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1982年的那個夏天,北京復興門外大街
1982年7月,北京熱得像是擱在蒸籠里。
央視大院那棟灰撲撲的老樓里,52歲的楊潔坐在堆滿資料的辦公桌前,面前攤著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西游記》。窗外知了叫得人心煩,她頭也沒抬。
剛才開會的時候,文藝部主任洪民生當著所有人的面問她:“楊潔,要是給你《西游記》,你敢不敢拍?”
她愣了一下。
其實那時候臺里同時立了兩個項,一個是《紅樓夢》,給了王扶林,一個是《西游記》,沒人敢接。為啥?錢少,設備缺,誰也不知道神魔劇該怎么拍。有人說這是宣揚封建迷信,有人覺得技術上根本實現不了。
楊潔脫口而出:“只要有錢,有什么不敢!”
后來她才知道,這句話一說出口,就等于把自己架到了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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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她把這事跟丈夫王崇秋說了。王崇秋比她小14歲,那時候才30多歲,是臺里攝像科的攝像師。他沒說多話,就問了一句:“你想好了?”
楊潔說想好了。
王崇秋點點頭:“那行,我跟你干。”
這一點頭,六年就搭進去了。
那天晚上兩個人坐在家里合計。楊潔說,她不想在攝影棚里搭假景,她要真山真水真寺廟,全國跑。王崇秋說那成本可就高了。楊潔說我知道,但我就是要這么干。
王崇秋沒再說什么。他了解楊潔的脾氣,她認定的事,八匹馬都拉不回來。
其實楊潔心里也沒底。她以前是拍戲曲節目的,電視劇只拍過一部《嶗山道士》,還是為了證明自己能拍戲才拍的。現在一下子要拍這么一部大戲,換誰心里都得打鼓。
但她這個人從來不在人前露怯。第二天她就起草了一份拍攝計劃,密密麻麻寫了好幾頁,直接去找臺領導要“兩權”——財權,人事權。她不要臺里安排人,她要自己組建劇組。
這在當時的體制下是件很出格的事。臺里有燈光組、攝像組,人員由各組統一調配,哪有導演自己挑人的?但楊潔不管,她說拍不好我負責,但怎么拍得聽我的。
領導們商量了半天,最后居然答應了。
楊潔后來跟王崇秋說,這大概是臺里最痛快的一次決定。王崇秋笑了笑,說那你可得好好干。
楊潔說,不用你提醒。
二、一臺攝像機拍出的神話
1982年10月,劇組正式建組。
楊潔領到的全部家當是:一臺老式300P攝像機,一臺錄像機,梯子,一捆繩子。沒有移動軌,沒有升降機,沒有多角度拍攝的條件。
幾把
有人問她夠不夠,她說夠。
王崇秋站在旁邊沒吭聲。他是全劇組唯一的攝像師,這意味著每一幀畫面都要從他手上過。沒有B機,沒有備選角度,一個鏡頭拍砸了就得從頭再來。
但他說沒關系,一臺就一臺。
后來有人總結過,86版《西游記》一共拍了25集,用了6年時間,走遍了全國26個省份。25集拍了6年,平均一年拍4集多一點。這個速度在今天是不可想象的。原因很簡單:沒錢。
每頓飯的伙食標準是5毛錢。1982年的5毛錢,在北京還能湊合,但到了廣州、深圳這些地方,一碗餃子兩塊五,才6個,男演員們根本吃不飽。楊潔常常自己掏腰包給大伙加餐。
拍騰云駕霧怎么辦?沒有特效,只能在演員腰上綁鋼絲,用人拉。楊潔聽說香港劇組吊威亞用三根鋼絲保證安全,可他們只有一根,因為買不起。結果演員們被摔得七葷八素。六小齡童被摔過,馬德華被摔過,最慘的是演沙僧的閆懷禮。
那天拍一個從天而降的鏡頭,閆懷禮掛在鋼絲上,鋼繩突然松動,整個人從高處墜落,一百七十多斤的重量結結實實砸在王崇秋身上。
王崇秋當場就暈過去了。
劇組的人嚇壞了,手忙腳亂把他抬到一旁。過了好一會兒他醒過來,坐在地上緩了緩,站起來說的第一句話是:“鋼絲檢查一下,別出人命。”
然后他扛起攝像機,接著拍。
楊潔站在監視器后面,一句話沒多說。多年后有人問她那天緊不緊張,她說緊張有什么用,戲還得拍。
這種日子過了六年。劇組的人后來回憶說,那會兒大家都不覺得苦,因為楊潔比誰都苦。
有一回在貴州黃果樹瀑布拍水簾洞的戲,楊潔站在瀑布旁指揮,腳下石頭松動,差點滑下去。旁邊的人嚇得一把拽住她,她站穩后說了句“沒事”,繼續喊開拍。
還有一回在內蒙拍火焰山,地表溫度超過五十度,演員穿著厚厚的戲服,汗往下淌。王崇秋扛著攝像機拍了一上午,收工的時候發現胳膊上曬出了一圈紅印子,碰一下就疼。但他第二天照樣扛機器上陣。
劇組的錢實在不夠用了。1986年春節,央視播了前11集,觀眾反響熱烈得不得了,但臺里突然通知楊潔:預算用完了,后面拍不了了。
楊潔當時就急了。同樣是名著改編,為什么《紅樓夢》就沒有預算限制?她去找領導理論,對方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
后來她才知道,是有人在背后說她拍戲鋪張浪費,還游山玩水。臺里派了一個調查組到劇組駐地暗訪,結果調查組看到的景象是:劇組住最便宜的招待所,吃最便宜的伙食,演員自己洗戲服,化妝師用最廉價的化妝品。
調查組走了之后,情況沒有任何改變。預算照停不誤。
楊潔沒有放棄。她發動全劇組的人去找錢,自己也到處求人。最后是制片副主任李鴻昌不知道從哪里拉來了一筆300萬的資金,來自鐵道部第十一工程局,這才把后面15集拍完了。
1988年2月,25集《西游記》全部制作完成,在央視正式播出。收視率創下了89.4%的紀錄,這個數字至今沒有電視劇能夠打破。
但楊潔那時候已經心力交瘁了。
三、一盆排骨,就是婚禮
楊潔和王崇秋的故事,其實比《西游記》本身還要動人。
那是1966年,楊潔37歲,已經在中央電視臺當了幾年戲曲導演。她離過一次婚,獨自帶著三個孩子,兩女一男,最小的才5歲。
楊潔的前夫叫周傳基,是北京電影學院的教授,出身名門,大爺爺是民國總理周自齊。兩人1951年在青島結婚,婚后生了兩女一子。但這段婚姻從一開始就充滿了矛盾。用楊潔自己的話說,兩人婚前了解不夠,性格合不來。
1962年周傳基被打成右派后,家里的氣氛變得更糟。夫妻倆幾乎每個節假日都在吵架。1963年,兩人離婚,三個孩子全歸楊潔。
一個女人,帶著三個孩子,在六十年代的北京,日子有多難,不用多說。
而就在這時候,一個剛從空軍轉業到央視攝像科的年輕小伙,闖進了她的生活。
王崇秋那年22歲出頭,湖北紅安農村出來的,父母都是種地的,家里兄弟姐妹五個,日子過得緊巴巴。中學畢業后他去學汽車修理,后來參軍,分配到北京空軍后勤部門服役。
1965年轉業,他被分到中央電視臺攝像科,當了一名實習攝像師。在這之前,他連攝像機長什么樣都不知道。
帶他的師傅說,半年試用期,上手了留下,上不了手就去做行政。
王崇秋不想做行政。他每天早上比別人早到半個鐘頭,對著說明書畫冊一點一點琢磨。那時候攝像科只有一臺照相機,十幾個人輪著用,他想練手都沒機會。
楊潔知道后,把自己的海鷗牌照相機借給他用。那是她最值錢的家當之一。
兩個人就這么認識了。
王崇秋不是那種能說會道的人。他話不多,干活踏實,有股子倔勁兒。楊潔有一次在走廊里碰到他,隨口聊了幾句,發現這個小伙子雖然年紀輕,但思想很成熟,對藝術有自己的看法,說起工作來頭頭是道。
楊潔后來跟朋友說過一句話:這個人能懂我。
這不是什么情話,是實話。楊潔那時候在臺里算是個異類。她性格剛烈,有什么說什么,從不拐彎,得罪了不少人。跟她聊天,很多人聽不明白她在說什么,但王崇秋能聽明白。她說半句,他就能接下半句。
王崇秋也說不清自己是什么時候動的心。他只記得,有一回楊潔在走廊里跟人爭論一個問題,嗓門極大,態度極硬,對方被懟得啞口無言。他就站在不遠處,心里想:這個女人太厲害了。
他把這份心思藏了很久。直到有一天,他鼓起勇氣跟楊潔說了。
楊潔的第一反應是:你瘋了吧?
她比他大14歲,離過婚,帶著三個孩子。他26歲,眉清目秀,前途正好。上門說親的人排著隊,介紹的都是年輕護士、教師。他選誰不行,非要選她?
楊潔不同意。單位里的人聽說后,有人找楊潔談話,有人找王崇秋談話。說什么的都有:門不當戶不對、年齡差太大、帶著三個孩子是拖累、小伙子不懂事、將來肯定后悔。
王崇秋一律不聽。他跟找他談話的人說:“我就覺得我們挺好的。”
楊潔卻猶豫了。她經歷過一次失敗的婚姻,不想再經歷第二次。她對王崇秋說:“要不咱倆做朋友算了,比結婚強。”
但王崇秋不肯。他說他認定了。
這件事拖了兩年多。楊潔始終沒有松口,態度一直很明確。但王崇秋的態度也很明確——不放棄。
到了1969年的除夕,兩個人去房山采訪完回來,王崇秋從他宿舍里抱了床被子,提了一只帆布箱子,里面裝著他全部家當,就這么搬進了楊潔家。
沒有儀式,沒有宴席,沒有賓客。楊潔煮了兩碗長壽面,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吃。
就這么結婚了。
當時身邊的人都在打賭,說這倆人最多撐個三五年。楊潔聽到了,沒說什么。王崇秋聽到了,也沒說什么。
后來他們一起過了48年,直到楊潔走的那一天。
四、他騎著二八大杠,一趟一趟地接孩子
婚后的日子,比想象中更難。
楊潔帶著三個孩子:兩個女兒十來歲出頭,兒子楊剴只有8歲。王崇秋一進門,就成了三個孩子的繼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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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們不接納他。這不難理解——生父周傳基還在,雖然離了婚,但父親始終是父親。對孩子們來說,王崇秋就是家里的“外人”。他們管他叫“王叔叔”,不肯叫爸爸。
他給孩子們買的新書包,被悄悄塞進柜子最深處。他給繼子買的鋼筆,筆尖被故意摔彎了。他燉了一下午的銀耳羹端上桌,孩子們趁他不注意倒進了水池。
楊潔的脾氣急,知道了要發火。王崇秋攔住她:“算了,孩子還小。”
王崇秋從來不跟孩子們置氣。楊潔有時候因為生活瑣事沖他發火,他也從不頂撞。家里收入微薄,兩個人的工資要養活四口人。他常年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襪子補了又補,但總能變出花樣給孩子們買吃的——繼女喜歡吃糖葫蘆,他下班繞路去買;繼子想要一本畫冊,他不聲不響就買回來放在床頭。
有一件事,老鄰居們至今還記得。
周傳基后來去了美國定居,三個孩子隔段時間要去探望生父。那時候周傳基住在北京東邊,王家住在西邊,單程7公里。王崇秋那輛二八大杠自行車,一次最多帶兩個小孩。他就先馱兩個繼女過去,再折回來接繼子。來回兩趟,加起來將近三十公里。
日曬雨淋,年復一年,從來沒聽他抱怨過一句。
后來孩子們終于改口叫“爸”了。鄰居說,王崇秋那天躲進廚房,偷偷抹了把眼淚。
五、丫丫跟了媽媽六年劇組
1970年,楊潔41歲,生下了她和王崇秋唯一的女兒,取名楊云菲,小名丫丫。
這個小生命的到來,讓這個重組家庭真正有了完整的感覺。王崇秋對這個親生女兒疼愛得不得了,但他沒有因為有了自己的孩子就冷落那三個繼子繼女。相反,楊云菲長大以后說過一句話:父親對哥哥姐姐,比對我還要好。
1982年,楊云菲12歲。楊潔接下了《西游記》。王崇秋跟著進組,楊潔也走了,家里只剩下小丫丫。親戚朋友輪流幫忙照顧,但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更糟心的是,丫丫之前被醫院誤診為癲癇,吃了兩年錯藥,身體差點出了大問題。楊潔不放心,干脆跟臺里申請,把女兒帶進劇組。
# 為了不耽誤劇組進度,也為了讓女兒有事做,楊潔讓丫丫學化妝。從此,12歲的楊云菲就成了劇組里年紀最小的化妝師。
每天凌晨四點多起床,在晨光熹微中給演員們打底上妝。六小齡童的孫悟空妝最復雜,光貼臉就要半個多小時。楊云菲的手指頭凍得發紫,但從來不說苦。
沒人知道這個默默調色的少女,是楊潔和王崇秋的女兒。
1986年《西游記》播出,轟動全國,楊潔和王崇秋成了家喻戶曉的名字。楊云菲也憑著自己的努力,一步步成長為一名職業化妝師。她沒有走父母的關系,從最底層干起,一場戲一場戲地磨。
她后來參與了大量影視劇的化妝工作。由于楊潔在續集中啟用了自己的女兒擔任主化妝師。楊云菲的手法已經很成熟,能駕馭各種復雜妝容,在行業內逐漸積累了口碑。
但父母的光環太耀眼了。楊潔是國內頂級導演,王崇秋是央視資深攝像,她走到哪里,都有人在她名字前面加上“楊潔女兒”四個字。這既是榮耀,也是壓力。
楊云菲很少在公開場合談論父母。她只埋頭做事,不爭不搶。
六、2017年4月15日,王崇秋失去了一生的女主角
2017年春天,北京的氣溫遲遲不肯回暖。
楊潔的身體一直不太好,有心臟病,常年服藥。4月初的一天,她突然感覺不舒服,吃了東西也咽不下去。家人趕緊把她送到武警總醫院。
醫生診斷是心肌病引發的心力衰竭。楊潔住進了病房,但她堅持不讓人大肆聲張。她對家人說,生死是自然規律,不要搞得那么隆重。
昏迷前的最后三個小時,楊潔還坐在家里等外孫女參加國際鋼琴比賽的結果。后來知道小姑娘拿了第二名,她激動地哭了,給外孫女發消息說:“加油,努力啊!我好佩服你不放棄!”
那天是2017年4月3日。
4月15日早上8點39分,楊潔的心臟停止了跳動。享年88歲。
消息傳到王崇秋耳朵里時,他正在家里。他怔怔地坐了很久,然后站起來,開始收拾楊潔的東西。
追悼會那天,北京八寶山革命公墓東大廳擠滿了人。六小齡童來了,遲重瑞來了,馬德華來了,當年跟著楊潔一起跋山涉水的四五十號人都來了。
王崇秋坐在休息室最里面,楊潔的遺像就放在旁邊的椅子上。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睜不大開。有人進來看他,他勉強擠出個笑容,嘴上說著“沒事沒事”,但聲音是啞的。
有人大聲說話,楊潔的女兒喊道:“你是不是想把楊導給氣醒吶?我媽最怕人大聲說話。”
王崇秋在旁邊看著這一幕,輕聲說了句:“楊老師在,他們不敢這么大聲。這些人鎮不住了現在。”
# 七、北京西郊的老房子里,他一個人住了九年
楊潔走后,王崇秋一個人住進了北京西郊那套不到一百平米的小三居里。
房子不大,裝修樸素,沒有電梯,樓道里光線暗沉沉的。進門最顯眼的地方掛著一幅楊潔的畫像,畫里的她低頭含笑,目光溫柔。王崇秋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站在這幅畫面前看一會兒,有時候會對著畫說幾句話。
“要是楊潔在,該有多好。”這是他說得最多的一句話。
他今年83歲了,頭發染得烏黑,但臉上溝壑縱橫,眼神不如從前清亮,風一吹就流眼淚。他沒有請保姆,凡事自己來:買菜做飯、洗衣打掃、整理楊潔留下的東西。生活雖儉樸,但還能自理。
眼睛不太好了,很多事情漸漸記不清楚了。但他記得和楊潔有關的所有細節:第一次見面她穿什么顏色的毛衣,拍《西游記》時某個鏡頭的機位角度,楊潔愛吃什么菜不愛吃什么菜。
他開了一個微信公眾號,每天寫文章,內容只有一個:楊潔的故事。他跟網友們聊當年的拍攝經歷,聊楊潔怎么選角怎么導戲,聊那些不為人知的幕后細節。
他不為別的,就是想把楊潔沒來得及講完的故事,一個一個講完。
2026年4月15日,楊潔逝世九周年。
北京的春天,天高云淡,微風拂面。王崇秋穿上淺灰色的風衣,戴上防風鏡,牛仔褲配棕色皮鞋,把花白的頭發染得烏黑,獨自驅車七十多公里,來到懷柔九公山長城紀念林。
楊潔的墓碑莊重氣派,上面鑲嵌著兩張照片:一張是楊潔手抱雙臂、目光堅定的個人照;另一張是她幼年被母親抱在懷里的老照片。碑文上刻著四行字:有快樂有悲傷,八十春秋轉眼飛逝,只為在時間長河中,留一抹淡淡印痕。
王崇秋放下懷里的鮮花,掏出紙巾,一點一點地擦拭墓碑上的浮塵。他的動作很慢,手有點抖,但很認真,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
碑座旁邊擺著網友自發擱的唐僧師徒手辦:孫悟空的金箍棒在陽光下閃著光,豬八戒挺著大肚子,沙僧挑著擔子。王崇秋蹲下來,把這些小玩偶一個個擺正擺好。
他對著墓碑說,老伴兒,你走了9年了,我每天都想你。你放心吧,我身體還行,自己照顧自己沒問題。你在那邊別惦記我。
說著說著,風吹過來,老人的眼眶就紅了。
八、三個繼子女,九年杳無音信
在這個傷感的日子里,有一件事讓旁觀者格外唏噓。
楊潔與前夫周傳基所生的三個孩子——兩個繼女、一個繼子——在母親去世后的整整九年里,再也沒有跟王崇秋有過任何往來。沒有電話,沒有探望,沒有問候。連每年清明節的一通電話都成了奢望。
三個孩子早已移居海外,各自有了家庭和孩子,生活重心完全轉移到了國外。
有人替王崇秋感到不平。畢竟他是親手把三個繼子女撫養長大的那個人。喂他們吃飯、送他們上學、騎車載他們去看生父、省下自己的飯錢給他們買零食——這些付出換來的是九年的沉默。
但王崇秋自己從不抱怨。別人替他鳴不平時,他只是擺擺手,說:“孩子們都有自己的家庭要照顧,忙得很。只要他們過得好就行,不用惦記我。”
這話說得平淡又自然。
九、大洋彼岸的女兒:楊云菲的兩難人生
楊潔走后的那段日子,是楊云菲陪父親一起熬過去的。她放下手頭所有工作趕回北京,幫父親整理母親的遺物,陪他一遍遍去墓地,聽他沒完沒了地念叨那些陳年舊事。
但生活還得繼續。楊云菲有自己的婚姻和家庭。經過漫長而艱難的掙扎,她在母親去世后做出了一個決定——舉家移居美國。她定居在美國東海岸一座安靜的社區里,與父親相隔一萬兩千公里的遙遠距離,時差整整十二個小時。
這個決定讓她背負了“不盡孝”的指責和非議。每年的4月15日,楊云菲都會放下美國的一切,飛回北京,短暫地陪父親住上幾天。父女倆會一起整理母親留下的東西,一起去九公山掃墓,一起坐在老房子的客廳里,翻看那些泛黃的劇照和錄像帶。
這短暫的團聚,成了王崇秋一年中最快樂的時光,支撐著他一個人熬過漫長冷清的日日夜夜。
楊云菲的手機里存著父親教她調膠片濾鏡的視頻,那是多年前王崇秋用老式攝像機拍下、親手教她如何還原色彩的珍貴記錄。她的電腦里躺著一部尚未完成的回憶錄,內容是關于《西游記》幕后種種不為人知的故事。她試圖用文字補全母親和父親共同經歷的一切,想讓更多人知道——那部影響了整整幾代中國人的電視劇,是在怎樣艱苦的條件下,由怎樣一群執著的人創造出來的。
十、重走取經路,一個人也要繼續走下去
2026年春天,王崇秋做了一件讓人意想不到的事。
他約上幾位老友,按照當年拍攝的路線,重走了一趟《西游記》的外景地。四川青城山的古樹還在,云南石林的風貌未變,貴州黃果樹瀑布的水聲依舊轟鳴。當年他跟楊潔就是站在這些地方,一點一點地把不可能變成了可能。
物是人非。王崇秋站在瀑布邊,站了很久。當年楊潔就是在這里差點滑下懸崖,他把攝像機架在對岸,手心全是汗。
故地重游之后,王崇秋在公眾號上發了一篇紀念文章。文章的結尾只有一句話——
“下輩子,我還給你當攝像。”
遠在美國的楊云菲看到了父親的這篇文章,哭了一整晚。她給父親撥通視頻電話,父女倆隔著屏幕沉默了很久,誰都不知道該先說什么。
最后還是王崇秋先開了口,語氣很輕松,跟往常一樣:“沒事沒事,你過得好就行。”
楊云菲沒說話。她知道父親只是不想讓她擔心。
尾聲
2026年4月15日的傍晚,王崇秋回到北京西郊的老房子里。
屋里的光線暗了下來,他打開臺燈,坐在沙發上。墻上楊潔的畫像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
客廳的電視很久沒打開了。茶幾上堆著幾本書和手稿,桌角那本翻舊了的《西游記》分鏡腳本里夾著一張字條,是楊潔的字跡:
“開機了。開始工作。”
窗臺上的君子蘭開得正好。那是楊潔生前最喜歡的花。廚房里用了幾十年的搪瓷杯還在老地方,杯沿有些磕碰,洗得干干凈凈,杯身上印著褪了色的“中央電視臺”字樣。
這個83歲的老人,用48年和一個人相守,又用9年獨自熬下來的日日夜夜。而他還在繼續走,只不過這一次,路上只有他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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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楊潔的女兒楊云菲,遠在萬里之外的美國東海岸,守著手機里父親傳過來的一段又一段視頻,一封又一封越洋書信。她的人生軌跡從北京出發,跟著劇組的綠皮火車走遍了中國二十多個省份,最后橫跨了整個太平洋。這一路,她在奔跑,在告別,在思念,也在虧欠。
但有一種東西是跨得過任何距離和時間都不會消失的。那就是從1982年夏天一直燃燒到今天的,關于一場真實的西游的、屬于楊潔和王崇秋的故事。
在北京那套老房子的陽臺上,王崇秋那盆君子蘭年年都開。而在大洋彼岸,楊云菲庭院里的北美楓樹,也一年比一年高大。葉片在秋天變紅的時候,很像她小時候在火焰山見過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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