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京為何受挫，烏克蘭的八年革命

最近看了俄羅斯評論家Kamil Galeev的分析，覺得很有道理，Kamil Galeev認為2022年的烏克蘭，相比2014年，已經發生了巨變。克里米亞危機后，烏克蘭進行了長達八年的革命，這場革命徹底清洗了烏克蘭高層中的蘇聯老干部，換上了一批親西方的年輕人。

2014年，普京之所以能輕松得手，離不開烏克蘭國內的分裂。1991年，烏克蘭雖然和俄羅斯分離，但兩國之間仍然藕斷絲連，很多烏克蘭老一輩人，仍認為自己是蘇聯人，而非烏克蘭人。

之后隨著時間的推移，北約東擴，歐盟的經濟實力迅速增長，而俄羅斯則不斷衰弱，烏克蘭內部便分成了兩半，西部與波蘭、立陶宛有親緣關系的烏族人希望烏克蘭融入歐盟，東部的俄族人則希望烏克蘭能親近俄羅斯。

2004年-2014年，歐盟和俄羅斯圍繞烏克蘭展開了爭奪戰，期間互有勝負，2004年，是歐盟支持的尤先科擊敗了俄羅斯支持的亞努科維奇，2010年，亞努科維奇擊敗了親歐的季莫申科，成為總統。

亞努科維奇上臺后，不斷奉行親俄政策，引起了親歐派的不滿，2013年底，亞努科維奇在俄羅斯的壓力下，拒絕簽署與歐盟的經濟合作協定，引發了親歐派的大游行，之后，親歐派控制的國會彈劾亞努科維奇，罷免了他的職位，之后甚至通緝了他，亞努科維奇只得逃到俄羅斯避難。

此事過后，普京決定用武力解決問題，他沒費吹灰之力就占領了克里米亞將其并入俄羅斯，之后又支持親俄勢力，試圖奪取頓巴斯地區。

（烏克蘭東西部的分裂）

2014年-2022年，烏克蘭政府和親俄勢力為了爭奪頓巴斯地區而大打出手，烏克蘭政府軍陣亡了4453人，1萬多人受傷，始終無法奪回東部地區，這讓普京認為烏克蘭政府軍不堪一擊，烏克蘭政府更是不得人心，畢竟開戰前民調顯示，澤連斯基的支持率僅為30%左右。普京顯然忽視了烏克蘭內部的變化。

2014年后，烏克蘭和俄羅斯徹底翻臉，親俄的烏克蘭人基本都跑到烏東地區投奔俄羅斯，同時很多原本對俄羅斯抱有幻想的人也因為普京的入侵轉變為反俄派，這讓頓巴斯以外的烏克蘭成為了一個親歐派占據巨大優勢的地區。

克里米亞危機前，親俄派和親歐派只是烏克蘭的內部矛盾，只是政見之爭，但是普京入侵克里米亞后，親俄派直接成了勾結外敵的烏奸。那些對蘇聯還有好感的老一輩人徹底退出歷史舞臺。

借助民族主義情緒，親歐派主導的政府對安全機構，軍隊、社會進行了大清洗。在政府和軍隊部門，大量的蘇聯老干部被罷免，逮捕，換上親近西方的新人，烏克蘭軍隊也開始接受美國，歐洲的援助，開始向北約化過渡，北約也開始幫助烏克蘭訓練軍隊。

2015年，烏克蘭總統波羅申科簽署了“去共產主義”法令，名義上是“去共產主義”，實際上是“去俄化”。到2016年，烏克蘭51493條大街，987個村莊改名，1320座列寧像和1069座其他共產主義人物的紀念碑被去除，同時烏克蘭政府還剝奪了烏克蘭共產黨參加選舉的權利，并禁止烏克蘭注冊共產主義政黨。任何違反法律的媒體或個人都可能被封殺并面臨5年有期徒刑。

早在澤連斯基上任前，烏克蘭就完成了大清洗和代際更迭，忠于共產主義和俄羅斯的人在高層被清洗干凈，在克里米亞危機之前，烏克蘭政府中既有親俄派也有親歐派，整個社會也帶有濃厚的俄羅斯印記，但是大清洗后，烏克蘭脫胎換骨，開始完全變為一個西方國家。

烏克蘭人甚至從民族建構上都開始和俄羅斯遠離，雖然基輔羅斯是羅斯人的龍興之地，但烏克蘭人更愿意強調哥薩克的傳統，同時強調彼得留拉是烏克蘭之父。2022年的烏克蘭，雖然腐敗嚴重，黨爭不斷，但在反俄親歐上具有高度的共識。

2014年普京之所以得手，一是因為烏克蘭軍隊沒有準備，二是烏克蘭政府內部有太多的親俄勢力，這讓普京有機可乘，但到2022年，再無此等機會。正如斯特列科夫所說，普京奪取烏克蘭最好的時機就是2014年。

革命的本質就是創造階層流動，每一次革命后總量財富都會縮小，但為何革命政權反而比舊政權更堅固呢？就在于他通過清洗清掉了政府中的異議分子，用一群新貴取代了老貴族，新貴的命運和革命政權綁定在一起，為了捍衛自己的利益也要為革命政權賣命。

法國大革命時期的革命派之所以英勇奮戰，不是因為自由主義理想，而是為了捍衛自己從貴族，教士手中奪得的財產，俄國革命后布爾什維克的黨員之所以英勇奮戰，不是因為信仰共產主義，而是為了捍衛自己的勝利果實。

革命的作用有兩個，一是通過清洗讓政府中只有一種聲音，另一個就是通過權力，財富再分配制造一批新的鐵盤。2022年的烏克蘭，就是這種狀態，新近得到權力的親歐派絕不允許俄羅斯人奪走他們的權益，他們除了戰斗到死沒有選擇。

在俄羅斯人沒有入侵時，烏克蘭人自可以埋怨波羅申科和澤連斯基，但一旦俄羅斯入侵，烏克蘭人就只能團結起來捍衛自己的利益，他們大多是俄羅斯的敵人，怎么能不抗爭到底？一支只由親歐派組建的政府和軍隊，當然比龐雜的，內部分裂前的烏克蘭要堅韌的多。

為何同樣號稱自由主義者，法國大革命的自由派，烏克蘭和波蘭的自由派就頗為強大，而某些地方就如此費拉（比如二月革命后的俄國自由派），根源不是什么主義。

無論是自由主義，保守主義，民族主義亦或是馬克思主義，都只是將革命成果合法化的說辭，都只是政治家選擇的工具。那些失敗者，不是因為他們的主義不精妙，而是他們根本沒有完成大清洗和樹立新鐵盤的革命任務，沒有鐵盤的秩序當然不堪一擊，100元錢集中分給10個人要比分給100人有用的多，更何況，新政權經過動蕩，往往財富還不如舊政權多，更需要在分配和階層流動上下功夫。

（革命造就的新秩序要想穩固必須進行清洗以擴大階層流動）

就這點看，烏克蘭人顯然在2014年后完成了一場革命，至于今后選擇什么思想，更多是出于外交和未來發展的考慮。正如冷戰時期，說自己自由的未必自由，只是需要美國援助，說自己馬克思的也未必馬克思，只是需要蘇聯援助。

主義終歸是要為現實服務，烏克蘭的親歐派理解了這一點，這是他們能以小博大的根本原因，如今，澤連斯基再次進入了賭局，這次他賭的，是俄羅斯絕對勝不過北約，烏克蘭一定要站在勝利者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