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蘭冬奧會花樣滑冰男單自由滑,堪稱奧運史上最戲劇性的一屆比賽,短節目發揮上佳的多位奪冠熱門,面對重大壓力,在自由滑中集體出現失誤。
法國選手蕭傳文,短節目得分破百排名第三,自由滑中三個四周跳出現重大失誤;
北京冬奧會亞軍、日本選手鍵山優真短節目排名第二,同樣連續三個四周跳出錯導致崩盤,滑出賽季最差的一套節目;
奪冠大熱門,美國選手伊利亞·馬里寧志在挑戰包括4A在內的7個四周跳,卻4A跳空成1A,4Lo跳空成2Lo,后半段又在4Lz和4S上接連摔倒,遭遇極為罕見的滑鐵盧。
而短節目排名第五,來自哈薩克斯坦的米哈伊爾·薩多洛夫,頂住壓力比出個人最佳的一套節目,完美地完成五個四周跳,198.64的自由滑得分和291.58分的總成績,都刷新個人最佳,出人意料地拿到冠軍。
1.走出阿拉木圖
斯拉夫語系的名字都比較復雜,因此大多數人都有一個昵稱,米哈伊爾·薩多洛夫也不例外,他的名字可以簡稱為“米沙”,就是俄語“熊”的意思,巧的是在奧運奪冠夜的等分區,他也展示了他心愛的熊貓玩偶。
和馬里寧、鍵山優真,以及很多花滑明星一樣,米沙也是一位“滑二代”,他的父親,斯坦尼斯拉夫·薩多洛夫,曾經多次獲得哈薩克斯坦全國花滑錦標賽冠軍。在米沙五歲時,父親帶他去了阿拉木圖的一家滑冰場,當時米沙已經開始練了體操,花滑只是父親讓他“試試看”,但體操和花滑一起練了差不多一年半,小米沙反而對花滑的興趣更濃厚了。
薩多洛夫小時候與父親合照
在彼時的哈薩克斯坦,丹尼斯·譚接連獲得世錦賽銀牌和奧運會銅牌,讓很多人開始逐漸認識花滑。但哈薩克斯坦國內的滑冰資源相當有限,為了孩子有更好的發展,米沙的父親帶著米沙去了俄羅斯索契,接受1994年奧運男單冠軍,前俄羅斯花滑名將阿列克謝·烏曼諾夫的指導。
在烏曼諾夫的指導下,12歲的米沙第一次跳出了2A,并且在半年后就奇跡般地掌握了所有的三周跳和大部分3-3連跳,此后他直接搬到了索契,接受烏曼諾夫的全日指導,兩人的師徒關系從2017年持續至今。
從2019年開始,只要參賽,米沙就一直是哈薩克斯坦的全國冠軍,但在群雄林立的北京奧運周期,初登大賽舞臺的他很難在比賽中嶄露頭角,2020年的世青賽和2021年的世錦賽,兩場比賽都沒有取得滿意的名次。
米沙第一次走入公眾視野,是在2021-22賽季,這賽季米沙放棄了奧運預選賽,全力投入青年組賽事的爭奪。2022年三月的世界青年錦標賽,馬里寧完成了四個四周跳,米沙不甘示弱完成了三個,最終,短節目排名第8的他在自由滑完成逆轉獲得亞軍,僅次于馬里寧。
新的賽季迎來新的奧運周期,米沙也正式從青年組升到了成年組。17歲升入成年組,在當時升組年齡還是15歲的時代,已經稱不上年輕了,但相比花滑大國的選手們,米沙即使拿到了世青賽亞軍,他也并沒有在青年組積累太多的比賽經驗和應對突發狀況的能力。
2022-23賽季,米沙的第一個成年組賽季,他獲得成年組兩站大獎賽參賽資格,但因感染了EB病毒退出比賽;四大洲錦標賽,他因為簽證的問題,在短節目比賽當天才趕到賽場,比賽時還患上嚴重的急性中耳炎。
2023-24賽季,米沙賽季初仍然在和傷病斗爭,不過他在大獎賽中國杯,他緊隨蕭傳文和宇野昌磨之后獲得季軍,實現了自己首枚成年組A級賽事獎牌的突破。當時的他或許不會想到,自己在接下來的三年里,會連續六次來到中國參加比賽。
2023-2025年的三屆中國杯大獎賽,2024年和2026年的四大洲錦標賽,還有2025年的亞冬會,米沙和中國結下深厚羈絆的米沙。
他把中國的熊貓當做了自己的個人名片,甚至把功夫熊貓的元素編排進了他的表演滑,穿著厚厚的熊貓服裝,搖搖擺擺地走上冰面,開始展示武術動作,仰面旋轉,甚至嘗試跳躍,最終以一個緩沖的翻滾結束,這套動作贏得了無數中國粉絲的喜愛。
2.獨門秘技
米沙以四大洲錦標賽第6名、世錦賽第14名結束了2023-24賽季,和上一年大致持平,考慮到大獎賽的重要突破,這個賽季的米沙可以說穩中有進。他在正式比賽中完成了執行分為正的勾手四周跳和菲利普四周跳,掌握了除了阿克塞爾四周跳之外的五種四周,難度上已經悄然躋身世界一線行列。
不過,米沙不僅想在名次上取得進一步提升,還希望在跳躍難度上帶來劃時代的革新。很多優秀的男單選手都有自己高難度的絕招,就像馬里寧有阿克塞爾四周跳(4A),米沙也是一位擅長A跳的選手,他的A跳雖然轉速沒有那么快,但跳躍的遠度好,落冰質量高,這讓他雖然練習4A很困難,但卻非常適合在3A后面接上一個難度較高的跳躍組成連跳。
在如今,3A+3T,3A+1Eu+3S這樣的3A接三周或夾心跳已經數見不鮮,但3A接四周跳,在米沙之前,還是一件前無古人的事情。在此前,只有身材小巧,跳躍轉速極快的宇野昌磨曾經在訓練中完成過3A+4T,但他在2019年四大洲錦標賽中嘗試失敗,所以就再也沒有在比賽中再配置這個動作。
但米沙本就擅長3A,在2021年聽說了宇野曾有這樣的嘗試之后,他也開始萌生了練習這一動作的想法。很多人總覺得他的連跳是“突然間”練成的,實則不然,在2024年大獎賽法國站成功完成3A+4T之前,他三年以來一直在不間斷地練習這個動作,甚至有時這就是他一天訓練的唯一任務。
“我記得那些沒完沒了的訓練,幾乎整個訓練過程我都在練習這個連跳,”米沙回憶道,“這大概花了我從2021年到現在的時間。有很多次訓練,我都只是專注于這一個點,只練習這個連跳,現在我做到了。”
在節目中順利加入全新的連跳,也打開了米沙的任督二脈,他以大獎賽法國站第四、中國杯第二的成績,通過遞補入圍24-25賽季的大獎賽總決賽。總決賽他雖然只獲得第五,但是又開發了頂尖的連跳3A+1Eu+4S,這和3A+4T一樣都是前所未有的,除了這兩個高難度動作,4Lz+3T這個連跳他也完成的日漸嫻熟。
2025年,難度達到頂尖水平的米沙終于迎來了高光時刻。開年的亞冬會第三只是牛刀小試,接下來的四大洲錦標賽和世界錦標賽,米沙的兩套自由滑節目沒有任何一個跳躍出現失誤,兩套節目都是配置了4個四周跳,其中包括他自己發明的3A+1Eu+4S。
在四大洲錦標賽上,米沙領先第二名20分之多奪冠;世錦賽,選手們展開難度大戰,馬里寧的難度無人出其右,馬里寧之外,米沙和其他4名選手都在自由滑比賽中試圖挑戰一套節目4個四周跳,但只有米沙沒有出現任何跳躍的失誤,自由滑得分192.70和總成績得分287.47,把此前四大洲錦標賽創造的個人最好成績進一步提升,實至名歸獲得一枚銀牌。
3.接班人
進入到米蘭奧運賽季,米沙在賽季前半段仍然有些跌跌撞撞,雖然連續第二年入圍大獎賽總決賽,但他卻在跳躍的用刃和周數上出現了比較大的問題,成績比起去年初的世錦賽差距明顯,甚至有人調侃他上了裁判的“黑名單”。
奧運前的四大洲錦標賽,米沙沒能站上領獎臺,外界的質疑聲又響了起來:米蘭,他能行嗎?
米蘭冬奧會男單短節目比完之后,米沙排名第五,落后第三的蕭傳文9.61分,落后第一的馬里寧15.22分。
不過,奧運賽場的輸贏怎可預測?
米沙將最好的狀態展現在了最重要的一場比賽中。從開場的3A+1Eu+4S開始,他沉著冷靜地完成了五個四周跳,除了勾手四周跳稍有落冰不穩,其他的動作一路高歌猛進,沒有任何失誤。198.64分的自由滑,291.58分的總成績,他把去年世錦賽創造的個人最佳又一次刷新。
滑完整套節目,米沙欣喜若狂地仰面倒在冰面上,當裁判公布他的實時總分躍居第一時,米沙抱著一只毛絨熊貓,興奮地跳了起來,高舉雙臂慶祝勝利,隨后他癱坐在座位上激動地哭泣,似乎一切顯得那么不真實。
但當時他絕對不會預料到接下來的半小時會發生什么,看著接下來的選手接連出現大失誤,米沙目睹自己的獎牌從銅牌變成銀牌,最終——隨著馬里寧的崩盤——變成了金牌。
“當我意識到自己可以獲得銅牌時,我已經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當我能夠獲得銀牌時,我已然欣喜若狂;而當我獲得金牌時,命運似乎也眷顧了我,這一刻永生難忘。”
從前的米沙是仰望巨星的男孩,如今,他為哈薩克斯坦摘得歷史第二枚冬奧會金牌,他的名字也載入奧運史冊。
在米沙之前,哈薩克斯坦的花滑傳奇是丹尼斯·譚,譚曾在2013年花滑世錦賽獲得亞軍,2014年索契冬奧會獲得季軍,2015年又在四大洲錦標賽獲得冠軍。譚感召了一批又一批哈薩克斯坦的孩子走上花滑道路,但他在2018年遇刺身亡,成為了花滑世界永遠的遺憾。
丹尼斯·譚小時候曾接受過米沙父親的指導,而米沙本賽季自由滑的選曲The Diva Dance,演唱者是哈薩克斯坦的知名歌手迪瑪希,迪瑪希正是丹尼斯·譚的摯友,冥冥之中,這個少年注定會接過前輩的旗幟。
“我們都在努力推動哈薩克斯坦的花樣滑冰發展。譚一直希望有后繼者能夠繼續為國家爭光,我希望他會為今天我所展現的感到驕傲。”
不僅僅是丹尼斯·譚,米沙崇拜的偶像還有日本花滑名將羽生結弦。盡管兩人的交集不多,甚至從未有過交流,但羽生的理念一直是米沙貫徹的信條。“對于運動員來說,將藝術性和技術性結合或許是最重要的,這就是平衡。”
而和米沙年齡相仿的馬里寧,他們既是一起競爭的對手,也是關系密切的朋友。雖然馬里寧在北京冬奧之后平步青云,米沙則是跌跌撞撞,但如今米沙已經一步步追上。在米沙眼里,無論成功還是失敗,馬里寧都是花滑界的傳奇。
“我一直支持他,能和他同場競技真是太不可思議了。”米沙說。馬里寧雖然自由滑發揮失常,但成績公布之后,他也在第一時間向米沙送上了祝福。
拿到米蘭奧運的冠軍,并不是米沙的終點,他必然會肩負更大的責任,也會在新的奧運周期面臨更激烈的挑戰。但一直以來,米沙都拿《功夫熊貓》來激勵自己。
“和這個角色一樣,我也會笨手笨腳。但即使你笨手笨腳,你仍然可以成為神龍大俠。沒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這只來自中亞草原的功夫熊貓,已經練成了奇筋異脈,他一定會成為人生的俠之大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