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贊美做朋友的女孩們

城市是人類最偉大的發明，它容納一切生活的軌跡。

但當你居住在一座城市里，人們很難不感到孤獨。

英國作家奧利維亞·萊恩在《孤獨的城市》一書的開篇這么寫道：

在夜里，在一幢大樓的六樓、七樓或四十三樓。這座城市所展露出的樣貌就是一排排房間，數十萬個窗口，有些暗著，有些充盈著綠色、白色或金色的光。陌生人在其中來回游移，專注于私人時間里的各種事務。他們是你能看見卻無法觸碰的人。這是在這世上任何一座城市里的任何一個夜晚，都能見到的平凡的都市圖景，但它將孤立和曝光令人不安地結合在一起，即便是那些最為活躍的社交動物，都會為之產生一絲孤獨的戰栗。”

我們生而為人的全部意義，都在于與人產生聯系。

生活在城市里的年輕人，要如何對抗孤獨？

酒吧與古著店主理人、樂隊主唱徐茉栩向被孤獨困住的女孩們發出了線下“夸夸會”的邀請函。

現實交會三分鐘

如無特殊情況，每個周三的晚上，都有一場隱秘的聚會在北京市安定門內一條胡同的屋頂上等待著大家。人們從城市的各個角落趕來，有幾乎“半永久”的常客，也總有新加入的朋友。

要抵達這里，多多少少有一些“上房揭瓦”的意味，你需要先穿過一樓跳海酒吧喧鬧的音樂和人群，再從院子里一條狹窄的木質樓梯拾級而上，繪有三位拎著購物袋跳舞的小人的門頭下面，是一扇濃綠色的木門，推開它，就是另一番天地。

花磚鋪地、燈光暖黃，配上綠色的墻裙，有人形容它像“八十年代的上海客廳”。店名 Libertago 取自皮亞佐拉的一首曲子《自由探戈》，但徐茉栩更喜歡它的另一個中文譯名——“現實交會三分鐘”。

在與陌生人聊天時，“三分鐘”往往是一個檢驗彼此能否進行更深層次對話的完美時長，如果真的沒什么可聊，三分鐘也會顯得很漫長。

每一個周三的“女性夸夸會”，都從陌生女孩兩兩隨機結對的三分鐘開始，找出對方外在的閃光點進行夸獎。

從皮膚、聲音、發質，到裙子的顏色、口紅的色號、眉毛的形狀、劉海的弧度……會有很多意想不到的細節被夸。當然有人會對這一環節存在的“凝視”提出質疑，但主辦方更希望參與者在這一環節習慣自信地接受注視。

「攝影 / 小藍」

三分鐘時間里，你可以分享你最想分享的事情，認真夸夸你對面的那位女生。

時間到，鑼聲響起，換人。

每一輪都很短，夸獎的門檻也很低，唯一需要付出的是真誠。或許你的生活中有大大小小的問題，但至少在走出門的那一刻，參與者的臉上是帶著笑的。

這短暫的夸獎與被夸獎，可能會帶來很多力量。

徐茉栩常常舉一個名叫小方（化名）的姑娘的例子。

每次活動結束，主辦方會將照片發在臨時建的群聊里供大家篩選。如果參與者對照片不滿意，可以要求把照片刪去。小方第一次來的時候，把有她的照片全部都刪了。“其實我覺得她是個大美女，照片很好看，但她會關注很多別人關注不到的細節，覺得這張表情不是特別好，那張有油光什么的，我們就還是會尊重她的意思，都刪掉。”徐茉栩回憶道。“但是后來她第二次來、第三次來，留下的照片就越來越多，最后就不要刪照片了。”

并不是攝影師的技術有了什么飛躍，變化的是小方自己，她的心態因為夸夸會悄然變化。

如小方這樣，因為參加夸夸會，慢慢全然接納了自己，是徐茉栩最樂意看到的事。

“我總覺得別人都在看我”

曾經，徐茉栩也是一個如此不自信的女孩。“我總覺得別人都在看我。”

讀大一之前，沒有人夸過她好看。那時的徐茉栩，高度近視，帶著厚厚的眼鏡，后來組了樂隊，她在臺上也總放不開，“總會在意自己的手放在哪里，動作就不舒展。”

后來她慢慢找到找到自己的穿衣風格，也更了解自己的身體。如今的徐茉栩愛穿紅色，不再害怕在人群中成為焦點。

“愛自己”好像是一句老生常談的空話，可真正做到了的人，會了解它的意義。

2019 年，徐茉栩從寶馬中國辭職，在北京的胡同里開了一家小小的酒吧。剛開業沒多久，趕上疫情開始，靠著外賣調酒，小店撐過了最初的三個月。創業初期的三個月，更令她感覺到在現實中見面的可貴。

酒吧的工作人員 90%是女性，自然而然地，顧客的女性比例也高達 80%以上。在吧臺里一邊工作，一邊觀察，徐茉栩發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因為因為店里桌與桌、客與客之間的距離比較近，常常有女生會對鄰桌的客人說“你的口紅色號好好看”、“你的裙子真美”。

「攝影 / Wander_Yang」

雖然彼此都是陌生人，但互相夸夸的實踐已經在 Libertango 的酒吧里自然生長出來。在安全舒適的環境里，大家會自然而然地相互夸獎，但坦然接受贊美，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沒有沒有”之類的謙辭，是店里發生頻率極高的話。

2022 年年中，Libertango 的古著店開業，logo 還是酒吧那三個跳舞小人，只不過手里拿著的酒杯換成了購物袋。在這家店開業以后，女性的容貌焦慮和不自信在徐茉栩的心里有了更具體的樣子。

Libertango Vintage

“不管買不買，我們都鼓勵走進來的顧客試試衣服，在我們看來已經特別好看、身材再好的女生，都會對著鏡子指出自己的缺點，她會說，我的腰好粗，我們外人根本看不出來。”每天零距離接觸大量這種自我否定的女生，越來越了解女性嚴格的自我審視，想“為女孩們做點什么”的想法，就慢慢變成了“女性夸夸會”今天的樣子。

在 B 站上線、由豹思影視出品的《如何高質量地夸贊女性，我們辦了一場女性夸夸會》節目中，徐茉栩與 UP 主@孰本司、@在下小蘇 分享了夸夸會的初衷：“女生很多時候都關注那些別人根本認為是缺點的地方，我們想能不能把之前酒吧的交友活動做個更新，從女性這個群體開始，互相夸獎，互相鼓勵。”

夸獎可以給人帶來多大改變？

在策劃《夸夸大會》這一選題時，豹思影視團隊內部有多次討論。“我們發現不少當代年輕人，不論男女，都缺乏一種被肯定、被認可的心理感受。”團隊分析，“這可能與我們的文化環境相關，我們認為謙遜是美德，面對夸獎時總會先否認，說‘沒有沒有’‘過譽了’，但我們為什么不可以盡情享受贊美？”

社會普世意義上的美麗與成功是有模板的：上學的時候可能成績是夸獎的衡量指標；工作以后可能就變成了升職加薪財富積累。

“但我們不是成功人士也不是明星，我們拍了一朵好看的花能不能夸？穿了件喜歡的衣服能不能夸？我們與生俱來的性格、特質是否可以被夸？”

已經舉辦了 20 多期的“女性夸夸會”對這些問題都給出了肯定的答案。

就如徐茉栩所說：“夸夸不需要技巧，或許唯一需要做的調整，是讓自己學會欣然接受贊美。”

「在街頭隨機夸獎陌生人」

于是才有了這期特別節目。拍攝主題就這樣確定下來——由兩位 B 站 up 主和徐茉栩一起發起一場特別的夸夸大會，從攝影棚里的雙人互夸開始，再到街頭隨機對陌生人開夸，再以 Libertango 的周三“女性夸夸會”為結尾，團隊希望通過記錄和體驗這樣一次夸夸會，探究“夸獎究竟可以給人帶來多大的改變”。

先學會夸獎別人，

還是先學會接受夸獎？

@孰本司 自己在產生了“需要夸獎的意識”之后，常常主動跟爸媽說：“爸爸媽媽，這個地方你們需要夸我一下！”@在下小蘇 則回憶起青春期時因為被嘲笑外在，導致后來很長一段時間里都無法接受別人的夸獎。“我會想，她是真心的嗎？我真的值得被夸嗎？”

這樣的心態，也導致小蘇不太敢于夸獎她人。“我會擔心，她會不會和我有一樣的想法？”

這樣的心態并不是小蘇獨有，而是存在于中國女性中的普遍現象。《南方周末》曾發布一份《中國女性自信報告》，數據顯示，每 6 位中國女性中，就有 1 位在照鏡子或拍照時感到焦慮。約一半的受訪女性認為自己沒什么魅力。

徐茉栩曾經思考過，是要先學會夸獎別人，還是先學會接受夸獎。

從女性夸夸會的流程設置來看，她傾向于后者。

每場都鼓勵參與者從外表開始夸獎陌生的同伴，看上去這似乎也容易令人陷入另一種自我凝視和容貌焦慮。如同《三聯生活周刊》的作者 Misato 在《全是女性的夸夸會，真的沒有凝視嗎？》一文中指出的：“當漂亮女孩、相機鏡頭、消費主義場所，這些要素全都聚集在一起的時候，凝視真的完全不存在嗎？”

“也可能我能夠接受別人的夸獎之后，對很多事沒有那么在意，反而能夠毫無顧忌地發散愛。”這是徐茉栩的回答。

女性與生俱來的敏感和細膩，讓她們有了很強的共情能力，當她們把這種細膩放在對他人的夸獎時，會有非常強大的力量。

整個三月，徐茉栩接受了大大小小十幾家媒體的采訪，一遍一遍講述夸夸會的故事，與不同的人探討夸夸會的意義。她希望，讀到這些故事的人，也可以從中獲得一些啟發。“畢竟我們是線下的活動，她或許不一定能來參加，但是了解了這個概念，實踐到自己的生活當中，或許會給她的生活也帶來一些積極的改變。”她說。

「夸夸會的留言卡片」

一場一個多小時的夸夸會也好，現實交會的三分鐘也好，此刻你正在閱讀的文章也好，或許都無法成為生活中種種問題的終極解決方案。但它可以提供的是一個友善、正向、不受單一價值標準評判的空間。

在這里，愿你能夠更自由地接納自己、誠實地認可自己。

走出這扇小綠門，也許之后我們都還要面對各自生活的煩惱。但是在這里體會到的不同的人生，發現到的真實的自己，會在未來很長很長的時間里，給你提供一份堅定的力量。

祝每一個你，都能掙脫束縛，自由生長，肆意昂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