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憶母親

轉眼間，母親離開我們已一年多了。

2021年的清明以后，母親的身體便每況愈下。就在母親離世的那天上午，我正好回家探望。到家后，看到母親躺在床上，身體已很虛弱。坐在床上，我扶著母親，母親的頭無力地垂向我的懷里，仿佛睡了過去，我用手托著母親的額頭，能感覺到母親溫熱的臉。那天午后，因單位有事，我返回了紹興，不曾想就在那天下午，母親永遠地離開了我們。

母親的一生都很苦。童年時就開始干活，和父親結婚時，爺爺已經去世，由于家里窮，經常是吃了上頓沒下頓。那時候，家里有六分五厘地，和隔壁大伯兩家輪種，輪到的那一年，只能收二三籮稻谷，遠不夠一家人吃；輪空的那一年更糟，整年要去外面買米，家里沒有錢，去山地里挖野菜沖饑是經常的事。好在母親身體好，年輕時的母親無論上山下地，無論采茶還是農活，從來不知道累，用母親自己的話來說，年青時的她在山上像鳥一樣“飛來飛去”。

故鄉

有一次，母親、大姐和一位長輩一起去山里采茶。那位長輩和大姐在下半山，母親在上半山，當母親摘完一邊的茶葉走向山的另一側時，不小心踩中了一塊石頭，亂石從山上滾下，正好砸到了在下半山采茶的那位長輩的肚子，萬幸的是，經過醫治，那位長輩最后沒有生命危險，但醫藥費還是得承擔，這給本來就苦難的母親更是雪上加霜。

年青時的母親還親歷了日本鬼子的掃蕩。每當聽說鬼子來時，母親便和奶奶一起逃到后山去躲藏。由于奶奶纏著小腳，走不快，一般都是母親拿東西。所謂東西，其實也就幾個盤子，連被子都沒有，遇上下雨天，就只能躲在柴窩里避雨，淋濕是常有的事。母親說，日本鬼子很殘忍，村里有個婦女，逃難時帶著一個嬰孩躲在前山崗，不知怎么的被日本鬼子發現了，結果嬰兒被鬼子一槍斃命，婦女的手也被子彈打穿，鬼子的慘絕人道可見一般。

90歲那年，因身體原因，母親需要手術。手術那天，我一早開車從紹興將專家接到老家的人民醫院。途中，醫生告訴我，如果手術時間超過2個小時，風險就會比較大。手術開始后，我一邊在手術室外焦急地等候，一邊在心里默默地為母親祈禱。大約在1小時45分左右，醫生出來了，告訴我手術很成功，一顆懸著的心才放了下來。

在送醫生回紹途中，醫生說母親是自己救了自己。他告訴我，像母親這樣年齡的老人能有這樣的身體素質，還是不多見的。我在想，這或許是老天爺對母親一生勤勞持家、與人為善的福報吧。

母親不識字，但記性很好，不像別的老人，年紀一大，就犯老年癡呆癥。母親晚年除了聽力有所下降，視力、記憶力都很好。對自己年輕時候的事情尤其印象深刻，我們兄弟姐妹的生日，也都記得清清楚楚。

平時，母親總是閑不住。90多歲時還在家附近的閑地里種些毛豆、絲瓜和南瓜等。母親從小和土地為伴，她知道哪些蔬菜好種。

故鄉的石橋

秋天，是收獲的季節，也是母親最開心的時候。

每當我從單位回家看望她，母親便會告訴我，哪塊地里結了幾個南瓜，收了幾根絲瓜，哪塊地里的毛豆長得好。我知道，在母親的眼里，這些菜就如同她自己的孩子一樣，看著它們抽葉發芽，日新月異，開花結果，她有一種成就感。

有一次，母親帶我去看她種在村口石橋邊采石塘里的南瓜，當拔弄瓜藤找瓜時，一不小心仰天摔了下去，當時真把我嚇了一跳，要知道，廢棄的采石塘里雖然填了一些土，但地上到處都是石塊，萬一磕碰到頭，后果可能非常嚴重，所幸老天保佑，母親居然沒有什么事，在我的攙扶下慢慢爬了起來，簡直就是奇跡！

母親喜歡熱鬧，也喜歡去外面走走看看。每次回家母親總會給我講村里新發生的一些事，還有親戚姐妹家事，晚輩們的事，譬如誰家的老人又不在了，誰家的孩子又結婚了，鄰居家的誰誰生病了……，諸如此類。

母親喜歡坐車，且從來不會暈車。每次回家，只要時間和母親的身體允許，我總會帶上她去周邊兜上一圈。有時也會去高城頭和草塔趕個早市吃個早餐。這個時候，母親總是很開心。特別是在街上、村口遇上一些老人，她總會主動招呼。碰上聊得來的，會聊上很長一段時間。

母親很注重自己的儀容，每次出去，總會認真地對著鏡子梳理好頭發，或者換上那件她最心愛的藍布對襟衣，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凈凈，然后像個小孩似地問我，這樣好不好，感覺整個人都精神了。在車上，母親喜歡坐在前排，這樣方便看外面的風景，如果是在熟悉的地方，還會講一些當年發生的往事。

父親去世后，母親一個人住在老屋里。有一段時間，我回家時母親告訴我說她晚上經常做夢，夢見故人讓母親心神不寧；有時候，母親也會抱怨，說活得太長了，這個時候，我只需做個好的聽者，等母親傾訴完了，氣順了，心情自然就好了。到了母親這個年紀，有一些煩心事很正常，我有時在想，母親或許是在借此提醒我們經?；厝タ纯此?，老年人總是孤獨的。

2021年的除夕，母親得了重感冒，胃口不好，這也是第一次在除夕夜沒有和我們一起吃團圓飯。那天下午，當我和往年一樣給母親紅包時，她一邊數錢，一邊和我說，“不用給我了，你自己好用的”。過了會又說，“人也不好，今年壓歲錢不分了”，這是我第一次感覺到母親對自己身體的擔憂，母親，真的老了！

事實印證了我的預判，才半年多的時間，母親就永遠地離開了我們。

母親的一生，是與人為善、慈藹可親的一生，也是勤勞奮斗、樂于助人的一生。村里人都說母親福氣好，活了快100歲，子女也孝順?；蛟S真是好人有好報，就在母親出殯那天，我們兄弟姐妹一起守靈，凌晨時分，突然狂風大作，大雨傾盆而下，所幸的是，兩個多小時后，雨忽然停了。快天亮時，天空還出現了星星，不一會兒，東邊的山頭還出現了朝霞，連老天爺也對母親格外開恩。

轉眼間，母親已離開我們一年多了，但母親的慈容音貌總在不經意間浮現在我的眼前。

都說，母親在，家就在；母親不在，家成了過往的記憶。

以前每次回家，只要知道我回去的消息，母親總會時不時地在村口張望等待；當我離家返回時，母親又總會走到車窗邊，扶著車子，一副依依不舍的樣子，囑咐我注意身體，過段時間再回去。

如今，母親和我們天各一方，我再也聽不到母親的嘮叨，再也看不到母親真切的音容和笑貌。

父母在，人生尚有來處；父母去，人生只剩歸途。人生，總會在不經意間抵達那一個一個的節點……

愿母親在天之靈，安息吧?。ㄎ?楊國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