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15日,蘇丹內戰(zhàn)整整三周年。三年前的這個早晨,喀土穆國際機場附近爆發(fā)了第一輪交火,槍聲還沒停,迫擊炮就開始往居民區(qū)砸。
一座常住人口超過五百萬的首都,在不到72小時內變成了巷戰(zhàn)戰(zhàn)場。很多人當時正在吃早飯,下一秒就得抱著孩子從窗戶跳出去。
從那一天起,蘇丹這個國家就再也沒有完整過。這場戰(zhàn)爭的種子,埋得比大多數人以為的要深得多。
2003年,達爾富爾地區(qū)的反政府武裝與喀土穆中央政府爆發(fā)沖突,時任總統(tǒng)巴希爾選擇了一個極其殘暴的解決方案——扶植阿拉伯游牧部落民兵"金戈威德",對達爾富爾的非阿拉伯族群實施焦土清洗。
超過三十萬人死于那場被國際社會定性為"種族滅絕"的屠殺,巴希爾本人也因此被國際刑事法院通緝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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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威德"沒有消失。巴希爾后來把這支民兵收編為"快速支援部隊",交給達加洛指揮。
達加洛外號"赫梅蒂",一個從達爾富爾駱駝販子家庭起家的軍閥,既沒有正規(guī)軍事教育背景,也沒有經歷過任何政治訓練,手里攥著的唯一籌碼就是幾萬名對他個人效忠的武裝人員。巴希爾養(yǎng)了一頭猛獸,以為自己永遠能拴住它。
2019年蘇丹民眾發(fā)動了聲勢浩大的街頭革命,把巴希爾拉下了臺。那是蘇丹現代史上離民主最近的一刻。
2021年10月,布爾漢和赫梅蒂聯(lián)手發(fā)動政變,拘押哈姆杜克,終結了過渡進程。政變之后兩人開始瓜分權力,矛盾也隨之白熱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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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爭議在于:快速支援部隊到底該不該整編進正規(guī)軍?如果整編,誰來當老大?這個問題根本沒有妥協(xié)空間,因為對赫梅蒂來說,交出軍權等于交出一切,包括他在達爾富爾金礦上攫取的巨大利益。
達爾富爾的金礦,是理解這場戰(zhàn)爭繞不開的一把鑰匙。蘇丹是非洲第三大黃金生產國,而快速支援部隊長期控制著達爾富爾和北部地區(qū)的主要金礦開采權。赫梅蒂家族通過這些礦藏積累了巨額財富,并以此維系部隊運轉。
這不僅僅是一場政治權力的爭奪,背后還有一座金山的歸屬。誰控制了軍隊整合的進程,誰就能決定這些資源最終流進誰的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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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4月15日,談判破裂,戰(zhàn)爭爆發(fā)。開戰(zhàn)前幾個月,雙方其實已經在往喀土穆調兵了。快速支援部隊率先發(fā)難,占領了首都大量民用設施,把居民樓和醫(yī)院當作掩體。蘇丹正規(guī)軍則動用空軍進行無差別轟炸。
開戰(zhàn)一年多之后,達爾富爾爆發(fā)了大規(guī)模族群清洗事件。2024年中期,多家國際人權組織記錄了快速支援部隊及其附屬民兵在西達爾富爾首府朱奈納對馬薩利特族的系統(tǒng)性屠殺,手法與二十年前金戈威德如出一轍。聯(lián)合國事實調查團將此定性為"可能構成戰(zhàn)爭罪和危害人類罪"。
到2024年年底,蘇丹局部地區(qū)已被宣布進入"饑荒"狀態(tài)。這是聯(lián)合國糧食安全分級體系里最高級別的警告,意味著每天都有人活活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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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丹的農業(yè)帶——杰濟拉州,號稱"蘇丹糧倉"——在戰(zhàn)斗中被反復蹂躪,灌溉系統(tǒng)毀壞,農民逃散,2024年的播種季幾乎顆粒無收。一個本可以自給自足的產糧區(qū),淪落到需要空投糧食的地步。
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薩馬爾帶著幾個侄子侄女從喀土穆一路逃到了肯尼亞。她到達難民營的時候已經感染了霍亂,高燒不退,身邊的孩子們也全都處于嚴重脫水狀態(tài)。
這些孩子的父母沒有跑出來,永遠留在了喀土穆。薩馬爾自己在回憶那段日子時全身止不住地顫抖,她說在蘇丹只剩下死亡,你能做的就是拼了命地跑,連往哪兒跑都來不及想。
像薩馬爾這樣的人有多少?聯(lián)合國難民署的數字是:截至2026年初,蘇丹境內流離失所者超過一千萬,逃往鄰國的難民超過三百萬,兩項加起來占蘇丹總人口的近三分之一。
這個比例在當代沖突史上極為罕見——即便是敘利亞內戰(zhàn)最慘烈的階段,流離失所比例也沒有高到這種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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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尼亞西北角的圖爾卡納郡,一個年降水量不到兩百毫米的半荒漠地帶,如今塞進了三十一萬多名難民。
肯尼亞紅十字會的丹尼爾說,每個星期還在往里涌兩百人,每個月還有將近四百個嬰兒在營地的簡陋帳篷里出生。這個干旱到連本地牧民都經常吃不飽的地方,正被遠遠超過其承載極限的人口壓得喘不過氣。
丹尼爾干了快二十年的人道救援,經歷過南蘇丹危機、索馬里饑荒,但他說這一回跟以前完全不一樣。
以前危機爆發(fā)的時候,國際社會的資金和物資多少還能跟上來;這次,肯尼亞紅十字會的運營經費被砍掉了百分之五十四,需要服務的人卻翻了一倍。他說這不是資源緊張,是資源蒸發(f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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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費斷裂直接導致了醫(yī)療系統(tǒng)的癱瘓。大量醫(yī)護人員因為斷薪而離開,留守的醫(yī)生每人每天要看一百一十到兩百個病人——世衛(wèi)組織的標準建議值是每天五十個左右。
這意味著每個患者分到的問診時間可能只有兩三分鐘。丹尼爾說診所每天規(guī)定四點下班,但沒有一個醫(yī)生走得了,門外排著的隊伍永遠看不到尾巴。
在距離邊境四百公里的基塔萊轉運中心,工作人員露絲接觸到的每一個人都帶著深重的創(chuàng)傷。
從北達爾富爾逃出來的馬利克曾經被武裝分子扣押了整整兩周,每天遭受毆打和酷刑。他的叔叔和堂兄在他面前被一個接一個地殺掉,他的妻子在逃跑路上遭到多名武裝人員的輪番侵犯。
露絲說有些孩子被送到這里之后幾個星期開不了口,不是他們不想說話,是恐懼把語言功能整個凍住了。
蘇丹的難民潮只是涌向肯尼亞的眾多洪流之一。剛果(金)東部的武裝沖突在2025年再次升級,布隆迪的政治迫害沒有停歇,南蘇丹的內部矛盾持續(xù)惡化,盧旺達與剛果(金)之間的代理人戰(zhàn)爭越打越烈。
所有這些方向的難民都在往肯尼亞擠。露絲提到一個從布隆迪來的女人,丈夫被當眾處決,自己在逃亡路上反復遭到侵害,到了轉運中心一查身體,發(fā)現已經感染了HIV。這個女人的世界在幾個月之內被碾碎了無數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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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社會的失職,是這場災難持續(xù)加深的核心原因之一。2024年至2025年間,聯(lián)合國和非盟牽頭在吉達組織了多輪和談,布爾漢一方和赫梅蒂一方各自提出的條件相距甚遠,談判基本沒有取得實質突破。
阿聯(lián)酋被多家媒體和聯(lián)合國專家小組指認向快速支援部隊提供武器和資金支持,而埃及則在不同程度上傾向于蘇丹軍方。當外部大國各自下注時,停火就成了一句空話。
2025年以來,美國在非洲人道議題上的投入進一步縮減,多個聯(lián)合國援助項目遭遇嚴重資金缺口。歐盟的注意力被烏克蘭問題和自身的經濟壓力牢牢占據,對蘇丹的關注度持續(xù)走低。
紅十字會的一份內部評估報告措辭極為嚴厲:如果國際社會的支持力度不在短期內大幅提升,蘇丹及其周邊國家的難民群體將面臨"毀滅性的崩塌"。這不是修辭,是一個正在發(fā)生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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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絲說過一句話讓我反復想了很久。她說每一個走進轉運中心的難民身后都拖著一個屬于自己的故事,而這種事情有可能降臨在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頭上,包括她自己。
她以前也見證過難民營里長大的孩子靠著資助踢上了職業(yè)聯(lián)賽、甚至去了亞洲的球隊,可這樣的光亮正變得越來越微弱。當世界不再看向這里的時候,黑暗就是默認狀態(tài)。蘇丹正在被遺忘,而遺忘,本身就是一種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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