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這么一家畫風彪悍的俱樂部。
它背靠整個歐洲最燈紅酒綠的都市,卻堅持社會主義作為精神核心。它的鄰居擁有五大聯賽里首屈一指的財力,這里卻處處保留著蘇聯一般的工業風格。前任老板和地方政府想掏2億蓋新球場,竟然遭到球迷抵制無奈作罷。現任老板是一家美國基金,接手三年內先帶球隊從丙級升入乙級,這賽季還望見了沖甲的苗頭,球迷們卻又唱起了反調:
“升級確實好處不少,我們勉強也可以接受。但不能升級也沒什么關系,反正我們也不想和頂級聯賽那些資本主義的走狗同流合污!”
嗯,就這么霸氣。而這家霸氣的俱樂部來自巴黎郊區,大名叫做——紅星(Red Star F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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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看這名字,咱們就會產生一種特殊的親切感。而紅星這家俱樂部和社會主義的緊密聯系,遠遠不止于此。
1897年,這家最初命名為“法國紅星”的俱樂部誕生于巴黎的一家咖啡館里,核心創始人就是大名鼎鼎的雷米特。沒錯,就是后來當上國際足聯主席、一手創辦了世界杯、第一座獎杯還用他名字命名的那個雷米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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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為什么他當年創立的這支球隊叫做紅星,流傳至今的主要有兩種說法。
說法一:來自美國南北戰爭時期著名的軍人和農場主布法羅(水牛)比爾。這位西部拓荒時期的代表性人物,大眾最熟悉的標志就是他的紅色五角星。
說法二:來自當時巴黎一位備受尊敬的英國女家庭教師珍妮小姐。她被雷米特等人擁立為俱樂部教母后,提出以歷史悠久的紅星航運來命名球隊。
不管究竟是什么原因,反正名字和標志帶上了這個紅色五角星,各種緣分隨即到來。
1910年,俱樂部遷移并且從此定居在了塞納-圣但尼省的圣旺小城,這里也屬于廣義大巴黎的一部分。因此,有些人會叫他們“巴黎紅星”,也有些人稱之為“圣旺紅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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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圣旺這個地方吧,濃縮著許多獨特的歷史痕跡。這里曾經是巴黎的貧民窟,之后成了工人階級的聚集地,小商小販云集于此,誕生了“跳蚤市場”這一概念和詞源。
再往后,許多來自非洲和加勒比地區的前法國殖民地移民來到這里,帶來了豐富和包容的多元文化。這些因素共同作用,使得圣旺加入了法國社會主義的支持者陣營,數十年間市政府都由左翼政黨領導,紅星俱樂部也被稱為“法國唯一公開的社會主義俱樂部”。
而這家社會主義俱樂部,祖上也曾經真的闊過。
上世紀20-40年代,紅星拿下過五座法國杯的冠軍,至今都在全法并列第五。他們也是法甲的創始俱樂部之一,歷史上曾經在這個頂級聯賽征戰過19個賽季。
還有一段很有意思的小插曲。1936年,備戰柏林奧運會的中國隊曾經在熱身賽里與紅星打出過一場緊張激烈的平局。俱樂部高層還看中了對方陣中的李惠堂,但出于各種復雜因素最終被婉言謝絕,不然五大聯賽能提前很多年就出現第一個中國人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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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此之后,紅星隊的命運開始走向下坡路,唯一不變的是與紅色的緊密聯系。
有些頗為悲壯。二戰期間,納粹處決了法國共產主義自由戰士組織的一名成員內格拉。他從小在紅星接受青訓,還沒來得及代表球隊出場正式比賽就付出了年輕的生命。在給兄弟的絕筆信里,內格拉寫下了一句“你好,再見,紅星”,從此成為俱樂部的精神口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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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些……頗為搞笑。
1967年,前一個賽季剛從法甲降級的紅星在法乙差點迎來兩連降,驚險保級的幾天之后卻突然宣布:俺們下個賽季又打法甲啦!
這是什么情況?故事其實是這樣的。當年,還有一家剛在法甲通過附加賽完成保級的球隊名叫圖盧茲,該俱樂部的老板也是一名法共成員。由于與圖盧茲市政府政見不合,這哥們一怒之下把整個圖盧茲俱樂部連帶所有球員和法甲參賽資格一并打包,以超低價賣給了紅星。
對外,這是一次匪夷所思的合并。對內,這就是工人階級之間牢不可斷的兄弟情誼!
雖然但是,這份兄弟情誼也沒能給紅星續上多少命數。圖盧茲人后來重建了一個新俱樂部,也就是今天的圖盧茲,一步步打回了法甲。紅星卻在1975年降級之后,再也無緣頂級聯賽,一步步降到第六級別的同時,還陷入了破產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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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2008年,他們終于迎來了新的老板,還宣布要建一個頂級的豪華的現代化的新球場。
然而……紅星球迷們又不干了。
那一年的紅星是什么狀況呢?
他們已經在破產危機里掙扎了五年,連續兩個賽季都在第六級別渾渾噩噩。主場鮑爾球場名義上是一個能容納1萬人的專用足球場,實際上各種破爛水泥墻,外有涂鴉內露鋼筋,乍一看簡直就像是五六十年代的蘇聯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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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當著名電影制片人哈達德(Patrice Haddad)接手球隊之后,第一時間就聯合各方準備重建球場。藍圖確實很宏大:由他個人、圣旺市政府和外國基金共同出資,包括一座現代化球場和一個大型音樂廳在內,建成一個綜合性商業中心。球場歸紅星自主經營,其他部分由加州一個娛樂公司管理,總體投資大約為2億歐元。
俱樂部、市政府、出資人、運營方全都點頭,就連施工隊都找好了。萬萬沒想到,此時紅星各大球迷組織站了出來,喊著“鮑爾球場才是球隊靈魂”、“堅決不做資本主義走狗”等口號,沖上街頭瘋狂抗議,還拉來了全法國各種工人階級社會組織集體聲援。
事情愈演愈烈,俱樂部最終只能含淚撤銷了決定。
所以,紅星直到今天還在用著這個動不動就要補修的鮑爾球場。2015年他們升回法乙,硬件條件不滿足,只能把主場改到巴黎北邊80公里外的城市博韋。2016年又搬家去了王子公園球場隔壁的讓-布安球場,后來讓給了崛起的巴黎F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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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此,紅星球迷仍然無怨無悔。總之一句話:金窩銀窩,也別想讓我放棄自家的狗窩!
無奈的老板哈達德想要讓俱樂部重振財政,來硬的不行,只能從軟的地方著手。而他最終想出來的辦法是——開一個創意工坊。
具體來說,這個創意工坊的核心內容包括兩部分。
第一個核心是青訓營里的“紅星實驗室”。
每個星期三和節假日,紅星會把所有梯隊的孩子們叫到一個開闊的活動中心,安排各種免費的興趣學習,同時也對非青訓營的大眾開放。內容包括攝影、烹飪、舞蹈、唱歌、話劇、繪畫、街頭藝術等等,還會在記者、攝影師、藝術家等各行各業的人協助下制作每個月的球迷雜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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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球世界里,贏球、拿出優異表現、晉級成年隊固然重要,但我們俱樂部有大約500名孩子,從6歲以下到預備隊都有。我們都清楚,一個年齡層的孩子里最多也就出1-2個職業球員,其他人呢?所以,培養文化素養和教育也同樣重要。”
“紅星俱樂部想要傳遞這樣一個信息:我們首先希望他們成長為身心健康的公民,因此我們需要鍛煉他們的身體,也滋養他們的心靈。即使足球這條路走不通,也能在其他領域有所建樹。”
這個實驗室進一步加強了紅星與周圍社區的聯系,也確實收到了他們想要的效果。現在效力于法丁球隊尚蒂伊的馬蒂亞斯-費雷拉,當初在紅星梯隊就參與了這一項目,從而在踢球之余找到了第二職業。他那時的隊友里,還有一個人后來成為小有名氣的街頭藝術家,另一個當上了電視臺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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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核心是擴大自身品牌的邊界范圍。
前面說過,紅星俱樂部和圣旺地區的標簽除了社會主義之外,還有多元文化。哈達德接手球隊之后大幅強化了這一點,為此還設立了法國足壇獨一無二的職位:創意總監。
而這個職位,交給了2016年在這里退役、曾經效力過曼聯和桑德蘭的前鋒大衛-貝利昂(David Bellion)。這位老兄踢球時就以文體兩開花著稱,轉換身份之后更是徹底放開了手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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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拋開傳統體育用品供應商,找到巴黎一家時尚工作室來設計俱樂部的球衣。還找到一家電臺和一個獨立音樂工作室,負責球場和所有活動的原創音樂。又邀請一位全法知名的攝影師,來拍攝每場比賽的特寫鏡頭。
總之,打開官網或者參加相關活動,目之所及到處都是藝術、藝術和該死的藝術。這給一家長期混跡于半職業聯賽的俱樂部帶來了完全不匹配的影響力,越來越多的人知道了他們的故事,球隊還受邀去日本等地打了商業比賽。
用貝利昂自己的話來說:“紅星是一家地下的、充滿浪漫氣息的、深受大眾喜愛的足球俱樂部,這里完全沒有社會地位的束縛。人們喜歡它,是因為它仍然保留著老派足球的氛圍。這家俱樂部的建立并非僅僅為了勝利,它是自由和創造力的強大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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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不久之前離任時,他又留下了這么一段話。
“感謝俱樂部主席哈達德,讓我擁有了十年的絕對自由,去做那些看似愚蠢、任性、古怪卻又美好的事情。青訓營里的紅星實驗室、一線隊的品牌實驗室,共同造就了獨特的足球文化。再過十年之后,如果我見過的那些孩子里,一個人在BBC工作,一個人在耐克上班,另一個是展覽策劃人,那么對我來說,這比贏得歐冠更有意義。”
對此,紅星球迷的態度是:感謝貝利昂先生這么多年的貢獻,但是好走不送。因為……藝術氣息太多了,斗起來不爽啊!
是的,紅星俱樂部這些年在培養藝術氣息的同時,也沒忘記自己的社會主義定位。
比如,他們長期以來一直在資助法國最貧困地區的青少年,讓這些孩子能接受基礎教育和足球訓練。又比如,他們曾經在出售球衣時增加了選配的魔術貼徽章,上面寫著“歡迎難民”的口號,還拿出收入的一部分來幫助這些無家可歸的人尋找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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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紅星仍然被視為巴黎浮華的另一面,尤其是經常與巴黎圣日耳曼作對比。
有人說,大巴黎就像是好萊塢大片或者3A大作,紅星則是獨立電影和獨立游戲。即使同樣在與潮流藝術瘋狂聯動,走的也是不同的價值觀路線。
正因如此,在前法國總統薩科齊與大巴黎走得很近的情況下,繼任者奧朗德上臺后頻繁造訪紅星。先去看了法國杯的比賽,又跑去參觀了那座著名又老舊的主場。
“我上學的時候,經常來到鮑爾球場看球,因為我也是一名堅定的社會主義者。我驕傲地看到,如今的紅星體現了法國的多元文化,也仍然與工人階級緊密相依。這里是一座活生生的足球博物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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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奧朗德的社會黨執政難言成功,紅星的“結局”也頗為諷刺。
2022年,圣旺地區在左翼把持數十年后終告失守,紅星俱樂部也突然被一家來自美國的私募基金777 Partners收購。
這是……被偷家了?憤怒的工人階級爆發了又一輪游行,整個市鎮的紅星球迷走上街頭大舉抗議,最終導致當時的一場法丙聯賽被迫延期。
但也僅限于此了。
時代變了,這筆收購頂著革命老區的巨大壓力還是走到了最后,法國唯一的社會主義俱樂部就這么有了一個美國老板。更諷刺的是,這個同時擁有標準列日、柏林赫塔等隊的美國老板,還真把球隊帶到了一個久違的高度。
2024年,紅星從法丙升入了法乙。上個賽季,他們在法乙艱難保級。這個賽季,突然搖身一變沖到了積分榜前列,長期排到了前四位,隱約看見了闊別50年的法甲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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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覺得,這下紅星球迷應該會大喊“真香”了?
不,他們一邊在每場比賽為主隊進球喊得聲嘶力竭的同時,一邊繼續抵制著美國老板的商業愿景。一位球迷組織的領導人是這么說的:“我們真心尊重巴黎圣日耳曼,但我們不想效仿。我們永遠是一家以尊重、熱愛和多元化為基礎的俱樂部,這只是不同的思維方式。”
另一位球迷代表就粗獷多了:“回不回到法甲?咱們根本無所謂!看看這顆紅星,這才是我們的根!總有一天,我們會讓美國人和所有資本主義的走狗滾出去!”
所以,紅星賽程過半仍然排在法乙升級區,倘若最終回歸法甲,同城德比里除了大小巴黎又要增加第三極。但即使升級失敗,這里的球迷仍然擁有著高度的文化認同、代表著歷史與傳承的鮑爾球場,以及刻在DNA里的獨特價值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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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真對待足球當然很重要,但誰都別把自己太當回事。有些事情,遠比踢球好不好更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