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力的游戲：春秋超級大國為何解體，且看晉國300年公卿爭斗史

春秋史上曾有這樣一個國家，它誕生于周成王的一句玩笑，卻最終成為天下第一霸國，它就是晉國。晉國最強大的時候，北鎮夷狄，西拒蠻秦，南抗霸楚，東壓強齊，遙控河洛，天子免其禮，諸侯聽其令，天下莫不以其馬首是瞻。

縱觀整個春秋史，雖然各路諸侯競相爭奪霸主之位，但本質上卻只是一部晉、楚爭霸的戰爭史，后世多以“三分晉國”作為戰國歷史的開端，由此可見晉國獨特的歷史地位。然而，強大如晉國為何最先滅亡，這恐怕就要說說晉國公卿間300年的權力游戲。

曲沃代晉，下克上的開始

晉國在建國之初，就爆發了一場“下克上”的戰爭。

起因是當時的晉昭公年少繼位，而他的叔叔姬成師權勢滔天。為了安撫叔叔，晉昭公便把成師封到了曲沃城，以為麻煩自此遠離，然而曲沃的富庶不亞于都城，數代曲沃君主均覬覦晉侯的君位，他們以曲沃為依憑，不斷招兵買馬，最后公然謀反。曲沃諸公歷時三代，于曲沃武公時終于驅逐了本來的晉侯，篡奪了晉國的大位。

曲沃支系取代了晉國本宗后，新的晉侯，晉獻公心里是發虛的，為避免晉國公室的其他分支也效仿曲沃謀反，獻公心一橫，干脆將除曲沃一系外的其它公族子弟全都處決，幸免的也逃亡到了國外。

晉獻公屠戮公室，令晉國公族驟然衰落，朝中自然空出了很多職位，軍隊也因此缺乏指揮官，地方上也有足夠的土地可用于分封。

顯然，晉獻公一個人是不可能處理好所有的事情，于是他只能起用非公族的人才，這些人不但出任國家要職，還被分封到富饒之地，他們由此形成一個新的貴族集團，卿族。

卿族崛起階段

晉獻公在位期間先后攻滅了狄、魏、霍、虢、虞等國，晉國疆域極速擴張，但晚年的晉獻公沉溺女色，聽信驪姬的一面之詞，結果誅殺了世子申生，嚇得公子重耳、夷吾逃往國外。

然而事情并未如驪姬所愿，公元前651年，晉獻公死后，大臣里克發動政變，先后誅殺了驪姬擁戴的奚齊、卓子，晉國宗室進一步凋零。公子夷吾一脈利用秦國的支持，率先回國繼位，但笑到最后的卻是流亡了大半輩子的公子重耳，他最終驅逐了夷吾的兒子晉懷公，是為晉文公。

晉文公統治時期是卿族崛起的開端，“三軍兩行制度”就在這時出現，雖然將、佐都是軍職，但實際上左右了晉國的大小政務，他們一起構成了晉國獨特的軍事內閣，而中軍將就相當于內閣首相，也被稱為上卿。

隨文公一同流亡的外姓家臣狐偃、趙衰、賈佗、魏犨等人均得到重用，另外賢臣先軫也在這一時期崛起，他們組成了首屆內閣，再加上之前就已經在晉國立足的荀氏（荀息）、郤氏（郤縠）、欒氏（欒枝）、胥氏（胥臣）。

狐、趙、魏、先、郤、欒、胥等族逐漸強大起來。

文公死后，首先成為中軍將（上卿）的是先軫，先氏一門便成為晉國首屈一指的大族，他死后，其子先且居依然被晉襄公任命為上卿，等到先且居死后，晉襄公試圖讓舊貴族士谷、梁益耳入閣，卻遭到先克堅決反對，晉侯因顧忌先氏威望而放棄了原定計劃，先氏支持的狐射姑成為新的上卿。由此可見，先氏一族在晉國的權勢。

卿族相爭階段

參與卿族：狐、趙、先、士

很明顯，哪個家族得到中軍將之位，哪個家族就能在晉國呼風喚雨。圍繞晉國中軍將的職位，晉國各大卿族展開了激烈的角逐。

• 狐族出局

按說狐射姑被任命為中軍將后，狐氏一族應該可以呼風喚雨了吧，萬沒想到，晉襄公這人的耳根子軟，太傅陽處父說狐射姑太跋扈，應改立趙氏一族的趙盾，于是晉襄公又將趙盾提拔為上卿，狐射姑反而成了趙盾的副將。

狐射姑論資歷，遠在趙盾之上，如此安排令其自感羞恥而且不滿。晉襄公死前托孤趙盾，令其輔佐世子繼位，但趙盾萌生私心，決定派范會、先蔑等人前往秦國迎回公子雍。狐射姑與趙盾爭權，提議擁立在陳國的公子樂，因為公子樂更近一點，并私下派人前去。

趙盾知道后竟然派人設下伏兵，于路上公然殺死公子樂。狐射姑大怒，遂派弟弟狐鞫潛入趙氏黨羽陽處父家中，將其斬殺，但狐鞫未能順利逃走，反被人俘虜。趙盾立即行動起來，處斬狐鞫。狐射姑得知事情敗露，連夜逃往潞國，趙盾則沒收了狐氏一族的田產封地，狐氏首先在這場權力的游戲里出局。

• 趙盾專權

狐氏被驅逐后，趙盾又反悔并派人拒絕公子雍返國，秦國不知晉國的變化，還高高興興地送公子雍回國繼位，結果晉軍偷襲護送公子雍的秦軍，公子雍死于亂軍之中，使臣范會、先蔑恥于趙盾反復無常、背信棄義，直接投奔了秦國。

趙盾擁立尚未成年的世子繼位，是為晉靈公，趙盾由此在晉國專權。趙盾的行為立即引起其它卿族的不滿，箕鄭父、士谷、梁益耳、先都、蒯得無位大夫欲聯手鏟除趙盾，但計劃泄露，趙盾提前動手，五大夫均被處斬，趙氏一族徹底掌握了“三軍兩行”的任命權，算是大權在握了。

此后，晉靈公逐漸長大成人，對趙盾專權愈發不滿，他本欲在桃園設宴時誅殺趙盾，但趙盾卻在勇士的保護下逃走，事后還派趙穿發動宮變，殺死了晉靈公。趙盾轉而另立流亡洛陽的公子黑臀為晉侯，是為晉成公，還把成公的女兒莊姬嫁給了兒子趙朔，并讓兄弟趙同、趙括、趙嬰都當了大夫。

趙盾之后還發起改革，規定：“卿族嫡子應任公族大夫，卿族庶子可以出任公行。”

意思就是，卿族成員只要被選為公族大夫，就可以獲得原本屬于晉侯私有的公室土地，卿族可以趁機擴大封地，而公室的土地則會被一點一點侵占。另外公行代其實就是晉侯禁衛軍的別稱，卿族掌握禁衛軍后，晉侯的人身安全就完全被卿族掌握。

晉國經趙盾一折騰，卿族逐漸有了凌駕晉侯的可能性。

從趙氏掌權的過程中不難發現，曾經叱咤風云的先氏一族損失慘重，先蔑因出使秦國而被驅逐，先都因密謀誅殺趙盾而被處斬，由先氏獨占的晉國下軍的兵權被趙氏掌握，先氏一族就此淡出卿族。唯有范會輾轉多年才返回晉國，后來逐漸升任上卿，范氏在晉國崛起。

諸卿相殺的混亂階段

參與卿族：趙、荀、胥、郤、欒、魏、范、魏

• 趙氏之難

趙盾死后，接任上卿之位的是荀林父，然而趙氏畢竟掌權多年，荀林父的威望壓不住。不久楚國就和晉國爆發了邲之戰，哪知趙同、趙括不聽軍令擅自出兵，荀林父被迫與楚國決戰，結果被楚莊王擊敗，晉國兵將死傷慘重，楚莊王由此稱霸。

荀林父戰敗后羞愧而死，舉國上下均痛恨趙氏一門。趙氏的跋扈終于引來了巨大的反彈，以欒書為代表的晉國卿族聯合公室一同對趙氏發難，晉國由此掀起了屠殺趙氏一族的大清洗，趙家無論男女老幼，全部被斬首，封國土地均被瓜分，趙原、趙屏、趙朔盡皆遇難，唯有趙朔的妻子懷有身孕并誕下了一個兒子，為趙家留下了最后一點血脈，史稱“下宮之難”。

• 胥氏被誅

說起來也奇怪，只要趙氏不參戰，晉國的對外戰爭便接連取勝。先是上卿郤克率領四國聯軍于鞍之戰擊敗了齊國，包圍了臨淄，齊頃公被迫割地求和。后又是新上卿欒書率軍于鄢陵戰勝了楚國大軍，還射瞎了楚共王的一只眼睛，晉國霸業得以恢復。

郤克、欒書先后出任晉國的上卿，郤氏、欒氏在晉國的權勢日益增強。

郤氏、欒氏兩家中，猶以郤氏權力最大，其家族郤锜、郤犨、郤至三人均得以入閣，軍中大部分都是郤氏的部下，如此權勢熏天自然讓晉厲公感到不安，而卿族中不怎么亮眼的胥童，為了入閣執政，便偽造了郤氏謀反的證據，晉厲公本就有意削弱日漸強大的郤氏，也就順水推舟，授意胥童誅殺三郤。

胥童得到君主授命后，立即派刺客混入軍中，趁三郤在講武堂議事的時候，突然砍殺三人，其中郤锜、郤犨被當場砍死，郤至則連滾帶爬逃走，但胥童親率800甲士堵住郤至，三郤均被梟首。

胥童等人就此入閣，然而螳螂捕蟬黃雀在后，欒書、荀偃害怕日后被胥童黨羽謀害，決定先下手，他們趁晉厲公和胥童外出游玩的時候，于其必歸之路上設伏，當場斬殺胥童，后又毒死晉厲公，鏟除了胥氏一族。

此后欒書擁立只有12歲的晉悼公繼位。

• 欒氏謀反

欒書擁立少君繼位本以為可以掌握大權，沒想到的是，12歲的晉悼公少年老成，以雷霆手段誅殺了欒書的牙將程滑，并提拔其他卿族入閣掌握軍權，以韓厥、智罃、魏相、范匄、魏頡等人制衡欒書。逼得欒書被迫回家休養，晉悼公趁機讓韓厥當了上卿，還重新錄用趙氏孤兒趙武，趙氏復興、韓氏崛起。

晉悼公死后，世子繼位，是為晉平公。晉平公派中行偃（荀偃）率軍討伐齊國，大敗齊國的軍隊，晉國與齊國由此結怨。

這個時候的欒氏家主是欒書的孫子欒盈。欒盈此人有勇力，年少氣盛，但禮賢下士，他麾下聚集了一大幫驍勇的家臣，雖然不是晉國的上卿，但在國中的勢力很大。

恰逢此時，欒盈的母親范祁因為不愿意守寡，便與欒盈的家臣州賓私通，此事弄得沸沸揚揚，欒盈感到恥辱但又不好發作，于是鞭打了守門人，并禁止家臣再入后院。此事讓范祁惱羞成怒，為了和“愛人”私通，她竟然跑回娘家范家，告訴范氏家主范匄，謊稱欒盈要謀反，他的兄弟范鞅因私怨也從旁協助。

范匄信以為真，便將此事稟告了晉平公，平公便下令讓欒盈前往著邑修筑城池，等他離開國都后，晉國立即宣布了欒書罪狀，收回了欒城封地，并驅逐欒氏一族，還鏟除了留在國都內的欒氏黨羽，欒盈被迫逃往齊國。

齊莊公大喜，上次戰爭的恩怨尚未了結，他決定利用欒盈攪亂晉國，于是出錢又出人，將欒盈及其家臣悄悄運回晉國曲沃，同時命齊軍在邊境待命，只要欒氏起兵，齊軍立即殺入晉國。這個計劃并不困難，曲沃的守將恰好是欒氏曾經的家臣，于是曲沃被欒盈控制，欒氏糾集了二百二十乘戰車，正式舉起了反旗。

叛軍長驅直入，很快就殺到了晉國都絳都，先鋒督戎攻破了外城，包圍了城池。本來欒盈事先聯絡了與其交好的魏舒，待叛軍攻城時，由魏舒打開城門，放叛軍入城。但范鞅搶先行動，直接駕車沖到了魏府，強行將魏舒拉到車上，挾持到了固宮，范氏許諾魏舒，只要誅殺了欒氏一族，就把曲沃分封給魏舒，于是魏氏背叛了欒氏。

絳都攻城戰殺得異常慘烈，欒盈差點就攻破了城池，但最終還是被拒城防守的晉軍擊敗，叛軍只得退守曲沃自保。而齊軍聽說叛軍失敗后，只在晉國搶掠一番后就離開了。

最終曲沃城被晉軍攻克，欒氏闔族被斬，欒氏就此退出歷史的舞臺。

卿族失衡的分晉階段

參與卿族：范、智、中行、趙、韓、魏

• 范氏、中行氏族滅

欒氏被屠族后，晉國卿族就只剩下范氏、智氏、中行氏、趙氏、韓氏、魏氏。以上六族被稱為“六大卿族”。

其中新生的智氏、中行氏其實就是荀氏，當年荀氏一門傳到荀息之子為荀逝敖時，他的長子為荀林父、次子為荀騅、幼子為荀首。其中長子和幼子均很有才華，因為荀林父曾被任命中行將軍，于是后人改稱中行氏，而荀首因為被封在智地，后人便以智為姓。

如此便出現了中行氏和智氏。

等到晉悼公死后，晉國再也沒有出現過強勢的君主，公室對卿族的制衡逐漸失效，六大卿族之間的平衡由此打破。

首先出問題的是趙氏，趙氏一族發生內亂，家主趙鞅誅殺了旁支趙午，然而趙午卻是中行氏家主中行寅的外甥，中行寅大怒，于是聯絡范氏一起討伐趙鞅，企圖吞并趙氏的封地，趙氏兵敗，被迫退守封地晉陽。

眼看中行氏、范氏將要瓜分趙氏的封地，趙氏立即向另外三大卿族求救，智氏、韓氏、魏氏立即舉兵，反攻中行氏和范氏，被前后夾擊的中行氏和范氏最終被四大卿族擊敗，他們的被迫逃離晉國，而他們的封地也就此被四大卿族瓜分。

• 智氏覆滅，三家分晉

戰爭結束后，最得利的無疑是智氏一族，他們的封地面積最大，自然也是晉國最強大的卿族。四卿聯合執政因智氏過于強大而失去了平衡。

等到智瑤做家主的時候，智瑤覬覦韓、趙、魏三家的土地，于是他借口對外發動戰爭，要三家各出一部分封地充抵軍費，韓康子與魏桓子都因為懼怕智氏的實力而乖乖交出了土地，但趙襄子拒不聽命。

智伯瑤大怒，立即召集人馬，帶著韓、魏的軍隊一起討伐趙氏，包圍了趙氏居城晉陽，并設計水淹城池，百姓溺死者不計其數。得意之時，智伯瑤視韓、魏兩家如同家臣，令兩人非常不安。

即便陷入絕境后，趙襄子依舊不愿意投降，他知道韓、魏兩族追隨智氏絕不是出于真心，于是他派人秘密出城面見韓康子和魏桓子，相約一起反攻智伯瑤，三方一拍即合。不日夜，韓、趙、魏三家引水反灌智軍大營，智軍大亂。

其后，三家聯手斬殺了智伯瑤，吞并了智氏的全部封地，還屠殺了智氏一族二百余口。

經此大變，晉出公大怒，請齊、魯兩國出兵討伐三卿，但韓、趙、魏動手更快，一舉攻破了晉國都城絳都，晉出公慌忙逃命，最終死在了逃亡的路上，而三卿則另立他人為新的晉侯，是為晉哀公。自此，晉國公室徹底成了擺設。

公元前403年，韓、趙、魏三家向周威烈王求封諸侯，周天子早已沒有了權威，順勢冊封三家為侯爵，自此韓、趙、魏正式將晉國的土地瓜分，只讓晉侯統治絳都和曲沃。

公元前375年，韓、趙、魏三家吞并晉國余下的土地，晉侯被貶為平民，晉國的歷史就此結束，春秋越入了戰國。

晉國滅亡不僅結束了春秋，也敲響了周王朝的喪鐘，沒有晉國制衡諸侯，天下諸侯再無約束，他們稱王的稱王，滅國的滅國，晉國公室被取代的同時，也是周天子被諸侯取代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