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經歷過大唐的盛極而衰,杜甫的詩歌中就有了一種深沉的意味。
所以后世人說起杜甫,能想到的形容詞大約總是“苦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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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登高望遠,卻寫下:
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
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
秋風呼嘯,吹走茅屋頂上的茅草,他又能寫下: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
就是這樣的詩句,杜甫寫出了自己的慘凄境況,但又沒有沉溺于苦難,反而有了一種超脫。
就是這樣的杜甫,讓人贊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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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唐詩中,為了給寡婦說情,杜甫曾寫下自己平生“最爛”的一首詩。
這首詩,被后世的評論家們多番嘲諷。
但詩歌開頭的14個字,卻讓人淚流滿面。
因為在其中,我們能感受到杜甫那種明亮而不刺眼,溫暖而不灼人的光亮。
這是怎樣的一首詩呢?
一、杜甫平生“最爛”的一首詩
唐代宗大歷二年(公元767)年,這是杜甫漂泊到夔州的第二年,他住在瀼西的一所草堂里。
此時,已是杜甫生命的垂暮時刻,距離他去世還有3年。
而比他大11歲的“詩仙”李白,早已去世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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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杜甫居住的草堂前,有一棵大棗樹。
每一年,棗子成熟的時候,西鄰的寡婦常常拖著竹竿來打棗。
對此,杜甫從來不會出面阻攔。
后來,杜甫搬到了另外的地方,草堂就留給了自己的一位吳姓親戚。
不久之后,寡婦找上門來,涕淚哀泣。
原來,杜甫走后,他的親戚搬來草堂,立刻就在草堂周邊圍上一圈籬笆。
寡婦沒法再去打棗,于是就來找杜甫訴苦。
杜甫聽說之后,就為寡婦說情,寫下了一首《又呈吳郎》:
堂前撲棗任西鄰,無食無兒一婦人。
不為困窮寧有此?只緣恐懼轉須親。
即防遠客雖多事,使插疏籬卻甚真。
已訴征求貧到骨,正思戎馬淚盈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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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詩被記在杜甫的詩集中,但后世的評論者,對此詩很不看好,大家甚至認為——
這是杜甫“最爛”的一首詩。
《匯編唐詩十集》中說:“通涉議論,是律中最下乘。”
杜甫的律詩堪稱一絕,但是這首詩,的確不咋地。
《讀杜心解》中說:“若只觀字句,如嚼蠟耳。”
這話說的,簡直太過毒舌。
到了明代,詩人王慎中開口就說:“不成詩。”
還有清代文人邵長衡,直接點評說:“此詩說有佳者,吾所不解。”
總之大家的意思,大概就是:這詩寫得太掉價,簡直就不應該是杜甫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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拋開這些文藝評論,我們來讀這首詩,卻總會被一種溫柔的力量的打動。
尤其是開篇那14個字:堂前撲棗任西鄰,無食無兒一婦人。
讓人落淚。
不止是因為它寫到了西鄰寡婦的艱辛生活,更是因為,在當時杜甫自己的境況。
二、從“富家子”到落魄晚年
沒有在深夜里痛哭過的人,不足以語人生。
杜甫的晚年非常落魄,或許因為這個印象,我們就總認為,杜甫的一生都是慘凄不樂的。
其實真不是。
年輕時的杜甫,可是妥妥的“富家子”。
杜甫祖籍襄陽,他的曾祖父杜依藝官任鞏縣令,于是杜家這一支就搬到了鞏縣。
杜甫的爺爺是唐初大詩人杜審言,被武則天重視。
他為人極為孤傲,但律詩寫得極好,如今在《全唐詩》中,還保留著他的《和晉陵陸丞早春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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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的母親崔氏是當時的世家大族,所以后來在杜甫四處游歷時,經常能遇到各種姑舅叔父,姨表兄弟。
彼時,杜甫的家庭環境非常好,他又天資聰穎,七歲的時候就能寫詩:
七齡思即壯,開口詠鳳凰。
青春期的杜甫非常調皮,還經常爬到樹上摘棗子。
憶年十五心尚孩,健如黃犢走復來。
庭前八月梨棗熟,一日上樹能千回。
再后來,杜甫19歲時,開始四處游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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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憾的是,杜甫年輕時的詩很多都散佚了,至今能看到的他年輕時的詩,最有名的是《望岳》,結尾兩句至今讀來仍是豪情萬丈:
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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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時的杜甫曾漫游吳越、齊趙等地,在游歷期間,他曾到洛陽參加過科舉考試,無奈落榜。
其實從這里就能看出,杜甫年輕時的家境不錯,畢竟可以四處游歷,不愁錢財。
在天寶三載,杜甫遇到了被“賜金放還”的李白。
杜甫對李白極為推崇。
第二年,兩人還結伴游歷燕趙古地,李白帶他求仙訪道。
那一段時間,應該是杜甫生命里最為輕松適意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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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年輕時的生活有多恣意,杜甫晚年的生活就有多落魄。
安史之亂,不僅是大唐盛極而衰的轉折,也是杜甫生命里的一道鴻溝。
從此帶來的苦難讓杜甫艱辛備嘗,但也讓他的筆觸變得更加沉穩。
于是,杜甫就寫了后來被稱為“三吏三別”的詩篇。
這些詩篇,讓杜甫成了后人口中的“詩圣”。
但這個稱呼的背后,其實遍布艱辛。
杜甫曾寫詩說:
有客有客字子美,白頭亂發垂過耳。
歲拾橡栗隨狙公,天寒日暮山谷里。
中原無書歸不得,手腳凍皴皮肉死。
嗚呼一歌兮歌已哀,悲風為我從天來。
落魄的杜甫,甚至在回到家里的時候,走到門口就聽到哭聲,原來是自己的小兒子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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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的杜甫,輾轉相寄,四處漂泊。
他在詩里說:
厚祿故人書斷絕,恒饑稚子色凄涼。
古人音信斷絕,他就沒有了供給,家里的孩子餓到面色凄涼。
就是在這樣的情形下,杜甫的筆下,還是對世人充滿同情。
三、杜甫的溫柔
金庸在《倚天屠龍記》中寫到明教——以“光明”為號,在圣火令中,就有這樣的歌謠:
焚我殘軀,熊熊烈火。生亦何歡,死亦何苦。
為善除惡,惟光明故。喜樂悲愁,皆歸塵土。
憐我世人,憂患實多。憐我世人,憂患實多。
“憐我世人,憂患實多”,這句話更像是杜甫的寫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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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知道杜甫寫下了很多疾苦,但是他在寫下這些詩的時候,并沒有用一種孤高憐憫的眼光來看待,也沒有讓自己居于高處,俯瞰這世間涼暖。
相反,杜甫是身處其中,甚至,他比那些凄苦者還要凄苦。
西鄰的寡婦因為沒法打棗來找杜甫,杜甫為了她,毫不猶豫就給親戚寫詩說明情況。
但在當時,杜甫的生活何嘗平順呢?他自己,或許都是深陷饑一頓飽一頓的日子。
但即使如此,他的筆下,還是充滿了人世間的溫情,和一種細膩的溫柔。
有人說:
一種被關注的苦難就不再是最徹底的苦難,一種被描寫的苦難就不再是無望的泥潭。
但這其實并不足以概括杜甫的特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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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的秉性,更像是“甘霖”——
大地干裂,甘霖落下,他給予人性以滋養,但卻如此溫柔。
或許,這就是杜甫的底色。
我更愿意相信,杜甫是看透了世態炎涼,但心中,依舊保有自己的柔情。
而這,才是詩歌中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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