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九年六月初四,天還沒大亮,長安城的暑氣就悶上來了。
李淵和往常一樣,把裴寂、蕭瑀、陳叔達這幾個心腹大臣叫來,準備在太極宮的湖里劃劃船,順便聊聊怎么處理越來越繃不住的秦王、太子之爭。
老爺子心里煩,兩個兒子鬧到這份上,天下沒打下來時那股勁早沒了,現在就想著怎么和稀泥。
可他萬萬沒想到,船還沒離岸,北邊的玄武門就傳來了喊殺聲,刀劍碰撞的聲音隱隱約約,聽得人心頭發毛。
緊接著,尉遲敬德全副武裝,一身是血,提著兩顆人頭就闖到了他面前。那顆血糊糊、瞪著眼睛的,是他大兒子李建成的,另一顆是他四兒子李元吉的。
李淵當時什么反應?史書用四個字:“上大驚”。不是一般驚,是魂飛魄散那種驚。
他問身邊的大臣:“今日亂者誰邪?”
這話問得有意思,亂的還能是誰?但他真正問的是:現在誰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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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高祖李淵
李淵的第一反應,絕對是調兵鎮壓。這是任何一個皇帝,任何一個父親的本能。
自己指定的太子和另一個兒子,在宮門口被宰了,動手的是自己另一個兒子,這要不鎮壓,皇權威嚴何在?以后誰還把皇帝當回事?
但他立刻發現,他調不動。或者說,他能調得動的兵,根本過不了玄武門那道坎,能過那道坎的兵,早就姓了李,但不是他這個李。
咱們得先弄清楚當時長安的兵力布置。皇宮的守衛,核心是禁軍,分為南衙和北衙。南衙兵主要是府兵輪番上值,十六衛大將軍管著,這里面人際關系盤根錯節,但名義上聽皇帝。
北衙元從禁軍,那是跟李淵從太原起家的老底子,更親近皇帝。表面看,李淵手里有牌。可問題出在玄武門這個關鍵點。玄武門是宮城北門,進了這門,就是皇宮腹地。
這里的守將常何,早被李世民用金帛和前程買通了。政變當天,李世民帶著八百精銳能埋伏在玄武門內,等李建成、李元吉自投羅網,全靠常何開門。這是第一道鎖,把外援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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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變爆發后,東宮和齊王府的部隊也不是吃素的。太子翊衛車騎將軍馮立、副護軍薛萬徹聽說主子被殺,立刻點齊了兩千多精銳,玩命往玄武門沖。
他們清楚,必須攻進去,控制皇帝,殺掉李世民,才有翻盤希望。這支東宮齊王府聯軍戰斗力極強,把守著玄武門的秦王府兵打得夠嗆,甚至把李世民的大將敬君弘、呂世衡都給砍了。
薛萬徹急紅了眼,喊著要去打秦王府,抄李世民的老窩。
這時候,宮內的李淵在干嘛?他肯定下了命令,讓禁軍去平息混亂,至少要把外面攻打宮門的“叛軍”和里面作亂的秦王兵都按住。但命令下去,效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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效果近乎于零。關鍵點來了,當尉遲敬德提著人頭闖到李淵面前時,他不是一個人來的,他帶著“擐甲持矛”的甲士。
這些兵哪來的?只能是秦王府的兵,是跟著李世民從玄武門殺進來,一路控制宮廷要道的兵。
這意味著,在尉遲敬德見到李淵之前,李世民的人已經迅速控制了從玄武門到李淵所在湖泊這片宮殿區的關鍵通道。
李淵身邊那些侍衛、太監,要么被控制,要么被震懾,不敢動彈。李淵當時在劃船,身邊只有幾個文臣,根本沒有成建制的、可靠的武裝護衛在側。他成了一個被“保護”起來的皇帝。
這時候,李淵的任何調兵命令,想出宮門都難。就算命令傳出去了,接到命令的南衙諸衛將領,會怎么做?他們不傻,會觀望。
外面殺聲震天,宮里情況不明,皇帝的命令是鎮壓“叛亂”,可“叛亂”的是誰?是剛剛在北方立下赫赫戰功、在軍中威望極高的秦王李世民,還是已經變成兩顆人頭的太子和齊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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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他們能打得過秦王的兵嗎?李世民麾下是些什么人?那是跟著他掃平劉武周、竇建德、王世充的百戰精銳,是天策上將府的私屬部隊,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悍卒。
論戰斗力,長安城里除了東宮齊王府那兩千多人能拼一下,其他衛戍部隊,根本不是一個量級。
李世民敢發動政變,軍事上他早就算過賬,用最快速度斬首太子齊王,然后依托玄武門地形,頂住東宮齊王府衛隊的反撲,同時迅速控制皇帝。
只要皇帝在手,大義名分就有了緩沖,外面的兵就更不敢動。
所以,李淵不是沒想鎮壓,是鎮壓的命令在現實中寸步難行。宮門被堵,信息被隔絕,身邊被控制,外面的將領在觀望。
這是一種“結構性失能”。皇帝的權威建立在完整的官僚系統和軍事服從上,現在這個系統最關鍵的中樞——皇帝本人,已經被物理隔離和控制,系統就癱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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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再看看李淵手里的底牌,那支北衙“元從禁軍”。這幫老弟兄應該最忠于李淵吧?可這里有個要命的細節,史書沒明寫,但邏輯上繞不開,李世民的秦王府,和這些禁軍將領有沒有關系?
太有了。李世民長期擔任尚書令、雍州牧、十二衛大將軍,天下兵馬他都能管。更重要的是,唐朝打天下的仗,主要是李世民打的。
那些禁軍里的中下層軍官,很多都在秦王麾下效過力,立了功才能進禁軍。他們的老戰友、老上級,現在很多都在秦王府。
李世民在軍中的影響力,是毛細血管級別的,滲透到了軍隊的每一個角落。李淵的圣旨,和秦王(很快就是新太子)的命令,同時擺在一個禁軍小校面前,他聽誰的?恐怕多數人會猶豫,
而猶豫的結果,往往就是按兵不動,等待局勢明朗。這就是李世民多年經營軍事力量結出的果,關鍵時刻,軍隊的潛在效忠對象,是他,而不是深居宮中的老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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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深了說,李淵自己也未必有死磕到底的決心。他老了。當年晉陽起兵那股子銳氣,早被這些年當皇帝的日子磨得差不多了。
他這幾年在李建成和李世民之間搞平衡,就是想穩住局面,別出亂子。現在亂子出了,而且是天大的亂子,兩個兒子死了,兇手是另一個兒子。
難道真要調集大軍,把李世民也殺了?那剩下的兒子里,誰能擔起這江山?李淵心里得掂量。就算他狠下心,命令真能執行,把李世民鎮壓了,之后呢?
李家立刻會陷入分崩離析,那些跟隨李世民打天下的驕兵悍將絕不會罷休,整個關隴集團會再次分裂,天下可能重陷戰亂。
這個后果,李淵擔不起。所以,當尉遲敬德武裝“護駕”,口稱“太子、齊王作亂,秦王舉兵誅之”,并“請降手敕,令諸軍并受秦王處分”時,
李淵順水推舟,說出了那句著名的話:“善!此吾之夙心也。”
這話有幾分真幾分假?可能是恐懼下的自保,也可能是認清現實后的無奈,更可能兩者皆有。
他立刻寫了手諭,讓所有軍隊聽秦王號令,又讓黃門侍郎裴矩去東宮那邊宣讀,東宮和齊王府的部隊這才潰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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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底,玄武門之變就是李世民集團經過長期準備,在政治、軍事、情報各方面都占據壓倒優勢后,發動的一次精準斬首行動。
李淵的皇權,早在日積月累中被李世民的天策上將府掏空了。李世民不僅有自己的人事系統(天策府屬官),有自己的決策班子(秦王府十八學士),更有獨立于國家府兵體系之外的私兵。
他的人才庫質量之高,遠超太子東宮。像房玄齡、杜如晦這樣的謀臣,長孫無忌這樣的外戚兼心腹,尉遲敬德、秦叔寶、程知節、段志玄這樣的猛將,都緊緊團結在他周圍。
這些人不是簡單的君臣,而是利益、理想、命運綁死的政治軍事集團。李淵想用一紙詔書調兵打掉這個集團,根本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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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野史傳聞,說李淵當時在湖船上和宮女嬉戲,不理政事,才讓李世民鉆了空子。這純屬后世抹黑,或者是把李淵后來沉迷享樂的形象前置了。
那天早上他是在和大臣議政,說明他對危險的局勢有覺察,只是沒想到會這么激烈、這么快。
也有說李淵早就想傳位李世民,只是被李建成阻撓,所以玄武門是順水推舟。這又把李淵想得太被動了。
作為一個開國皇帝,他對權力的敏感是刻在骨子里的,他最后幾年的平衡術,就是想保住李建成的太子位,同時遏制李世民,維持自己至高無上的裁決者地位。
只是他低估了李世民的決斷力和實力積累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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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武門那天,當李淵看到尉遲敬德的長矛和血淋淋的人頭時,他瞬間就明白,游戲規則變了。他所有的權威,都建立在別人對這套規則的服從上。
當有人,特別是一個掌握最強武力的人,決定用另一種規則(暴力)來解決問題時,他那些調兵的命令、皇帝的威嚴,頓時蒼白無力。
他不是沒鎮壓,他是發現,自己已經失去了鎮壓的資本。長安城里能打的兵,要么是李世民的,要么是聽李世民話的,要么是不敢和李世民打的。
他能指揮動的,或許只剩下身邊那幾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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