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齊魯|老街盡頭，筆墨乾坤

在時光的巷陌深處，一支畫筆攪動了近半個世紀的“筆墨乾坤”。一個離豫而來的青年，將靈魂交付給一座陌生的泉城。于是，老街有了畫意，湖山注入了情致，他在“伴蛩居”里聽秋蟲淺唱，在芙蓉街觀市井百態，畫紙上奔涌出大明湖的粼粼波光、趵突泉的三股雪濤。當落筆成詩，云生畫情，這位游子已將異鄉繪成了故鄉，將個人命運與一座城的文脈，在無聲的丹青里，編織成一首跨越時空的溫潤而磅礴的視覺長詩。

文|牛國棟

從開封走出的“大梁稚子”

齊魯畫壇素有“關黑弭岳”之說，指的是關友聲、黑伯龍、弭菊田、岳祥書這四大書畫名家，前三位皆出自本鄉本土，唯有岳祥書是外鄉人。

岳祥書的祖籍是河南安陽湯陰縣永和鄉岳家莊，與南宋抗金名將岳飛同村。岳祥書的父親岳嵩山懂醫道，寫得一手好字，十幾歲時便離開家鄉，去了開封府謀事，并在此成家。

民國二年(1913)舊歷六月十五，岳嵩山之長子岳祥書出生，后來又添了兩個女兒，岳祥書即承擔起照看妹妹的責任。

岳家彼時住吹鼓臺街，距相國寺很近，岳祥書便經常身背小妹、手牽大妹，到相國寺及旁邊的市集去玩。廟里的泥塑鬼神、彩塑壁畫他看過無數次，手藝人扎燈籠、畫燈籠、扎風箏、畫風箏，都令他著迷。天資聰慧、充滿好奇心的他，弄些洋紅顏色之類，回到家便嘗試著涂抹起來，還像模像樣。鄰居們都說他將來是個畫畫的“偏才”。

岳祥書九歲時入河南省立第四義務小學就讀，各科成績一直名列前茅，尤其是國畫課。放學回家后，他畫母親洗衣服，畫妹妹坐在小板凳上曬太陽，畫院子里的雞和狗，同時還跟著父親練字。

彼時他家搬到開封南門大街，前院住著一位吳先生，是開封府“西法畫像”名家。岳祥書上學、放學，總要從他院子里穿過，從他家窗戶里看到神奇的西法畫像很是逼真，與相國寺見到的繪畫大不相同，岳祥書似乎也悟出了其中的某些奧妙。

他比照著照片，在畫紙上打上放大的格子，找來幾支禿筆，臨摹完成了他的第一張畫像。父親沒想到兒子會畫得如此出色，領著他去文具店買回畫具和紙張，讓他在家天天練“擦碳人像”畫法。

齊白石像（擦碳畫 岳祥書繪制于1957年）

1927年，十四歲的岳祥書小學畢業，父親看他的畫像技藝日漸成熟，便到大街上找了家文具店，掛上“畫像代接處”的牌子，讓人代為接受訂單。一開始沒有字號，后來有人送岳祥書綽號“大梁稚子”，岳氏父子表示認可，便將這綽號作為字號掛在代接處。沒過多久，他便在開封城小有名氣。

就在掛牌畫像的同一年，父親推薦岳祥書報考民政廳秘書處，即被錄用，主要負責在省府大院、城隍廟以及街上的影壁、空墻等處繪制有關移風易俗、掃除害蟲等內容的宣傳壁畫。

因岳祥書年齡小，先是當學徒，幫著老藝人熬膠、研磨顏料，打打下手。他與父親成了同事，月薪與父親相同，都是二十塊大洋，加上接單畫像的收入，比父親收入還高。

1930年，馮玉祥實際掌管的河南省政府垮臺，省屬各部門解散，岳氏父子失去了固定工作。1931年，十八歲的岳祥書與長他一歲的毛淑嫻（后名雪梅）結婚，相伴終生。

岳祥書住的院子里，住著一位韓復榘的副官，要隨韓到山東任職，他鼓勵岳祥書到山東創業。生性率真的岳祥書即動了心思，說走就走，獨自一人來到山東。

落戶濟南，芙蓉街上展才華

來到山東后，岳祥書經父親的好友推薦，到臨沂縣立師范講習所教授美術，后被邀請兼任省立第三鄉村師范學校美術教員。

遠離城市喧囂，投身山野之間，這種氛圍給了岳祥書很多創作沖動與激情，他的繪畫，無論山水還是花鳥，無論水墨還是水彩，抑或素描畫像，都進入其人生第一個輝煌而短暫的創作高峰期。

他給自己的畫室取名“洗我軒”，作品署名“木魚子”，體現了他對大自然的熱愛及對藝術創作的超然與灑脫。

1933年暑假后，二十歲的岳祥書從臨沂辭職來到濟南，暫時租住在老城東南隅一條安靜的街道，即寬厚所街東首路南66號的旅館里。旅館床底下有一只蟋蟀，每晚叫個不停，伴隨他度過整整一個秋天，他遂將這一時期的作品署名“伴蛩居”。

1934年初，岳祥書租賃了芙蓉街最北端緊靠府學文廟的一處房子，從此打出“岳祥書美術館”的名號。為方便大眾理解，還同時掛了“岳祥書畫像館”的招牌，并在《濟南大觀》等媒介上刊登廣告，廣告詞更是直截了當：“由豫來濟，岳祥書氏，專門畫像，與眾不同，價目最廉，定期不誤。”

芙蓉街是濟南城內一條著名街巷，北有府學文廟和關帝廟，中段路東有龍神廟，路西有尼姑庵，加之西北緊靠貢院舊址，南接院西大街，商賈云集，游人如織。岳祥書選中這條街開美術館，彰顯其獨具慧眼。

美術館開業不久，生意興隆，接單不斷，由此可見，寫實風格的西式畫像頗受當時濟南人喜愛，他的國畫作品也備受青睞。

秋后，岳祥書把妻子、父母及妹妹弟弟從開封接到濟南，一家人終于團聚，他用自己的天賦與勤奮，支撐起一大家人的生計。

正是從這一時期開始，岳祥書購進油畫顏料和畫具，開始嘗試油畫創作，還做過版畫。經過前期各種繪畫的積累和訓練，對于岳祥書來說，無論油畫造型，還是材料運用，他都信手拈來、駕輕就熟。他的油畫，描繪身邊的生活現場與風景，富有浪漫的藝術氣息和奔放的氣質。他成為“關黑弭岳”中唯一的中西繪畫兼備，山水、花鳥、靜物、人物、書法集于一身的全能型畫家。

自畫像（水彩 岳祥書畫于1971年4月12日）

彼時，岳祥書受貢院墻根街私立愛美中學校長周愛周之邀到該校教授國畫，同時還結識了在此教授國畫與國文的俞劍華。在周愛周的支持下，岳祥書出版了個人畫集《祥書墨妙》，匯集了1934年之前的國畫作品六十二幅。

在周愛周推薦下，岳祥書與潘天壽、汪亞塵、諸聞韻等海派藝術家相識。1934年6月，岳祥書同他們一道，在上海參加了由孫福熙、徐悲鴻主持舉辦的第一屆全國藝風美術展覽會，年僅二十一歲的岳祥書有六幅作品入選，他教過兩個學期的臨沂省立第三鄉師學生于慎言的國畫作品也入選，引起不小轟動。

這一年，李苦禪因工作及生活變故從杭州回到山東老家，暫居濟南，與岳祥書相識。這一時期，“四大家”之關友聲、黑伯龍，以及金棻、張茆才等書畫家都來到芙蓉街，與岳祥書成為好友。

1936年，岳祥書在院西大街路北77號租了一家鞋店的二樓，開辦了霞光照相館，家也一起搬了過來。這條老街即今泉城路之前身，晚清至民國時期是濟南老城商業中心，店鋪鱗次櫛比。

“霞光”雖設在二樓，但店面寬敞，裝飾華美，中西風格的布景就有十多種，布景繪制皆出自岳祥書之手，攝影師、玻璃干板底片修片、照片上色也由岳祥書“一肩挑”，生意還不錯。

只可惜開業一年后，因樓下鞋店失火，殃及照相館，只能就此關閉。

1938年，日本人占據濟南，岳祥書美術館也沒了訂單，只有國畫和水彩作品少量出售。

岳祥書所居的芙蓉街，西側有條與之相連的東西走向的小街，即小布政司街，此街西段（今省府西街）原有家沂州小館，岳祥書常到此小酌，與小館老板、臨沂人唐介和自然也熱絡起來。李苦禪居濟南時與唐熟識，岳、李、唐三人后來還成為結拜兄弟。

1943年，濟南城內大布政司街（今省府前街）誕生了一家頗有名氣的書畫營銷機構——明湖書畫社，畫社經理、臨沂人王砥如與唐介和既是同鄉又是好友，通過唐的關系，王與濟南諸多畫家過從甚密。李苦禪、岳祥書、黑伯龍等都在此代賣過字畫，這里還成為岳祥書美術館的代接處。

1947年，中華全國美術會山東省美術分會在經二路東首路北的青年會召開成立大會，推選關友聲任理事長，岳祥書與黑伯龍、張茆才、弭菊田、王墨仙、吳天墀等為理監事。

筆墨繪盡泉城風華

新中國成立后，岳祥書的繪畫以現實生活中的自然景物和生產生活相結合，開辟了中國畫的新風格、新天地，其作品多次參加全國美展、全國國畫展覽，有的還被中國美術館收藏。

1950年12月，岳祥書將租住的芙蓉街2號和4號院買下，“計房屋十間，計地市畝一分三厘五毫。”

1953年5月10日，岳祥書在芙蓉街家中創作油畫。

1955年夏，岳祥書將芙蓉街的房屋“典”出，一家人搬至槐蔭區中大槐樹北街117號，畫室因此命名為“槐蔭畫室”。

這一年，岳祥書受濟南實業家、“小苗家”代表人物苗星垣之邀，為其繪制油畫“全家福”。畫中人物多達三十四人，要求畫面人物與真人同等大小。最難之處是沒有現成的合影照片作為參照，有人在國外，不能前來，有人提供的個人照片非當時拍攝，甚至提供的是自己幼年時的照片。同時還要按照輩分、年齡大小，進行前后左右排序，衣著更要符合身份和時代特征。

面對如此多的挑戰，岳祥書憑借其長期歷練的藝術想象力，以細膩嫻熟的技藝，推導、繪制出各個人物形象，苗星垣對此十分滿意。這也是岳祥書創作的唯一一幅油畫人物群像。

岳祥書有八個子女，“老幺”岳宏成為岳氏兄弟姊妹中唯一傳承父親筆墨丹青之人。岳宏曾聽父親說，那幅巨大的苗家全家福，原在苗星垣的一個大會議室里懸掛著。后來此畫原作保存在苗星垣之胞弟苗海南家中，后被毀，只留下一幅拍攝油畫的黑白照片。

1979年的最后一天，岳祥書走完了自己的一生。他二十歲到濟南，直到六十六歲去世，在濟南生活了四十六個春秋，人生的三分之二時間是在濟南度過的，濟南無疑是他的第二故鄉。他在濟南創作出如此多的優秀作品，是濟南藝術界的一大幸事與寶藏。濟南多彩的山水風物、厚重的歷史文化給了他創作的無盡源泉、給養與靈感。

明湖夏日（水彩 岳祥書畫于1935年）

趵突泉（水彩，岳祥書繪于1956年，刊發于1956年第8期《旅行家》雜志插頁）

岳祥書居芙蓉街北首時，距大明湖幾步之遙，其畫作中大明湖出現次數最多，湖區各個景點、四時變幻，他幾乎都畫過，夏日扁舟、晚霞夕照、水邊人家在他筆下都是那樣楚楚動人。趵突泉作為濟南的標志與代言，岳祥書用心去描摹，上奮泉源、濼源堂前，絢爛多姿，氣勢磅礴。芙蓉街上的民居、川流的人群、頭戴禮帽的黃包車夫，則將民國濟南的市井氣息完美呈現。

岳祥書在贈予友人的一幅山水軸上題詩道：“落筆云生點畫情，不須依傍任縱橫。就中多少游行客，頭白歸來倍眼明。”也許，這就是他的人生感悟。

(作者為山東省文化旅游聯誼會副會長、文化旅游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