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的德國普遍彌漫著這樣一個觀點:跨大西洋伙伴關系隨著特朗普對歐洲的日益“敲詐勒索”已經變質,事實上壽終正寢,歐洲人再也無法,也不應當依賴與美國的軍事聯盟關系了。
德國政府智庫SWP日前發布的一份題為《重新定義歐美關系:聯手,分手,敵手》的大型研究報告深刻地剖析了這個現象并得出結論,即使是特朗普下臺之后,歐洲對美國的信任也不會回到過去:無論特朗普第二任總統之后是哪屆政府,我們都很難持久地恢復到由“仁慈的霸權國家”——美國領導的、以伙伴關系為基礎的跨大西洋共同體。即便美國下屆總統選舉帶來新的政策方向,四年后風向也可能再次轉變。
這份報告甚至套用歐盟對中國的“三重定位”將美國也稱為“敵手、對手和伙伴”,堅信“對歐洲人而言,至關重要的是大幅降低對美國的依賴,甚至在關鍵領域徹底消除這種依賴,以兌現真正戰略、決策和行動自主的承諾”。
美國成了“敵手”
有意思也是最吸引注意力的一點是,報告執筆人建議把美國定義為“敵手、對手和伙伴”時,“敵手”排在第一位。
歐盟委員會和德國前政府雖然也用這種三位一體的術語定位中國,但始終是把“競爭對手”和“合作伙伴”排在“體制敵手”的前面。把美國稱為“敵手”,而且排在其它角色定位的前面,這還是第一次。
德國人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不容易。畢竟在美國的歐洲盟友中,德國主流精英視跨大西洋伙伴關系為歐洲安全基石的程度是最高的,對美國的依賴性也是最強的。法國總統馬克龍多年來一直明里暗里呼吁和拉攏德國加入他的“歐洲戰略自主”俱樂部,但收效甚微。
特朗普上臺后一年的功夫,就把德國推向了追求戰略自主之路,可謂“厥功甚偉”。
最為顯著的變化可以在德國總理默茨的身上看到。去年特朗普發動對全球的貿易戰時,歐盟也首當其沖。
為了“顧全大局”,確保歐美關系不破裂,默茨“鼓勵”來自同一政黨的歐委會主席馮德萊恩“委曲求全”,達成了“不平等”的貿易條約,允許美國商品“零關稅”進入歐盟統一大市場,但“忍痛”接受美國對歐盟輸美產品征收15%關稅的要求。
這是去年夏天7月份的事情。半年之后,默茨像換了個人似的。面對特朗普對格陵蘭島的領土要求,默茨毅然決然地派兵登上格陵蘭島,幫助丹麥宣示主權。
雖然只派出了一架運輸機和15名“偵察兵”,但象征意義極強,他告訴美國人,覬覦盟友的領土突破了底線,德國人不接受。
心在變
在這之后發生的事情表明,默茨的內心深處對美國的態度似乎發生了深刻的變化。他明顯地不再愿意以犧牲歐洲的利益為代價去遷就美國了。面對特朗普對登島的歐洲“八國聯軍”征收額外的“格陵蘭島關稅”的威脅,默茨這次沒有退讓,而是主張布魯塞爾應針鋒相對,以牙還牙。
在這位身高一米九以上的日耳曼男人帶領下,歐洲國家“同仇敵愾”,似乎取得了對特朗普的罕見的勝利,不僅在達沃斯論壇上承諾不以武力奪取格陵蘭,而且還放棄用關稅來脅迫為丹麥撐腰的歐洲盟友。
![]()
德國總理默茨(前排右一)/新華社記者 杜哲宇 攝
看到特朗普被逼退,默茨很自豪。他在1月29日的德國議會演講中毫不謙虛地表揚自己和伙伴們。他說:“上周,我們展現了歐盟在必要時能夠迅速采取行動的能力。我們團結一致,決心不再被關稅威脅嚇倒。歐洲理事會在短時間內于布魯塞爾召開了緊急會議。我們展現了團結和決心,正因如此,我們才得以阻止美國總統再次威脅加征關稅。”
他沒有點名地提醒特朗普:“我要明確指出,世界上任何認為關稅是針對歐洲的政治工具的人都必須明白 ——而且他們現在也明白了 ,如有必要,我們已做好準備并有能力捍衛自身利益。”
這可能是二戰以后德國總理對美國總統說得最硬氣的一句話,近似威脅。不知道他哪里來的這個底氣,畢竟德國的軍事安全和數字產業還捏在美國人的手上。
![]()
美國總統特朗普和德國總理默茨(右一)/新華社記者 胡友松 攝
最好的解釋是,他忍無可忍了。這次特朗普欺人太甚,而且事關歐盟國家的領土完整,再忍氣吞聲地向特朗普屈服,不僅讓歐羅巴徹底喪失尊嚴,而且還會鼓勵特朗普得寸進尺,讓歐洲成為這個“新美帝國主義”的犧牲品。
默茨是在賭,特朗普“極限施壓”遇到硬茬往往就會退縮,他在賭特朗普也不敢因冒天下之大不韙而失去歐洲大市場。這位德國總理曾在美國金融界混了20多年,深知美國海外資本的最大來源地是歐洲,歐美貿易戰一旦爆發,美債利率飆升是可以預見的事情,這是特朗普的軟肋,他承擔不起歐洲資本逃離美國的后果:金融震蕩,內政崩潰。
德國的軟肋
然而,默茨也深知德國的軟肋。美國一翻臉,德國就暴露在俄羅斯的安全威脅之下,無所憑依。英國和法國是核武國家,擁有自己的核威懾能力,而德國沒有。這是德國自己的選擇,歷史也讓德國別無選擇。
早在阿登納執政時期的上世紀50年代,為了反省戰爭、重新贏得國際社會對德意志民族的信任,德國放棄了發展和擁有核武器、生物武器和化學武器的權利。1975年又加入了具有國際法約束力的《核不擴散條約》。
![]()
2025年9月29日,在德國柏林中國文化中心,參觀者在南京大屠殺主題展覽上參觀/新華社記者 杜哲宇 攝
更為重要的是,多年前德國統一時,兩德在與美蘇英法四個占領國1990年簽署的所謂《2+4協議》中承諾,統一后的德國絕不發展和擁有核武器。在安全政策的安排上,柏林在蘇聯的同意下全盤融入北約軍事機制,將德國置于美國的核保護傘之下,全然不知36多年后美歐同盟關系會發生顛覆性的變化。
默茨顯然對美國的核保護開始產生懷疑并啟動了同英法的核安全談判。歐洲核保護傘的設想多年前由法國提出,但德國一直冷眼相對。大多數德國執政精英寧可接受遠在萬里的美國的核保護,也不愿意將德國置于近在咫尺的法國的核保護之下。
這里的原因當然很多,有對美國依賴的慣性,也有面子問題,畢竟在許多德國人的眼中法國總是一個實力不如自己的競爭對手,關鍵時期不見得會冒自己被敵國核進攻的風險來保護遭到核威脅的德國。更讓柏林對法國核保護不放心的是法國總統對核按鈕最終控制權的堅持,這讓德國很難作出讓法國核保護傘取代美國核保護的決定。
![]()
法國總統馬克龍(左)和德國總理默茨/圖源:新華社
然而,特朗普的所作所為讓一向視跨大西洋聯盟為德國的安全保障的默茨也開始覺得美國靠不住了。他開始向馬克龍靠攏,大聲疾呼要強化“歐洲戰略自主”。
但默茨并沒有像馬克龍那樣鋒芒畢露,而是將以英法核武為基礎的歐洲核保護傘描述成對美國核威懾的“補充”。這是為了避免刺激美國,也是為了安撫對美國更為忠誠和信任的波羅的海國家。這些國家最擔心沒有美國節制的“歐洲戰略自主”,成為有朝一日歐洲大國可能與俄羅斯眉來眼去的犧牲品。
日前,默茨在柏林與立陶宛總理英加·魯吉涅涅會見時表態:“我們知道,我們必須在一些戰略和軍事政治方面作出決定。”
這將是一個非常艱難的決定,沒有絕對的把握,柏林不可能輕易以英法核保護傘來替代美國核保護傘。默茨自己也承認,“現在時機還不成熟,德國正在與相關國家進行戰略談判,但這些談判仍處于初期階段”。
![]()
德國柏林/圖源:新華社
正是由于默茨對美國態度的變化,關于建立歐洲共同核威懾力量的談判才出現轉機。他說:德國不能擁有核武,但這并不意味著“我們不能與其他歐洲國家討論聯合核威懾”,而且這些談判也不會與美國的核共享相沖突。
美國人是否也認可“不相沖突”,現在還不得而知。對德國來講,依托英法核力量建立起歐洲核共享機制可能是把德國從對美國的防衛依賴解放出來的關鍵一步。這一步如能走通,德國乃至整個歐洲對美國的安全保護的依賴性會大大地降低。
核威懾歐洲化意味著北約歐洲大陸核保護傘的去美國化,誰也沒有想到,試圖推動這個想法落地的竟是一位傳統的大西洋派的德國總理。
時代變了,德國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