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汕“七樣羹”和日本“春の七草”

“人日”是什么？就是昨天，正月初七，如東方朔《占書》：歲后八日，一日雞，二日犬，三日豕，四日羊，五日牛，六日馬，七日人，八日谷。

潮汕“七樣羹”

南朝《荊楚歲時記》記載過“人日”的南方民俗：以七種菜為羹，剪彩為人或鏤金箔為人，以貼屏風，亦戴之頭鬢。又造華勝以相遺，登高賦詩。北方沒那么多精細講究，同一部書中如是說：北人此曰食煎餅，于庭中作之......顯然失之粗陋。如今無論南北都俱往矣，唯廣東、福建部分地區還保留了初七食用“七樣羹”的習慣。

圖1

圖2

圖3 七樣羹

“七樣羹”是哪七樣？以傳統文化重鎮潮汕為例，主流組合是大（芥）菜、芹菜、厚合、春菜、芥藍、蒜和韭菜。人云前三種不可或缺，后面允許變動，或用蘿卜、菠菜或芫荽，湊夠七樣就得。潮汕有民諺曰“七樣羹，食老變后生”，但網上頗有些年輕朋友吐槽并不好吃，甚至唯恐避之不及，但出于對傳統習俗的尊重，又不得不食。加些肉和海鮮也許能有點改善。

大菜和春菜

圖4 大菜

圖5 春菜

從分類學的角度來說，“七樣羹”實為六個物種，大菜和春菜都是芥菜/Brassica juncea。芥菜之先祖出身異域，我國是其東方起源中心，變種或品種繁多，形態多有差異。大菜指大葉芥菜或包心芥菜，在北方市場偶爾也能見到，如圖4；圖5即潮汕春菜，葉片細長翠綠，風格與大菜迥然不同，但它也是如假包換的芥菜。

“厚合”是什么菜？

圖6 厚皮菜

圖7 拍攝者 暮暉熠熠

圖8 國外的厚皮菜

“厚合”即莙荙菜/Beta vulgaris var. cicla，也叫厚皮菜、牛皮菜，甜菜的葉用變種，與菠菜同歸莧科（舊屬藜科）。南方栽培較多，過去曾大量食用，因口感不佳而逐漸被人們拋棄，現多用來喂豬，“七樣羹”有此一種以示“不忘本”之意。該種在北方亦有零星種植，圖⑥是我鄉泰安的“劈拉子菜”，可用手“劈”下外圍大葉子食用，留下中間小葉繼續生長，也是厚皮菜。

日本的“春の七草”

圖9 七草粥

日本的農歷正月初七，即“人日（じんじつ）の節句”，日本人也會在當天采食七種「野菜」（やさい）或「山菜」（さんさい）和大米一起煮粥食用，稱“七草粥”。日本學者在論述此習俗來源時，都會引用《荊楚歲時記》的相關內容；只是在明治維新之后，日本拋棄農歷而改用公歷，“人日（じんじつ）の節句”也相應地挪到了公歷1月7日。

圖10 春の七草

圖11 春の七草

七草粥的原材料即“春の七草”，起初并無統一標準，直至室町時代四辻善成所著的《河海抄》（《源氏物語》注釋書）里才第一次介紹“水芹、鼠曲草、稻槎菜、薺菜、繁縷、蕪菁和蘿卜”的組合。之后逐漸成為相對固定的“春の七草”，在江戶時代推廣開來，并沿用至今。現如今更方便，市場上都是七種打包出售，回家直接下鍋即可。So easy。

春の七草：水芹(芹，せり)、薺菜(薺，なずな)、鼠曲草(古稱：御形，ごぎょう；今名：母子草，ははこぐさ)、繁縷(繁縷，古音：はこべら，今音：はこべ)， 稻槎菜(古名：仏の座，ほとけのざ；今名：小鬼田平子，こおにたびらこ)、蕪菁(古名：菘，すずな：今名：蕪，かぶ)、蘿卜(古名：蘿卜，すずしろ；今名：大根，だいこん)。

寶蓋草和稻槎菜的誤會

圖12 寶蓋草

“春の七草”中的七種植物，皆為中日共有，蕪菁蘿卜自不必說，薺菜、鼠曲草、水芹在國內被廣泛采食，繁縷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值得一提的是菊科稻槎菜/Lapsanastrum apogonoides。國內很多介紹“春の七草”的文章都認為“仏の座”是唇形科寶蓋草/Lamium amplexicaule，只字不提正主兒。寶蓋草能不能吃？據我了解，云南部分地區有人吃，但日本人不吃，它也絕不是“春の七草”的成員。

圖13 稻槎菜的花序

圖14 稻槎菜的花和葉

此事也怪不得國內譯者。按照現代日語詞典，寶蓋草的標準和名確為“仏の座”，然而在古代日本稻槎菜也曾被叫做“仏の座”，只是如今其標準和名已改為“タビラコ（田平子）”或“コオニタビラコ（小鬼田平子）”。“春の七草”本是延續古風，“仏の座”當然按古意指稻槎菜，而非寶蓋草，簡單理解成異物同名就行。稻槎菜是形如蒲公英的低矮草本，多生于我國南方，《中志》曰“在廣西，稻槎菜用作豬飼料”，當野菜吃當然也沒問題，不然也不會帶個菜字。

與“稻槎菜變成寶蓋草”類似的烏龍，還有坊間流傳的“德國法律禁止學前教育”。相關法條源于魏瑪憲法的遺留條款，本意是“禁止貴族教育”，因為不平等，所以禁止，很合理吧；但隨著時間的變遷，彼時用來指代“貴族教育”的詞匯已經演變成“學前教育”之意，于是誤會生焉。德國法律禁止了學前教育嗎？當然沒有。“仏の座”是指寶蓋草嗎？絕對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