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入百萬的職業粉頭，在飯圈到處賺錢

幾乎所有人都知道，追星是一門情緒生意，但很少有人計算過，這門生意到底有多賺錢。

粉絲運營熊冪靠追星掙到的第一筆錢是在高中，十萬。從此以后，她幾乎所有的收入都來自追星。有人叫她職業粉絲，有人叫她粉頭，有人叫她簽售姐；她形容自己，一天24小時都在被罵，但也24小時都在掙錢，一年干三個月，三個月掙幾十萬。

追星這個池子里，到底有多少人在掙錢，又是怎么掙到錢的？

以下是熊冪的講述。

到處都是油水

我是從“快男”“超女”開始追星的。

“追星”和單純地看電視不一樣，看完節目以后，更重要的是去百度貼吧發帖子和大家討論。

那時候我還是初中生，比較外向，放暑假在家接觸不到外面的朋友，我就天天在網上交朋友，做著做到小吧主，然后又做到了大吧主。

我當時追的是李斯丹妮。可能是天賦吧，我那時就挺會調動情緒的，我會發那種帖子，“她很需要我們”“她只有我們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她沒有拿到一個好名次，她以后會過得有多慘？”“別家的粉絲都在說她，現在輿論的走勢很不好”之類的。

久而久之可能大家就會比較愿意去聽我說這些東西，有人會發私信說喜歡我，聽我的。

我在帖子里都是裝成大學生，死都不敢承認自己是個初中生。

后來回頭想，我一開始追星享受的就是有人追捧我，或者別人聽我的話。我小時候就對這件事非常清楚，當時就在想，我以后要做追星的“皇帝”。

2015年，我去看了SNH48第二屆總決選演唱會，那時候手機畫質還很差

“超女”結束之后，熱度下去了，我很快就換了新的陣地。那時候TFBOYS 突然火了，靠著之前的積累，我在微博做賬號很快也成了粉頭。我也是從這個時候開始掙錢的。

那時候TFBOYS公司學習日本“杰尼斯”的運營模式，公開發售他們的生寫——也就是無精修的寫真圖，限時不限量。但這個東西是限時的，只有這幾天可以買，比如說我4月份喜歡上一個明星，但寫真圖是3月份賣的，我就只能去買別人的。

我當時買回來之后，試著掛在閑魚上賣。結果有人直接在閑魚拍了我的鏈接，是一個爸爸，他幫女兒買的。因為我當時在學校，我發貨比較慢，然后我還被他催了好幾天，一說話他就說什么什么女兒這邊催得急怎么樣的。最后這一套一共賣了250元。

我當時想的是，就這么簡單嗎？就是我買過來，可能過個一兩周賣出去，就能賺50一套，我成本也就一兩百塊錢，那我買100套我得賺多少錢？

我就把過年的壓歲錢投進去，買進更多，再提高價格在網上賣出。一套生寫118塊，收回款一套至少得50塊。大概只過了一個月就做大做強了。這么進去出來，高三半年賺了十萬。

我覺得很新奇，原來這樣也能賺錢。

賺到之后，錢其實都給我媽了。我自己是個物欲很低的人。初中的時候，可能因為小，我不知道為什么老是丟手機，丟了就找我媽媽要錢買，我媽也都給我買了，一個月買一個。直到初三的時候有一次要，我媽當時跟我說她下崗了，她現在身上沒有錢了，“你實在想要的話，媽媽想辦法給你湊”。

這個事情給我心靈造成了非常大的打擊，我就想不能讓我媽這樣，我想自己能掙到錢。從高中那十萬之后，我就發現追星可能是最適合我的路子。

2015年，王源贊了我的微博，我激動地發了條QQ空間

到處都是油水。

比如倒賣演唱會門票，賣照片，甚至還可以賺“帶話”的錢，就是演唱會在北京，我去不了，我花10塊錢雇你，用手機舉著我的首頁跟現場拍個照，對著舞臺喊一句“xxx想你了”。或者演唱會那個免費的彩帶，我從地上撿一坨寄給你，收你15塊錢的郵費。

2018年內娛選秀流行起來，我和飯圈的朋友組了一個5人團隊，專門做粉絲運營，主要是帶節奏，催集資催票，組織投票、組織控評，就這些東西。

我記得當時有一次，我一晚上直播集了30萬。

差不多就是把小時候貼吧里的那些廢話搬過來再說一遍，當然你也需要一些背景信息，你要分析這個明星的優勢劣勢，他自己是一個什么樣的風格，他吸引什么樣的人，他公司是一個什么樣的情況，他現在是一個什么排名，他現在跟其他選手的關系是怎么樣的，等等，大家覺得你說得很有道理，就會跟著緊張起來，去投票。

我不賺公司的錢，就從粉絲身上撈錢。比如他們集資過來30萬買打投的票，官方售價100票是一萬，實際我們去買100票只要5000。

這個生意需要有眼光，選一個真的能火的，你這個錢就能一直賺到決賽。如果你選錯了，早早就淘汰了，你再要換人，其他人可能早就有后援會了，你也進不去。

有時候也需要成本，我們要自己花錢給數據注水，因為當時集資很多是打PK的，如果我們這邊一開始就不好看的話，很多散粉就不會愿意投，他會覺得反正也贏不了。我當時可能自己墊進去很多錢，然后一下子還提不出來，就會很煩。

今年一月，TF家族“榮耀之戰”，他們的練習生已經發展到第四代

我大概就是從選秀開始發財的。一年選秀開三個月，在這三個月里我能賺幾十萬。加上我其他日常收入，可以年入七位數。

直到2021年，因為飯圈亂象，國內發布了“清朗運動”公告。幾乎是一夜之間，我們的收入驟減。選秀也歇了，很多生意都不敢做了。

K-pop簽售，有錢人的游戲

2022年4月，因為疫情，我只好待在家里。無事可做，就靠刷短視頻打發時間，發現了K-pop簽售會。之前只知道有簽售，但沒參與過。一番研究后我發現，當時有大量新粉涌入K-pop圈，做相關業務大概率能盈利。

這很好理解，國內選秀沒了，追星女需要重新找到一個家，所以把情感寄托在K-pop上。正好疫情放開，可以出國了，我咨詢了解簽售的朋友，她是國內頭部 K-pop 自媒體博主，還直接幫我對接上了韓國的相關負責人。

我了解到，粉絲想要參加簽售會，需要先購買指定的專輯完成報名。平臺再根據粉絲的購買數量進行排名，排名靠前的粉絲才有參與資格。這就是一場心理博弈了。粉絲拿不準到底買多少張專輯能中簽，萬一買十張才能中，但我只買了九張，錢就白花了。

商機就藏在這場“心理博弈”里。簡單來說，粉絲不想自己推測所需購買量，就找到我。我憑借自己對該團體的了解和追星經驗，幫粉絲代買專輯。

我會先判定簽售形式，是線上視頻還是線下面簽、是首場還是末場、是節假日還是工作日等。再對比本場購買人數、銷量變化，判斷競爭激烈程度，結合本場和上場粉絲購買價格和預算，整體推算。

一張專輯我收取2000元的代買費，一個人買不下十張。一場簽售會，接十幾個、幾十個人的單，運氣好的話，可以賺幾萬到十幾萬不等。

K-pop簽售會現場

K-pop簽售會運行生態和奢侈品很像，不是所有人都可以隨便參與的活動，而是一個需要有相當厚家底的人才能進入的角逐游戲。

簽售會的價格看起來是銷量決定的，但平臺很容易就可以在中間注水，導致簽售會的價格整體抬高。一場簽售會，便宜點都得一兩萬的投入，但還是一開票就馬上售空。總共就只有50個名額，你可以來買，你如果排不到前50，反正我也不會給你退錢。這樣一來，自然只有“玩得起”的人愿意參加了。

在國內賣票、拉線下，接觸到的粉絲很多來自普通家庭。演唱會上，大家拿出手機、相機拍照，一眼望去，很多設備都算便宜。

但自從我拓展簽售業務之后，遇到的人像活在番茄小說里一樣，甚至比小說夸張。比如家族企業每年給孩子分紅兩三百萬的、從小不用上學全世界旅游的、奢侈品隨手買一大堆的。

有一次，我在超市購物，買了一款日用品。正好在和一位客戶聊天，我就拍了張照片發給她說“這個挺好用的，推給你”，沒想到她回我“啊這個啊，你想要嗎，我有很多可以送你”，又補了一句“這就是我家做的，這個公司是我爺爺開的”。我有點尷尬，拿出手機搜，發現他爺爺在福布斯排行榜里。

很多次，我跟客戶說我平時住在上海，他們馬上邀請我下次去她家會所吃飯，或者去哪家店可以直接報他們名字。雖然也老念叨著簽售會好貴，沒錢買了，但一問還剩多少，得到的回復可能是“只有十萬了”。

簽售會抽簽

我現在微信里一萬個人，80% 追星一年要花六位數，而以前一百個人里也就五個這樣的。不是我故意要接觸，而是因為服務對象變了。

當然這些人當中可能也有砸鍋賣鐵來看的，包括騙錢去追星的，假裝賣周邊然后不發貨，拿錢去追星，最后暴雷跑路的，每年都有。但我也不會太去過問你追星的錢是哪來的。

對于飯圈的很多事情，我的看法是沒有看法。我不會去思考現在這樣是好還是壞，這個錢不是我賺也是別人賺，你不去追星也會有別人去追星，存在即合理，只能這樣去想。

不能有感情的職粉

我接觸的粉絲群體，從小到大，從沒錢到有錢的，他們對追星的態度都很類似，他們要的是一種情緒價值。

這個情緒價值不一定來源于這個明星。

可能說他喜歡這個明星，是因為這個明星長得比較帥，或者唱歌很好聽，但這些并不足以支持他們去投票、花錢，花錢真正的源頭，是因為他覺得這個明星是需要他投票的，他覺得他的行為是在幫助他喜歡的人，是他自己給自己賦予了一種被需要感。

我在這一行，也知道很多東西是假的，甚至我是主動參與的。

比如說我們在錄綜藝節目，有個明星他對著另一個明星翻了個白眼，大粉出來解讀說，“xx怎么對著xx撒嬌，好可愛”，就把這個事情帶過去了。

很多人他是不會去花時間思考你鏡頭里到底是怎樣的，本身很多人追星，追的就是一個幻想出來的人物。你不能太看重結果。

和朋友在韓國參加打歌節目

我之前一直覺得，我追星賺錢的一大優勢，是我沒有感情。甚至有朋友說過我，說你永遠都在算計，這個活動該不該去，這個星該不該追，什么時候該買多少，而不是說你真的很想去看他，你就買了這張票。他覺得我追星好像是在攻略一個什么東西一樣。

我的成就感來自追星這件事本身，從一個小粉絲，到我成了大粉，成了吧主，開了站子，別人五千塊才能買到的票，我三千塊錢就能買到，我能做到別人做不到的，讓別人聽我的，這件事讓我很爽。

但就算這樣，我也會有很失落的時候。

去年，我有一個很喜歡的明星，花了很多時間和錢在他身上。

有一次他有一個行程，我為了跟機訂了和他同一航班。當時還很忐忑，怕他反感我。但他竟然主動和我打招呼。后來又和他同機一次，和他聊天也正常回應我，還收了我送的護膚品。結果下了飛機，有人把我拍下來掛網上，罵我貼他太近。

我還沒說話，他的公司就發了僅粉絲可見公告，說不認可我的行為，他也沒和我說過話。他的經紀人還在私底下罵我。我就找經紀人當面對峙，但他一直跟我打太極，不正面回應我。

去年我看了AKB48二十周年演唱會，距離高中喜歡她們已經過去15年

這件事我很難受，我覺得自己非常失敗。不是因為我多喜歡他，而是因為，我覺得他主動和我說話、表現出對我的喜歡，就像我追星事業里的一個獎章，一個boss，我以為我辛辛苦苦做這么多年粉絲，他對我很友善是理所當然，但是也沒有。

后來我想通了，明星只是普通人，接待粉絲只是他的工作一部分，甚至是他們訓練后下意識的反應。我平時看到的都是舞臺上的他，閃閃發光，所以誤以為他很好。我只看到了他的表面，給他帶了一層濾鏡。

簽售會或者粉絲文化，這個東西它給了大家太多的幻想，讓你覺得你們兩個在相處的過程中可以變得親近，忽略了它本身是一種金錢的交易，它只是讓你獲得這一時的情緒價值，而不是一個長遠的關系。

我還是很想當“追星的皇帝”，那是一種職業的成就感，但我不會再想象自己對明星有什么特別。

明星他每天要面對幾百個人，粉絲、各種各樣的工作人員，還有跟朋友跟家人的社交，把你的喜怒哀樂放到明星身上是一件沒有必要的事情，最后你只會傷害自己。但是如果這個明星只是你的工具人的時候，你就可以從中獲得很多。

作者  小木  |  內容編輯  小山  |  微信編輯  牛六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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