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個世紀，定居在哈爾濱的一萬多猶太人，為何選擇離開了中國？

如果穿越到一百年前的哈爾濱，你會在這座城市的街頭發(fā)現一個奇怪的現象：主要街道上的店鋪，有80%都是猶太人開的。

1930年代的哈爾濱

即便我們現在去哈爾濱旅游，在這座頗具俄式風格的城市里，也會發(fā)現很多與猶太人相關的歷史遺跡。那問題就出現了，當初生活在哈爾濱的猶太人，都是從哪兒來的呢？據統(tǒng)計在1917年到1923年間，共有約12000名猶太人居住在哈爾濱。當時的這些猶太人，主要來自于我們北邊的鄰居俄國。

19 世紀末，沙皇政府掀起了瘋狂的反猶浪潮。俄國境內的猶太人在居住、財產、經商等領域受到諸多限制。以居住權為例，在俄國各民族中，只有猶太人無權自由選擇居住地。不經沙皇政府的允許，他們不能隨意定居在某個地方，只能居住在特別指定的區(qū)域內，這些地方被稱作“猶太人固定居住區(qū)”。

受到居住權的制約，猶太人的很多業(yè)務在俄國都不能夠開展，例如：魚類加工、礦山采掘、貴金屬的采掘加工……俄國的猶太手工業(yè)者，也只能出售自己生產的制品。他們如果倒賣其他人生產的手工制品，就要受到沙皇政府的懲罰。種種不平等的待遇，迫使猶太人不得不重新尋找生存發(fā)展空間。

1896年6月3日,李鴻章代表清廷與沙俄簽訂《中俄密約》

1896年6月3日，李鴻章代表清政府，在莫斯科與沙俄政府簽訂了《中俄密約》。沙俄由此獲得了在中國黑龍江和吉林兩省境內修筑并經營中東鐵路的授權。1897 年，沙俄政府成立了中國東方鐵路公司，開始修筑中東鐵路，大批俄國工程師、工人、士兵、商人和職員陸續(xù)來到中國東北，為中東鐵路提供軌道原料、食品、布匹及大量附屬品。

為了進一步控制我國東北地區(qū)，沙俄政府積極鼓勵猶太人移居中國東北，并制定了一系列“優(yōu)惠”政策：移民到哈爾濱的猶太人，可以享受到與俄國公民同等的公平待遇，擁有宗教信仰自由，無限制的商業(yè)權力和進入沒有限額的學校。從這時起，一批批猶太人開始逃離俄國，懷著自由的渴望以及對遠東處女地的淘金熱情來到哈爾濱定居。

東省鐵路管理局

1905 年，沙俄在日俄戰(zhàn)爭中戰(zhàn)敗 ，進一步加劇了俄國國內的社會危機， 并最終爆發(fā)了1905 年的俄國革命。為了推卸戰(zhàn)爭責任，沙皇政府煽動俄國民眾的反猶情緒，將戰(zhàn)敗的原因歸結為美國猶太銀行家雅各布·希夫對日本人的經濟支持，從而引發(fā)了國內新一輪的反猶浪潮。俄國的反猶分子偽造了 《錫安賢達議事錄》，其中虛構了一個猶太人欲消滅基督教，建立由猶太人統(tǒng)治世界的秘密計劃。受此謠言蠱惑，俄國境內數百個城市都發(fā)生了迫害乃至屠殺猶太人的暴行，數萬猶太人被殺害。

美國猶太銀行家雅各布·希夫

1917 年十月革命爆發(fā)后，大批俄國貴族、資產階級以及白軍部隊逃離俄國。各種蘇俄的敵對勢力需要尋找替罪羊來掩蓋真實目的，將蘇俄猶太人視為一切社會弊端和災難的源頭。從 1918 年起，反猶風暴又一次在俄羅斯大地上肆虐，在烏克蘭 、西伯利亞 、白俄羅斯和遠東等地，猶太人都相繼遭到了外國干涉軍和白軍的肆意侮辱，甚至是血腥屠殺。

十月革命勝利后的一段時間內，列寧曾倡導民族平等政策，猶太人一度在蘇俄獲得了比較寬松的政治環(huán)境。但從 20 世紀 20 年代中后期開始，俄國境內又出現了反猶主義苗頭，所有猶太宗教學校被關閉，宗教書籍被禁止出版，一些猶太人辦的刊物和出版社被關停，猶太劇院和其他一些機構被搗毀，又一次給猶太人帶來難以愈合的心理創(chuàng)傷。越來越多的猶太人選擇離開俄國。

哈爾濱圣尼古拉大教堂

當時哈爾濱的開放與包容，是近代中國其他城市無法相比的。俄語和漢語，是當時哈爾濱主要的兩種語言。生活在哈爾濱的猶太人主體，就是俄國人或俄國公民，語言與文化環(huán)境的相似性，使后來移民到這里的猶太人迅速地融入了這里。哈爾濱在飲食文化、生活休閑方式、體育運動、宗教等方面均深受俄羅斯風俗習慣的影響。大量餐廳、咖啡屋、商鋪、電影院、劇院、賽馬場、教堂等在哈爾濱紛紛涌現，滿足了猶太僑民生活、社交和消費需要。

大街上隨處可見的貨亭不但賣中文報紙，還有《霞光報》《真理報》《消息報》《哈爾濱公報》《新生活報》《前進報》等俄文報紙，深受猶太僑民們的歡迎。中東鐵路管理局在人們的文化生活上，還積極提供各方面支持。他們邀請歐洲一流的演員、歌手、音樂家來哈爾濱舉辦歌劇、芭蕾舞演出，極大地豐富了猶太僑民的文化藝術生活。

1931年的哈爾濱街景

在當時哈爾濱主要街道上，80% 的生意都是猶太人的。斯基德爾斯基、葛瓦里斯基、卡巴爾金、索斯金、德里金、卡甘、齊克曼、卡斯普等猶太人，在哈爾濱創(chuàng)建了銀行、商場、保險公司、啤酒廠、卷煙廠、高級賓館等等，他們憑借著自己的商業(yè)智慧，成為哈爾濱早期金融業(yè)、工商業(yè)的奠基人及哈爾濱最早走向世界的開拓者。

哈爾濱著名的馬迭爾旅店，是由法籍猶太人加斯普于 1913 年創(chuàng)建的。該建筑為巴洛克風格的歐式三層樓房（現址在道里區(qū)中央大街 129 號）馬迭爾旅店設有高級房間 66 個，還有飯店、跳舞廳、電影院、理發(fā)處、汽車室等。

馬迭爾賓館（左）舊照

但好景不長，1931 年九一八事變后，哈爾濱的俄系法西斯黨，在日本警憲勢力的支持下，對哈爾濱猶太人進行了一系列的迫害，如綁架猶太富商或家屬，打碎猶太會堂的玻璃，毆打猶太領袖等，因此遭到了國內外正義輿論的一致譴責，日本警憲當局也不得不有所收斂。在此前后，一部分猶太富商加入歐美國籍以尋求保護。

流亡哈爾濱的“俄羅斯法西斯黨”成員

對于生活在偽滿的猶太人，日本人最初實行的是經濟壓制政策，破壞了猶太人商業(yè)活動的特殊條件，抑制了他們獨特的優(yōu)勢。特別是歐洲新爆發(fā)戰(zhàn)爭的影響及偽滿經濟統(tǒng)制政策的加強，使居住在哈爾濱的猶太人感到前途無望，他們有的移居美國，有的南下天津及上海，有的干脆回了蘇聯(lián)。據1940年前日方的資料統(tǒng)計，哈爾濱當時的猶太人僅剩約2800人。

后來日本猶太專家安江仙弘大佐 (時任駐大連特務機關長) ，考慮到猶太人在國際上的經濟地位及與世界猶太財團的關系，特別是與美國政界猶太人的關系，建議當局采取利用猶太人的政策，以接納歐洲被德國法西斯迫害的猶太難民為條件，換取美國猶太財團的捐款及投資，得到了授權。為了妝點門面，日方扼止了哈爾濱白俄反猶行動不僅停止了對偽滿猶太人的政治迫害。但在太平洋戰(zhàn)爭爆發(fā)后，由于日本與美國已不可能交好，偽滿的猶太人便遭到了冷落。

1940年代的哈爾濱中央大街

1945 年 8 月，蘇聯(lián)紅軍攻入哈爾濱，哈爾濱猶太社區(qū)領袖考夫曼被押解回蘇聯(lián)，他的罪名是反蘇和與日寇勾結，具體的指控是從事間諜活動和猶太復國主義活動，因此被判了 25 年徒刑。哈爾濱猶太社區(qū)遭到毀滅性打擊，猶太人紛紛離去。

蘇聯(lián)紅軍在哈爾濱設立的紀念碑

1947年6月底，蘇聯(lián)政府作出決策，準許旅居中國的猶太人返回蘇聯(lián)。但有許多猶太人輾轉去了美國、澳大利亞和以色列等國。新中國成立后，猶太僑民仍持續(xù)外遷，猶太社區(qū)已逐步瓦解。1950-1952年出境者達2000人，至1953年末，哈爾濱只剩453名猶太人。到了1959年時，在哈爾濱猶太人就只剩下了130人。1963年，猶太中心教堂關閉，同年11月猶太宗教公會關閉。至此，猶太社區(qū)在哈爾濱長達60多年的歷史，也正式宣告了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