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家百年車企說"從零開始",它要放棄什么,又要守住什么?
2026年北京車展,寶馬新世代產品線負責人Mike Reichelt博士和新世代BMW iX3長軸距版產品項目負責人Stefan Kalke,花了大量時間解釋一件事:寶馬正在中國重寫自己的開發規則。不是比喻,是字面意義上的重寫——中國版軟件中約70%的代碼來自本土團隊,部分功能還將反向輸出到全球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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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背后是一場關于控制權的重新談判。電動車時代,用戶對"豪華"的定義已經拆分:續航、補能、智能駕駛、座艙交互、語音和大模型能力,每一項都影響購車決策。傳統豪華品牌如果仍只強調"駕駛",會顯得單薄;但如果完全追隨中國新勢力的思路,又可能丟掉立身之本。
寶馬的選擇是第三條路:把"駕駛"放進一套新的軟硬件系統,同時在中國建立更深的技術根系。問題是,這套新規則能跑通嗎?
正方:中國速度倒逼出的新開發模式
Mike Reichelt的表述很直接:新世代車型是"在白紙上重新設計"。全新的純電平臺、全新的電子電氣架構、面向中國市場深度定制的軟件體系——這三層疊加,意味著寶馬第一次讓中國市場擁有如此深的開發權重。
核心變化是四個"超級大腦"的域控制架構。按照Reichelt的解釋,轉向、驅動系統、駕駛動態等功能被集成到一個控制單元,處理速度比上一代快10倍。目標是讓車輛在方向盤轉動的瞬間做出響應。
「這輛車給人的感覺,像是它知道你想去哪里。」Reichelt說,「雖然實際重量超過兩噸,但開起來像一輛不到兩噸的車。」
更關鍵的結構性調整在軟件層面。中國版軟件約70%的代碼和內容,包括用戶界面和用戶交互,來自寶馬誠邁。這是寶馬與本土軟件公司成立的合資企業,現在承擔著核心開發任務。
合作名單還在擴展:阿里巴巴負責AI大語言模型,Momenta負責中國市場的駕駛輔助能力。Reichelt明確說,這種分工不是臨時采購,而是"把Momenta集成在其中一個'大腦'中,其余三個保持獨立運行"——這樣可以在不影響Momenta的情況下進行開發和測試。
速度是顯性的收益。Reichelt承認,中國市場的智能化迭代"按月甚至按周更新",傳統全球開發流程跟不上。通過本土團隊和合作伙伴,寶馬希望"快速整合中國市場需要的功能",同時"把這些中國動能納入寶馬全球研發體系"。
更深層的野心是反向輸出。Reichelt多次提到,中國方案可能推廣到全球:視平線全景顯示的軟件功能集成、用AI創作顯示組件的嘗試,都是"在中國先適配,再反向輸出"的候選。
「下一步不只是'在中國使用中國的技術和方案',還要把這些方案推向全球。中國是一個引領潮流的市場。」
這套邏輯如果成立,意味著寶馬正在建立一種新模式:中國不再只是銷售市場或本地化車間,而是全球技術創新的源頭之一。這對一家德系豪華車企的組織架構是實質性重構。
反方:時間窗口與控制權的風險
質疑的聲音同樣具體。首先是時間壓力——原文明確指出,"中國市場留給傳統豪華品牌'慢慢證明'的時間已經在逐漸變短"。新世代車型2026年亮相,正式投放后仍將面臨"很嚴峻的挑戰"。
這個判斷基于一個殘酷事實:中國電動車市場的競爭節奏與全球完全不同。當對手以月為單位迭代智駕功能、以季度為單位調整價格策略時,寶馬的"新世代"開發周期仍以年計。四個"超級大腦"的架構優勢,能否轉化為用戶可感知的產品力差距,還是未知數。
其次是合作深度的邊界問題。Reichelt強調"保持全球同步",但實際操作中,70%本土代碼比例意味著中國版與全球版已經是實質性分叉。視平線全景顯示、AI創作組件等功能如果從中國反向輸出,需要全球團隊重新適配——這本身就是額外的復雜度和延遲。
更深層的問題是:當核心軟件能力大量外包給誠邁、阿里巴巴、Momenta,寶馬自己還剩下什么?
Reichelt的回應是區分"AI與規則軟件"。「我沒有說'AI定義汽車',因為我們采用的是AI與規則軟件相結合的方式。」他解釋,安全、質量和可靠性是基石,"如果只有AI系統,你無法在每一種情況下都預判車輛會如何行動"。
但這恰恰暴露了張力:寶馬希望用"規則軟件"守住安全底線,用AI提升體驗上限,但兩者的接口在哪里?當Momenta的智駕系統與寶馬的底盤控制需要協同決策時,誰擁有最終控制權?
原文沒有給出明確答案。Reichelt只說"結合雙方優勢",并承認"我不是智能駕駛輔助系統方面的專家"——這個表態本身說明,在智駕領域,寶馬仍在依賴合作伙伴的專業深度。
第三個風險是組織能力的考驗。過去,豪華品牌的全球產品由總部定義,區域做本地化。現在,中國團隊需要完成"更高比例的產品定義和軟件迭代",同時保持與全球同步。這要求德國總部放權,又要求中國團隊具備全球視野——兩種能力在大型車企中 rarely 同時成熟。
Reichelt提到的"把中國動能納入全球研發體系",聽起來理想,但執行中涉及代碼審查、安全認證、知識產權分配等一系列摩擦成本。當中國團隊說某個功能可以全球推廣時,德國工程師是否認同其可靠性?原文沒有提供這方面的進展細節。
判斷:一場尚未完成的組織實驗
寶馬新世代的真正意義,不在于某個具體技術參數,而在于它試圖回答一個行業級難題:傳統豪華品牌如何在電動化、智能化轉型中,既保持品牌內核,又適應中國市場的極端速度?
Reichelt給出的方案是分層控制:底盤、轉向、驅動和車身動態——寶馬稱之為"純粹駕駛樂趣"的底層資產——必須自主掌控;座艙交互、智駕功能、AI大模型——用戶感知強烈但技術迭代極快的領域——開放給本土合作伙伴。
四個"超級大腦"的架構設計,本質是為這種分層提供技術容器。通過域隔離,寶馬希望實現"快速開發"與"安全可控"的兼得:Momenta可以在自己的"大腦"里快速迭代,不影響其他系統的穩定性。
但這個設計的有效性高度依賴執行細節。原文中有一個容易被忽略的技術細節:視平線全景顯示"內容更新速度非常重要,因此我們不希望把第三方內容和安全限制極高的區域混在一起"。這說明寶馬對第三方代碼的深度介入仍有戒心,但70%的本土代碼比例又意味著這種戒心正在被現實壓力稀釋。
更關鍵的觀察點是反向輸出的實際案例。Reichelt提到了視平線全景顯示和AI創作顯示組件,但原文沒有確認任何一項已經完成全球部署。這些功能目前仍處于"考慮推廣"階段——從"中國領先"到"全球同步",中間隔著工程驗證、法規適配、用戶測試等多重關卡。
如果反向輸出順利,寶馬將驗證一種新模式:跨國車企可以在中國建立創新中心,并將成果反哺全球。這會對行業產生示范效應——奔馳、奧迪、保時捷都在面臨同樣的中國速度壓力。
如果反向輸出受阻,寶馬可能陷入兩難:中國版與全球版的技術差距持續擴大,最終迫使公司選擇"中國市場特供"或"全球統一但落后"——兩種選擇都代價高昂。
Reichelt的謹慎表態值得關注。當被問及"AI驅動汽車"時,他特意區分"AI驅動"與"AI定義",強調"安全、質量和可靠性是最重要的基石"。這種措辭顯示,寶馬對技術激進主義保持警惕,即使在壓力最大的中國市場。
這種警惕是優勢還是包袱,取決于時間窗口。如果中國用戶對智駕能力的期望繼續快速提升,寶馬的"保守但清晰"可能被視為落后;如果行業在安全性或法規層面出現回調,寶馬的底線思維則可能成為差異化資產。
原文的結尾判斷是清醒的:新世代車型"仍會面臨很嚴峻的挑戰"。這不是謙辭,而是對競爭現實的承認。寶馬已經做出了組織層面的重大調整——讓中國市場擁有更深的開發權重,與本土伙伴建立更緊密的代碼級合作——但這些調整能否轉化為產品層面的競爭力,2026年的車展無法給出答案。
最終,寶馬新世代的價值在于它提供了一個觀察樣本:當全球汽車工業的權力結構向中國傾斜時,一家百年車企如何重新談判自己的技術邊界。70%本土代碼比例、四個"超級大腦"架構、反向輸出的野心——這些數字和概念背后,是一場關于控制權、速度與安全的持續博弈。
博弈的結果不會在北京車展揭曉。真正的測試,發生在用戶手握方向盤的那一刻——以及之后每一次OTA更新的對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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