響了,一看是泰國那邊的號碼,接起來信號特別差,斷斷續續的,我喂了好幾聲才聽清是老李的聲音。他說話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快得跟機關槍似的,大概意思是他在那邊惹了麻煩,讓我趕緊幫他湊五萬塊錢打過去。我問具體怎么回事,他支支吾吾地說回頭再解釋,就掛了。
我當時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老李這個人,要說壞吧,真不算壞人。在公司干了十二年,從不遲到早退,領導安排啥就干啥,開會的時候永遠坐最后一排,吃飯的時候永遠吃到最后。可要說多正派吧,也不太像。他有個毛病,就是喜歡嘴上占便宜,跟公司的小姑娘說話老是笑嘻嘻的,有時還上手拍拍肩膀什么的。前年辦公室新來個前臺,人家穿裙子坐那兒,他路過的時候盯著看了好幾秒,同事們都看在眼里。組長私下找他談過話,說你再這樣我上報人事了,他才收斂了一陣子。
但誰也沒想到他會在泰國搞出這種事。
后來我是從他斷斷續續的電話里拼出了事情的大概。他那幾天工作挺順利的,白天在工廠對接技術參數,晚上沒事就出去溜達。泰國的夜市熱鬧,小吃多,酒吧也多,老李在國內哪見過這種陣仗,一下子就花了眼了。第三天晚上他去了一個酒吧街,喝了點酒,也不知道是真糊涂還是裝糊涂,就跟當地的一個姑娘搭上了訕。據他自己說,那姑娘主動得很,坐到他旁邊來,還會說幾句中文,兩個人比比劃劃地聊了大半夜。
老李在電話里跟我強調了好幾遍,說他真沒怎么著,就是摸了人家的手,說了幾句不正經的話。可你聽聽這個用詞,不正經的話,什么叫不正經的話?他都四十多歲的人了,家里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出來出個差跟當地姑娘說“不正經的話”,這事往哪兒說都沒理。
然后事情就鬧大了。那姑娘的家里人不知道從哪兒來的,一下子冒出來五六個,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把老李圍在酒吧門口,拽著他不讓走。老李嚇壞了,語言又不通,對方比劃著說要報警,說他對人家姑娘動手動腳,按照當地的法律要坐牢。老李哪見過這種陣仗,當場就腿軟了,連說好話帶求饒,對方最后的意思是,不報警也行,拿錢消災,開口就要二十萬泰銖,合人民幣五萬塊。
我在電話這頭聽完,沉默了起碼有十秒鐘。
五萬塊錢,說是多不算多,說少也不少。老李一個月的工資到手才八千多,他老婆在超市做收銀員,一個月三千來塊,家里還有個上初中的兒子。去年他爸媽輪流住院,花了不少錢,老李那陣子愁得頭發一把一把掉,到處跟同事借錢周轉,到現在還欠著財務小張兩千塊錢沒還呢。他哪來的五萬塊?
我問他要不要聯系大使館,要不要報警。老李在電話那頭急得都要哭了,說千萬不能報警,千萬不能告訴他老婆,說那邊的人說了,報警的話他要坐牢,要上國際新聞,工作也保不住了。我聽著覺得不對勁,這怎么聽怎么像是訛人的套路,可老李那會兒已經被嚇破膽了,根本聽不進去我勸。他就認準了一個理,花錢消災,趕緊把這個事了了,他馬上回國。
我也是糊涂,當時心一軟,就答應幫他想辦法。
先從公司同事那兒借了一圈,小王借了五千,小張說老李還欠著他錢呢沒借,組長給了三千,我又從自己卡里取了兩萬,東拼西湊地弄了三萬多。老李那邊又催得緊,一天打十幾個電話,說他被關在一個小屋子里,有人看著他不讓走,飯也不給吃,水也不給喝。我一聽這話急了,趕緊把剩下的錢用自己的信用卡套現湊齊了,給他轉了過去。
錢轉過去之后,老李就沒了消息。
整整三天,電話打不通,微信不回,發郵件也沒反應。我那幾天心神不寧的,上班都坐不住,生怕出什么事。實在沒辦法了,把事情跟組長說了,組長又往上匯報,公司那邊聯系了泰國那邊的合作工廠,那邊說老李三天前就沒來上班了,他們也不知道人去哪兒了。
這下全公司都炸了鍋。
老李的老婆是第四天知道的。公司派了人事的經理親自去的她家,我當時沒跟著去,聽同事后來描述,說老李老婆聽完以后整個人都是木的,沒哭也沒鬧,就坐在那兒反復問了一句,他是不是跟別的女人搞在一起了。這話問得在場的人都不好接,人事經理支支吾吾地說現在情況還不清楚,人還沒找到,讓他老婆先別著急。
不著急?怎么可能不著急。
后來是大使館介入的。那邊的警察在一個偏遠的出租屋里找到了老李,據說是那伙人收了錢之后覺得他還有油水,想再訛一筆,就沒放人。老李被找到的時候瘦了一圈,身上帶的錢、手機、手表全被拿走了,臉上還有傷,人整個是恍惚的。
他被送回來的那天,沒有人去接機。
公司這邊開了緊急會議,討論怎么處理這個事情。老李的老婆給他發了條長微信,具體內容沒人知道,但老李落地以后在機場哭了兩個小時,不敢回家,打電話給組長,說想去公司宿舍先住幾天。組長在電話里嘆了口氣,說老李啊,你先把事情跟嫂子說清楚,別東躲西藏了,躲能躲到哪兒去。
老李最后還是回了家。聽說進門的時候,他老婆正在廚房切菜,頭都沒抬一下。兒子在屋里寫作業,連門都沒出。他站在玄關那兒換了鞋,把行李箱靠在墻邊,說了一句我回來了,家里沒人應他。
這事兒過去快一個月了,老李還沒來上班。人事那邊說再等等,等事情徹底處理完再說。可我們都知道,哪有那么快能處理完。他老婆娘家那邊來了好幾撥人,鬧著要離婚,銀行的催款電話也打到了公司,那五萬塊錢我當初是墊了一部分,現在也還不知道猴年馬月能拿回來。
有時候想想,他當初要是沒走進那條酒吧街,沒跟那個姑娘搭訕,沒伸手摸那一下,是不是就什么事都沒有了?可世上哪有那么多要是。老李坐辦公室那十二年,也許早就覺得日子太平淡了,老婆管得嚴讓他心里憋屈,工資不高讓他覺得窩囊,好不容易出趟國,那股子憋了多年的邪火一下子就竄上來了。他大概以為自己只是犯了全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那個錯,可誰知道這世上有些錯,犯了就真的回不了頭了。
前兩天在食堂碰到組長,我多嘴問了一句老李的情況。組長扒了口飯,含混地說:“兩口子還在僵著,他老婆沒提離婚,也沒說原諒,就這么晾著他。老李現在每天早上六點起來給全家人做早飯,把地拖了,衣服洗了,然后坐在沙發上等到天黑。他兒子現在不跟他說話,他老婆也不跟他說話,你說他這一天天的,跟坐牢有什么區別?”
我聽完沒吭聲,低頭扒拉碗里的飯。
老李當初在泰國被人關在小黑屋里那幾天,整天盼著能出來,盼著能回家。可現在想想,有些牢籠不是出了國門就能擺脫的,有些門檻一邁過去,門外等著你的,也不一定就是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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