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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訪/撰文_君偉
排版_阿歡
他是從礦井走出的導演,在500米深暗無天日的礦井里構思過劇本。
他是在村里被人說閑話的導演,流言蜚語四起,說他在外面不務正業。
他是忤逆父親安排的導演,沒走爺爺、父親的礦工路子,自己趟了條道兒。
他是創投上一分錢沒找著的導演,借錢、網貸,自己花錢冒險拍片。
或許沒什么人知道這個導演的名字,他此前名不見經傳,拍過一部獨立電影《光盲》,此后5年沉寂,直到今年1月份平遙迎春時,他被電影之神眷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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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1月,他用一部真誠、純粹的電影《夜幕將至》,奪得第六屆平遙國際電影展 費穆榮譽最佳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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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平遙國際電影節
這部電影講的是一個三十而立的北漂青年,回老家過年的故事,回鄉路上一天時間里,他與親情、愛情、友情的關聯。
像極了每一個漂泊游子回不去的故鄉,斷不了的情愫,又不知道未來的出路與歸宿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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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將至》劇照
現在說起來,他偶爾還會懷念起煤礦生活,想想那會在500米深的礦井下躺在枕木上想電影情節的畫面。
他用自己的作品證明了自己。更可貴的是,他讓在老家飽受村里人閑言碎語壓力的母親釋放了,他就是他母親的證明。
他也向父親做出了交代,即使沒有走上家里世世代代的礦工之路,自己依然趟出了一條道兒。
他也不用再以貸還貸,不用在創投上卑躬屈膝,他用自己的實力,拿到了平遙國際電影展100萬獎金。
有一部電影對他影響很大,讓他發現了電影的魅力,那部電影叫《貧民窟的百萬富翁》。其實,他的故事,就像一部中國青年導演版的《貧民窟的百萬富翁》。
《夜幕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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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 / 編劇: 菅浩棟
主演: 梁戟 / 佐菲
片長: 93分鐘
01
500米深的礦井下,
想劇本怎么寫
下礦攢錢拍電影,是怎么一個經歷?
菅浩棟:
2013年7月,我從大同大學煤炭工程學院畢業,9月我去了煤礦工作了一年多,想攢點錢,拍自己的第一個片子。
2015年年初正月我拍了《光盲》,四、五月份拍完之后來北京做剪輯,找朋友做調色,順其自然來了北京。
我總共下礦井15個月,1年零3個月。平時三班倒,早上8:30,下午4:30,晚上12:30,上、中、下旬輪3次,10天輪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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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將至》劇照
在礦井里是做啥的?
菅浩棟:
我是掘進隊一線。一個煤礦,要先開辟一條巷(hàng)道,開辟巷道之后,巷道里那些機械設備、人才可以運進來,我們就是一線開路的。
在煤礦來說,那是最危險的,因為是第一線。但是因為那個礦是一個五、六十年代的老礦,各方面還算比較安全,不像那個時候的小煤礦,沒有任何保護措施。
礦上有各個地方的煤炭院校的學生過來的, 最后分到一個隊。每一個班,大概會有兩三個跟我同齡的學生,還有一些老工人、老班長帶領我們。
去了井下每天真的很累,有時候也想偷懶,想今天能不能安排一個不用到工作面的活,比如說開皮帶,如果你是開皮帶的,或者去清煤的,相對來說活就輕一點,我們可以邊工作,還能邊說說話,要不然下去8個小時就一直在那干,沒人交流聊天,待時間長了,人真的挺絕望的。
我們當然不可能聊電影,因為他們不是學這個的,那個地方確實挺封閉、挺壓抑的。
每天都在倒計時。什么時候快下班了,快升井了,每天都在想。今天一天過去了,今天的錢賺了,這一個月過去了,半年過去了,一年過去了,每天都在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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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將至》劇照
剛下礦時印象最深的是什么?
菅浩棟:
我們一些新工人在井底下的巷道里,剛去的時候會干各種活,扛枕木,就是鐵軌的枕木,特別粗一根。
剛開始我們是兩個人扛,一前一后。等三個月過后,我們是一個人扛兩根,左一根右一根,兩個肩膀扛。
剛去的時候,老工人罵我們,說你們是《西游記》里邊孫悟空小兵扛金箍棒呢,一排人扛一根。一往肩膀上放,就直接就壓哭了,你知道嗎?那個時候每天回來,肩膀都是血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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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盲》在下井之前已經有了構思?
菅浩棟:
去煤礦的時候大概有一個構思,想拍我們村的盲人,但是要把它寫成一個劇情片,所以在煤礦的時候去構思劇情。
下井上來之后特別累,直接一躺就睡了,休息的時候會寫。
井下工作對寫劇本有影響嗎?
菅浩棟:
沒有影響,反而我覺得還挺幸福的,就在那么一個絕望黑暗的500米深的井底下,我大腦里面還可以去想一下劇本、劇情、電影,像《肖申克的救贖》,監獄里封閉我,但是我的思想是外邊的,在天上飛的。
我現在有時候還很懷念煤礦的生活,但當時剛離開的時候一點不懷念,很痛恨那個地方,但我現在有時候特別懷念,比如說某一天我們掘進機壞了,壞了之后維修隊的人來維修,我們就可以休息,就躺在地上。
井下是底板巖層,直接躺著,或者是枕木,或者是鐵絲網,就躺在上面,在黑暗當中我躺著把頭燈一關,可以想一想電影,想一想我電影的劇情,那是我最放松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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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將至》拍攝現場
想過把這段經歷拍成電影么?
菅浩棟:
想過。《光盲》之后就寫了一個煤礦題材的故事,跟我的經歷有關,但那個劇本初稿寫完一直放著。
那個劇本我是想把它做好,但是想拍個兩三部電影之后,更成熟了,有了更充足的資金、設備的支持,我的經驗也更多了,想以后拍出來。
所以我為什么會懷念那個時候,身體在一個最苦的環境當中工作,但是思維、思想能在封閉的世界里去想象,就是激發你對外面的渴望的那種想象力。
如果拍煤礦題材,我很自信,我覺得沒有一個導演比我對煤礦更熟悉。
02
創投一分錢沒找著,
自己花錢拍長片
用下礦掙的錢拍了《光盲》,人生發生了哪些變化?
菅浩棟:
因為是獨立電影,2015年6月,我投了中國獨立影展、北京獨立影展、臺灣南方影展。通過報電影節,入圍獨立影展,相當于進入影視行業了,能認識一些人。
那個時候我正好在武漢拍網大,拍完網大,收到入圍通知,從武漢到深圳,從深圳又到香港轉機去臺灣,第一次去臺灣。
之前在煤礦工作的時候都沒有離開過山西,二十幾歲都沒有離開過那兒,也沒有坐過飛機,來了北京之后,通過拍電影可以去很多城市,天南海北,又第一次離開內地去臺灣,就很開心。
跟井底下那個世界完全是兩種反差,那時候我很渴望離開煤礦,很渴望飛翔的感覺,從沒有坐過飛機。我記得第一次坐飛機很興奮,因為以前在煤礦,有各種事故,500米深又那么黑。
我之前想過,哪一天我選擇一種死亡方式,我絕對不會選擇煤礦被壓在500米深的井底下,有一種窒息的感覺,我寧愿從飛機上高空墜落下來。
所以第一次坐飛機飛起來的感覺,就是從地底下拔地而起的感覺,有失重感,就很興奮。
我也從沒想過放棄,因為我覺得在煤礦都干過了,還能在電影這個行業,怎么都比那個地方強,所以就會很知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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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將至》拍攝現場
《光盲》之后經歷了哪些創作?
菅浩棟:
拍完《光盲》后,那幾年一直想拍的一個故事叫《紅旗下的蛋》,其實《夜幕將至》是《紅旗下的蛋》的后續。
《紅旗下的蛋》講幾個年輕人,大學剛畢業23、24歲的時候,他們青春的一段情感的展現。《夜幕將至》是跨了一下,到了2020年他們都30歲了,90年出生的人正好到了而立之年,他們各自也成家了,有了自己的家庭生活,有了自己的工作,算是《紅旗下的蛋》的一個后續。
延續到了《夜幕將至》,就是漂泊的人要回家,遇到了老家的親情、友情、愛情,大家發現都回不去了,他們有了各自的生活。
為什么想拍《夜幕將至》?
菅浩棟:
因為到了2020年的時候,我拍完《光盲》已經5年了,整5年。作為一個導演來說,5年沒有拍自己的片。
其間也寫了好幾個劇本,比如《紅旗下的蛋》。2019年還寫了一個西部片劇本《黑夢》,2020年上半年這個劇本入圍海南創投和獵鷹計劃創投,在創投上沒有找到一分資金。
當時有一些創投評委,包括董潤年,希望我能夠想盡一切辦法,用最少的錢拍出來,他們給過我這種建議。
因為我的劇本不是特別商業,有一些影像視聽的東西是文字無法讓大家感受到的,所以他們說,還是想想辦法花少的錢拍出來,拍出來給大家看,大家才能明白你的東西。
那個時候路演完很消耗我的精力,所以我就想,我要不要再拍一個發生在家鄉的,又跟我經歷有關系的,到了30歲的時候,這么多年遇到的艱難什么的,所以就決定拍《夜幕將至》。
所以《夜幕將至》的劇本特別快,初稿15天就寫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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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將至》拍攝現場
《夜幕將至》最初構思是怎樣的?
菅浩棟:
寫這個劇本的時候,我爺爺去世了,又參加完路演也沒找到資金,所以想拍這個片。
我想把它拍成一個回鄉的公路片,都發生在路上,一天的時間,遇到了親情、友情、愛情。
因為我覺得電影就是講時空感,時間上就是一天的時間,從白天到黑夜,空間上就是不同的交通工具,從大的交通工具,到越來越小的交通工具,到最后自己步行,路也是越變越窄,我想在空間上做出這種變化,讓觀眾看時一直是有變化的,不至于那么乏味。
這種交通工具的變化,也是很多人回鄉過程的變化,所以基本上是在室外的車里邊。我們只有一場室內戲,理發店那場,其他的都是在室外的車里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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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將至》拍攝現場
拍攝最大的困難是什么?
菅浩棟:
拍攝最大的一個困難,是在有限的車內空間的調度。
比如第二個交通工具拉煤的卡車,長就10米,在路上要邊跑邊拍,又要注意安全,還得把車內對話的信息拍到,所以當時拍拉煤卡車的難度特別高。
那個車頭是90度直的,它不像其他車是斜的,我們就在車頭外面焊了一個大鐵架子,把機器擱上去,但機器擱上去之后,一是這個機器又會遮擋司機的視線,二是擋風玻璃是直的,所以攝影機會反光,直接全部穿幫。
第一天拍的素材回去后看,發現擋風玻璃里全是器材的穿幫。第二天又重新開始拍,給器材外面加了黑布遮住,所以司機開的特別危險。
因為司機演員是我表弟,他第一次演戲,首先他是一個演員,第二他得開這個車。開這個車的過程當中,他還得說臺詞,還得注意路上的交通安全,因為會遮擋他的視線,所以難度當時非常的高,我們就一遍一遍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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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將至》拍攝現場
美學上做了哪些設計?
菅浩棟:
因為我們只有一場室內理發店的戲,這場戲也是最關鍵的戲,其他的在車上都還好說,所以那個理發店,我想就呈現跟其他車上不一樣的質感,理發店的戲最后是帶著暖色的。
因為是冬天回家過年,那場理發店的室內戲,我覺得對角色來說是中間唯一一次停靠的港灣,又是唯一一段他們倆之間男女情感的戲份,所以我想讓他暖一點。
而且室內是帶著色彩的,因為它里邊有一些她的衣服,包括我們做美術,沒有那么灰,沒有那么冷,有紅色的暖色的的調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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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將至》劇照
這是你的親身經歷嗎?
菅浩棟:
不是我的親身經歷,揉雜了很多東西。
因為在2020年疫情封的那三個月,我寫了三個劇本,其中一個劇本講的是一個男生認識一個男理發師,他們長達12年的一個友情的故事。我自己對理發店,對一個顧客和理發師的交流,自己本身很感興趣,跟我的經歷有關。
第二確實是有一個同學在鎮上做理發,但是我們十幾年沒見了,我爸經常去那理發,她會問起我爸我在外面的工作,但她早已經結婚成家了,我們之間只是普通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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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將至》拍攝現場
03
我是我媽媽的證明,
我的片子是我的證明
你爸以前在保定當過兵,對你管得嚴嗎?
菅浩棟:
不嚴。我跟我爸交流很少,我跟我媽交流比較多。慢慢大了之后,他們也管不了我,他們對我的要求就是,只要不去做那些違法犯罪的事。
你爸當初挺想讓你做煤礦工人的?
菅浩棟:
對,因為世代都是煤礦工人,爺爺是煤礦工人,我爸后來也是。那時候,我們村大部分人都是想有一個國企煤礦所謂的正式工。我爸覺得我學了煤礦這個專業,一輩子就不愁了。
我爸還是很執著的,他那個時候下的小煤礦不正規,后來煤礦倒閉了,他們也就失業了。所以說我當初下的那個礦,對他來說那就是正規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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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平遙國際電影節
你父母知道平遙獲獎時什么反應?
菅浩棟:
那天頒獎的時候,我媽看了直播,她正好是看到頒最佳影片。就是最佳影片之前她都沒看上,到頒最佳影片時,她正好趕上了。
她看到我獲獎之后很興奮,比我還興奮。你看我在現場領獎時也沒有格外的張揚,或者興奮,我大腦是懵的,沒想到會拿最佳影片,所以我大腦是空白的,顯得很木。
但是我媽是在家里邊,她本來躺下已經準備睡了,她看到我獲獎,興奮得一下就叫起來了。我媽平常也是一個很內向,不是那種很外向、很張揚的那種女性,所以她看到我拿了最佳影片之后,她在家里邊一個人,就揮著拳頭叫起來了。
她后來跟我說,因為我拍電影,包括拍這個片子,這幾年村里各種流言蜚語。這5年沒有拍片,又趕上疫情,沒有任何收入,也沒結婚,事業一事無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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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平遙國際電影節
村里人說你在外邊不干正事是吧?
菅浩棟:
對,不務正業,也不結婚,也不回來。
所以我媽媽承擔了很大的壓力,她所有朋友的孩子都結婚了,只有她的孩子在外面不結婚,什么事業也沒有,也沒有一個正經穩定的工作,所以她跟我一樣,我覺得她比我承擔的壓力要更大,我反正都豁出去了,我就干這個了。
我不在村里,也不見你們什么的,但我媽天天要對面對很多人。所以當時獲獎之后,她為什么就揮著拳頭叫出來了,她就覺得壓力被釋放出來了,那種壓抑全釋放了。
后來我媽給我爸打電話,我爸已經睡覺了,他在一個煤礦看大門,早已經睡了。我爸接了后迷迷糊糊的,以為是誰給他打騷擾電話,我媽說你兒子獲獎了,他說啥?以為是騷擾電話,直接就給掛了。后來我媽給他發微信說你兒子獲獎了,我爸這才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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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平遙國際電影節
你爸知道后啥反應?
菅浩棟:
他也挺開心的。后來過年的時候回去村里,因為很多人演了這個戲,他們也都想看。大年三十那天,在我家的電視上給他們參演過的這些演員,集體放了一下這個片子。對他們來說就是好奇,看看他們參演的片子,他們對這個片子肯定沒有那么強烈的感同身受,或者有更多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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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平遙國際電影節
他們本身在老家,不是北漂。但在老家里,你媽媽這些年承擔的壓力真的太大了。
菅浩棟:
她都承擔了,她這幾年頭發越來越少,白頭發越來越多,這回她就覺得釋放了。
我的片子獲獎,對她來說也證明,她兒子不是人們說的那樣、想的那樣。她現在也有了一個自己的證明,我就是我媽媽的證明,這個影片就是我的一個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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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平遙國際電影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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