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傳芳：“無愛”之畸變

這是一起既觸目驚心又不可思議的案件。

案件發生在海口市瓊山某公司宿舍。幾年前的一天，剛入夏炎熱的下午，兩名小女孩在家中玩要，被人用刀殺死。經偵查，案情很快查明，犯罪嫌疑人是其中一個被害女孩的表哥王某，19歲，海南省海口市(瓊山區)三門坡鎮人。瓊山公安分局迅速調集警力，拉開追捕大網。次日凌晨，王某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投案自首。

他所交代的殺人動機和殺人經過實在令人震驚。

他說，他從小就學習不好，成績差，初中畢業后輟學在家。父母是下崗工，或許因為兒子整日無所事事，閑在家中，父母看不慣，對他不理不睬，眼中好像就沒有他這個人，當他不存在似的。外婆也不喜歡他，經常呵斥、責罵他。家里所有人都疼愛表妹，一個只有10歲的小女孩，不但學習優秀，而且天真活潑，聰明伶俐，天使般的笑容討人喜愛。他恨自己，為什么不是表妹?為什么討人嫌棄?他覺得在這個世界上，他成了一個孤獨的影子，到處是歧視的目光，到處是冷漠的面孔，充滿著敵意。每見表妹在外婆、他父母面前撒嬌和受寵，他便被一種強烈的妒忌撕咬著，心中充滿了憤怒和仇恨。

他十六七歲時迷戀上了網絡游戲，雖然學習成績差，網絡游戲卻玩得爛熟。網絡游戲似乎是專門為他設計，一接觸就不可救藥地喜歡上了。手指觸動鼠標，他就忘記了一切，那刀光劍影的場面，那“砰，砰，砰”的游戲槍聲，強烈地刺激著他的神經。在網絡游戲中，他變成了英雄。他可以揮劍，刀光閃爍處，虛擬的敵人一個個血光四濺;他可以操槍，或連擊，或橫掃，摧枯拉朽，所向披靡，強悍的敵人在他的槍下一敗涂地。他尤其鐘愛《反恐精英》《流星蝴蝶劍》，那種血腥、暴力的場景讓他沉醉于其中，獲得一種巨大的刺激和快感。他竟給自己取了個冷酷的網名：“殺幾個人后再自殺”。

遺憾的是，網吧有打烊的時候。他回到家中，一切仍舊那么灰暗，父母的冷眼、外婆的責罵、表妹的受寵，強烈地刺激他的神經。而這一切，又如網絡游戲中那些“敵人”，處處阻礙他前進。仿佛只有像游戲里的殺手一般，殺他個鮮血淋漓，才能解恨。他腦海中漸漸將虛擬網絡與現實世界混合在一起。他決定做殺手，做“英雄”，把阻攔在面前的“敵人”統統殺死。怎么殺呢?最好是槍，把槍一舉，砰砰碎，一連串子彈發出，敵人就倒了。爽!可惜，商店里只有玩具槍，買不到真家伙。他想用炸藥搞爆炸，炸藥一響，驚天動地，也痛快!然而，他跑去府城三公里，找了幾個地方，也沒買到炸藥。剩下的辦法只有用刀了，刀的威力雖然小些，但也過癮，一刀下去見紅，猶如網絡游戲里敵人的血，多一滴血就給游戲加一分。從網絡游戲里，他早就學會了致命的殺人方法，一是猝不及防地刺中心臟，二是干凈利落地割斷咽喉。他利用這兩種方法在網絡殺敵，贏得一萬多的游戲高分。

他購買了4把刀，兩長兩短，鋒利無比。他決定殺掉3個人，第一個人是住他樓下的小子，與他年齡相仿，每次他開音響聽歌、唱卡拉 Ok ,那小子都要敲墻抗議。還有兩人是表妹和外婆。這三人都是他極為討厭的“敵人”。

29日，他玩開了殺人的現實游戲。

他首先是找住在樓下的小子。等了一上午，那小子卻不見人影，也不知道去哪了。下午3時45分，他把刀藏到身上，去了瓊山某公司職工宿舍六樓，敲開表妹家的門。家中只有表妹和另一個與表妹一般大的小女孩，可能是表妹的玩伴，這是意外多出來的一個“敵人”。但是，他沒有看見外婆，他問外婆上哪兒去了?表妹白他一眼，也不理睬，就跟玩伴去玩。他像網絡游戲中的殺手一樣，極為冷峻，不動聲色，身手靈敏，抽出刀，兩道寒光一閃，就把表妹和她的玩伴殺倒在血泊中。表妹被刺中心臟，她的玩伴也被割斷喉嚨，如他在網絡游戲中殺人一般精準。看著倒地的二人，他很平靜，心中充滿了勝利的快感。他站在二人旁邊等待外婆。一個小時過去了，外婆還沒有回來，血腥味在空間飄散。樓下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這不是外婆，會不會是警察?他身子一震，如同靈魂又回到他的體內。他意識到自己殺人了，必須趕快逃跑。

他三步并作兩步地跑下樓，大街依如平常，陽光耀眼，椰影搖曳，車流不斷，人群熙攘。這是現實的生活，是現實的世界。他卻似乎感覺如同墜入無邊的黑夜里，被無邊的恐懼籠罩著。他不敢回家，跟著感覺往前走去。到了五公祠，見一輛公共汽車過來，他上了車，在海口公園下車。太陽不知什么時候消失了，天黑了下來，四處燈光恰似警燈閃爍，他哪兒也不敢去，蜷縮在公園的長條凳上，迷迷糊糊地過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被風吹醒，肚子感到餓，才想起從昨晚到現在都沒吃東西，想到公園外買點吃的，卻發現，身上沒有一分錢。

他在公園里游來逛去，徘徊到中午，肚子咕嚕直叫。他從來沒有這么餓過。怎么才能搞到吃的呢?他瞥見公園里有個便民警務室，坐著一位聯防隊員。他餓得實在不行了，硬著頭皮，膽戰心驚地走過去，說：“我是從三門坡來找朋友的，沒找到人，沒有錢買飯吃，你能不能給我些錢買吃……”聯防隊員望他一眼，卻也好說話，掏出兩元錢，叫他坐車去秀英，那里有個救助站，會幫助他的。他于是去了秀英救助站。救助站的工作人員用疑慮的眼神打量他，他不是外地來的流浪人，既然家在三門坡，為什么不回家去?臨近中午，還是給他吃了午餐。

從救助站出來，他順著濱海大道垂頭喪氣地走去，進了萬綠園。公園里人不少，但沒有警察過來，他在這里感覺安全些。他覺得自己已經成了一只過街老鼠，害怕見人，見陽光。時間過得特別慢，又似乎特別快。他在萬綠園中徘徊了一個下午，不知不覺又到了晚上，肚子又開始叫喚了，但他只好硬挺著。他知道再也不能去救助站了。他摸了摸口袋中的刀，要想填飽肚子，看來只有持刀搶劫。他看了看周邊幾個游客，成雙結隊的，他沒有把握能夠對付，只好癟著肚子躺在草地上。半夜時分，他餓醒了。他想，這樣下去自己會死掉，做個餓死鬼就太不合算……“唉!”他沉重地嘆了口氣，出了萬綠園，沿著濱海大道溜達。凌晨3時20分，他看見街旁有個報警亭，里面有兩個值班的巡警。他走了進去，說道：“我是殺死表妹的殺手……”

巡警審查了王某的學生證等證件，把他押送到忠介派出所處理。局里指揮中心向我匯報后，我很快趕去忠介派出所。當王某站到我面前時，我不敢相信這是個一口氣殺死兩個小女孩的殺人兇手。從外表看，他與社會上的普通青少年沒有什么大的區別，文靜，還略帶些羞澀，嘴上淡淡的茸毛，是個乳臭未干的毛孩子。

他接受訊問的第一句話，更是讓我吃了一驚：“給我重判吧。我活得太難受了，周圍的人包括父母家人都看我不順眼，我不想活了。”我和他兩個人的談話，持續了整個通宵，直到第二天上午九點才結束。他最后一句問話，同樣令人震驚：“審完了，我能不能回家了?”

案件發生后，我進行了四點反思：

一是，缺乏家庭溫暖的子女，人格容易變異，心靈容易扭曲。本案具有相當的代表性。王某的家人因其成績不好而對他失望，他因而缺乏家庭的愛和溫暖，過早地被拋入社會。他又無一技之長，整天無所事事，精神空虛，極易受到不良文化和不良社會現象影響而步入歧途。

人人都需要健康和諧的家庭氛圍，而孩子對和諧家庭氛圍的感受和需要，往往比成人更加迫切。對處于認知、情感、意志、性格等因素都還不成熟的孩子，和諧愉快的家庭氛圍，對孩子健康個性的培養尤為重要。在日常的家庭活動中，父母應當通過與孩子的交流溝通，激勵孩子，給孩子關愛和支持的心理感受。否則，孩子可能在自我感受“無愛”中走向畸變。

二是，網吧的管理有待進一步深化和加強。在本案中，如果說王某內心的仇恨是其殺人內因的話，那么網吧的暴力游戲則是他殺人的外因。如何有效地防止未成年人進入網吧，以及對互聯網中不健康網頁的刪除和隔離，依然是擺在政府主管部門面前的一道待解的難題。

三是，社會還未形成對輟學無業人員關心的良好氛圍。本案中王某輟學后，不僅家庭失管，社會關懷同樣缺失。如何給予輟學無業人員適當的人生引導，解決他們的培訓和就業問題，不僅僅是家庭和政府的責任，也需要全社會的共同關心。

四是，從王某作案的整個過程，特別是心理過程看，他缺乏最基本的法律常識。他腦子里沒有任何法律意識和觀念，既不懂得用法律保護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的行為是否犯法或犯罪。在我接觸的案件中，有不少違法或犯罪的人都是缺乏法律知識造成的。

作者簡介：李傳芳，1958年生，海南省儋州人，研究生學歷。生于困難時期，長在動亂年代，下過鄉，當過農民、工人、教師、警察。曾任瓊中縣、陵水縣、瓊山市，海口市瓊山區、龍華區公安局局長，海口市司法局局長，海南省監獄管理局副局長、三級警監。現為中國社會主義文藝學會當代文藝工作委員會副主席、書畫專業委員會副主席，中國書法家協會會員、海南書法家協會理事、海南作家協會會員。

曾被評為全國優秀人民警察。2001年被中央組織部、人事勞動資源部、全國文明辦評為“全國人民滿意的公務員”。

2018年創作長篇紀實文學《公安局長日記》，由群眾出版社出版。

編輯：建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