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福元年(936),晉高祖石敬瑭以稱臣、輸歲幣、割讓燕云十六州等條件換取契丹援軍南下。在憑借其軍事力量獲得帝位的同時,“兒皇帝”的名號也隨之永遠釘在了歷史的恥辱柱上。
千年后的今日,我們已經能夠用相對平和的心態來面對這一歷史問題了。學界關于石晉與契丹的關系研究已取得豐碩成果。其研究主題有二。其一是如何評價石敬瑭的歷史地位。石敬瑭在傳統史家眼中是以“無恥”“賣國賊”的形象出現的。但今人已能更加平和細致地分析其功過,還是肯定了其在內政上寬仁的一面。其二是具體探討丟失燕云十六州對中原帝國的影響。許學義認為燕云十六州的割讓,不僅在現實上導致了雙方實力出現明顯的消長,更促進了契丹進入封建社會。而鄭學檬、張建宇認為,北方藩籬之失并非始于石敬瑭,而宋人的歷史書寫中也夸大了燕云地區的屏障作用。
但以上研究都還存在進一步的思考空間。如石敬瑭父事契丹除了引借援兵之外,是否還有別的政治意圖?
石敬瑭稱兒的政治意義
遼太宗率眾為石敬瑭解圍之后,便立刻展開立其為帝的活動。《遼史·太宗紀上》云:“(天顯十一年,即清泰三年)冬十月甲子,封敬瑭為晉王,幸其府。敬瑭與妻李率其親屬捧觴上壽。”這一記載雖未見于新舊《五代史》《通鑒》,但頗符合自古以來稱帝前先封大國的傳統,故當屬實。十一月,遼太宗正式冊立石敬瑭為大晉皇帝,其冊文中頗有值得分析之處,茲摘錄如下:
大契丹皇帝若曰:……暨明宗之享國也,與我先哲王保奉明契,所期子孫順承,患難相濟,丹書未泯,白日難欺,顧予纂承,匪敢失墜。爾惟近戚,實系本枝,所以余視爾若子,爾待予猶父也。
朕昨以獨夫從珂,本非公族,竊據寶圖,棄義忘恩,逆天暴物,誅剪骨肉,離間忠良,聽任矯諛,威虐黎獻,華夷震悚,內外崩離。
……仍以爾自茲并土,首建義旂,宜以國號曰晉,朕永與為父子之邦,保山河之誓。
冊文第一段是在陳述遼太宗、唐明宗、石敬瑭三人的關系其來有自,遼太宗、石敬瑭的父子關系有歷史依據。第二段則是強調唐末帝李從珂的失德,需要有人取而代之。第三段則是宣告大晉建國,并確立其與契丹的關系是“永與為父子之邦”。這三點都有值得分析之處。
首先,石敬瑭父事遼太宗有著自己的邏輯,即唐明宗與遼太祖耶律阿保機“保奉明契”。作為唐明宗的女婿,自然也繼承了唐明宗的人際關系,故而冊文中說道“爾惟近戚,實系本枝”。這種人際關系的繼承,就是石敬瑭以遼太宗為父的理論依據。兩者的父子關系是建立在唐明宗與契丹之“明契”上的,是論資排輩延續下來的,與年齡無關。
但遼太宗在冊文中所言并非全然屬實。唐明宗于天成元年(926)四月即位,遼太祖在天贊五年七月去世。這兩件事發生在同一年,也即如果兩人真的有“保奉明契”,也必然發生在這短短的兩個多月之間。在這兩個月內的外交活動,《遼史》上記載比較官方刻板,是一般史書的書寫模式:
(四月)是月,唐養子李嗣源反,郭存謙弒其主存勖,嗣源遂即位。……(六月)丙午,次慎州,唐遣姚坤以國哀來告。
這里只說姚坤前來告哀,屬于正常的外交活動。當然我們并不否認這是唐明宗在宣告自己政權的正式確立,希望得到周鄰政權的認可,但唐遼雙方尚未簽訂某種“明契”。實際上,兩國關系并未就此緩和,譬如當年八月“庚子,幽州言契丹寇邊,命齊州防御使安審通將兵御之”。之后契丹盧龍節度使盧文進更是殺掉了“契丹戍平州者”,帶著十幾萬人投奔后唐。直到次年,契丹才逐漸遣使請求互市、朝貢、通和。但即便如此,雙方沖突仍未平息,相互間的攻伐不絕于書。可見在天成元年姚坤告哀那次,并未簽訂什么盟約。
但遼太宗所言也并非完全是空穴來風。其實姚坤使遼這一事件在《舊五代史·契丹傳》和《契丹國志》中就有清晰的記載。其中又以《舊五代史》記載最為詳盡,茲引于下:
明宗初纂嗣,遣供奉官姚坤奉書告哀。……阿保機號咷,聲淚俱發,曰:“我與河東先世約為兄弟,河南天子吾兒也。近聞漢地兵亂,點得甲馬五萬騎,比欲自往洛陽救助我兒,又緣渤海未下,我兒果致如此,冤哉。”泣下不能已。
又謂坤曰:“今漢土天子,初聞洛陽有難,不急救,致令及此。”坤曰:“非不急切,地遠阻隔不及也。”又曰:“我兒既殂,當合取我商量,安得自立。”……又曰:“漢國兒與我雖父子,亦曾彼此仇敵,俱有惡心,與爾今天子無惡,足得歡好。爾先復命,我續將馬萬騎至幽、鎮以南,與爾家天子面為盟約,我要幽州,令漢兒把捉,更不復侵入漢界。”
原來所謂“明契”,即是遼太祖準備占取幽州,要與唐明宗“面為盟約”,但只是一個構想,并未實現。《契丹國志·太祖紀》云:
(遼太祖)又曰:“我于今天子無怨,足以修好。若與我大河之北,吾不復南侵矣。”坤曰:“此非使臣所得專也。”太祖怒囚之。旬余復召之,曰:“河北恐難得,得鎮定幽州亦可也。”給紙筆,趣為狀。坤不可,欲殺之。韓延徽固諫乃復囚之。
可見姚坤都激烈反對此事,更不用說唐明宗了。而遼太祖將此事認為是“明契”,其實是在為自己占據燕云十六州提供歷史依據。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遼太祖在與姚坤談判時,不斷以“我兒”指代唐莊宗,其邏輯依據是“我與河東先世約為兄弟”。這件事是事實,《舊五代史·武皇紀下》云:“天祐二年春,契丹阿保機始盛,武皇召之,阿保機領部族三十萬至云州,與武皇會于云州之東,握手甚歡,結為兄弟,旬日而去,留馬千匹,牛羊萬計,期以冬初大舉渡河。”但其實這種兄弟之盟早已破裂。眾所周知,李克用死前交給唐莊宗三支箭表達自己的恨意和遺憾,其中一支即是用來“擊契丹”的。唐莊宗也一度“以叔父事阿保機,以叔母事述律后”,但這是其“方營河北時”的權宜之計。在貞明三年,契丹圍困周德威鎮守的幽州二百余日,唐莊宗派李嗣源(唐明宗)馳援,和契丹在幽州城外發生大戰,“俘斬萬記”,贏得了幽州保衛戰的勝利。唐遼兩者的關系其實已經冷淡到了冰點。遼太祖心里也很清楚此點,故稱與唐莊宗是“彼此仇敵,俱有惡心”。而以此為說辭,主要還是為自己的威脅手段找一個借口。
從這里我們很清晰地看到一條邏輯線索:因為遼太祖和李克用是兄弟,所以唐莊宗可算是遼太祖之子。而唐明宗是李克用的養子,當然也同樣算作遼太祖之子。如此一來,唐明宗和遼太祖之子遼太宗耶律德光也就成了兄弟,那么唐明宗的女婿石敬瑭也就成了遼太宗的兒子。或者反言之,石敬瑭認遼太宗為父,就等于成了唐明宗的兒子,自然享有繼承后唐帝國的權力。這種關系可用下圖更清晰地表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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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6-1 后唐、晉與契丹諸帝關系圖
其實將這種并非發生在自己而是祖輩身上的關系繼承下來的做法,早已有之。西晉末年匈奴劉淵姓劉,建國號為漢,稱帝后甚至還要追封劉禪為孝懷皇帝,其理由就是漢高祖與匈奴的和親。這種和親已經距離劉淵的時代非常遙遠了,但在需要時還是可以取之做自身正統性的依據。
唐代也有這種例子。當時還是太子的唐代宗李豫在收復長安時,為了拉攏回紇,與其葉護王子結為兄弟。之后葉護被殺,其弟登里成為可汗。唐肅宗去世之后,代宗即位,登里可汗乘機南下,代宗令太子李適(即德宗)前往安撫。在會見登里可汗時,雙方為李適是否應該舞蹈行禮發生了爭執。回紇宰相和車鼻將軍給出了這樣的理由:“唐天子與登里可汗約為兄弟,今可汗即雍王(李適)叔,叔侄有禮數,何得不舞蹈?”事實上,代宗并未和登里可汗“約為兄弟”,登里是從其兄葉護那里繼承了這種關系,并將之直接套用在德宗身上。
正因有上述歷史先例,石敬瑭才借用這種邏輯為自身合法性尋求依據。而其繼承者少帝石重貴也采取了同樣的做法。開運時朝廷已經準備和契丹開戰,但晉少帝卻未放棄他與遼太宗的祖孫關系。《舊五代史·契丹傳》云:
及少帝嗣位,遣使入契丹,德光以少帝不先承稟,擅即尊位,所赍文字,略去臣禮,大怒,形于責讓,朝廷使去,即加譴辱。會契丹回圖使喬榮北歸,侍衛親軍都指揮使景延廣謂榮曰:“先朝是契丹所立,嗣君乃中國自冊,稱孫可矣,稱臣未可,中國自有十萬口橫磨劍,要戰即來。”榮至本國,具言其事,德光大怒,會青州楊光遠叛,遣使構之。
景延廣所提出的稱“孫”不稱“臣”,與當年劉知遠提出的稱“臣”不稱“兒”的意見正好相反。但無論是石敬瑭還是少帝石重貴都選擇接受了兒孫的身份,這是因為兩者都面臨著同樣的尷尬。
石敬瑭是唐明宗的女婿,從法統上來說在后唐是沒有繼承權的。石重貴的情況要稍好一些,他的親生父親是石敬儒,是石敬瑭的從弟。石敬瑭將石重貴這位從子收為養子,亦是當時常見之情況。石敬瑭去世時,本意是要將皇位傳給自己的親子石重睿,但是因其還是個嬰兒,重臣們選擇擁立長君,石重貴因此坐上了皇位。當時其生父石敬儒已死,石重貴在追封時卻稱“皇伯”。歐陽修對此有著自己的看法:
嗚呼,余書“封子重貴為鄭王”,又書“追封皇伯敬儒為宋王”者,豈無意哉!《禮》:“兄弟之子猶子也”。重貴書“子”可矣,敬儒,出帝父也,書曰“皇伯”者,何哉?出帝立不以正,而絕其所生也。蓋出帝于高祖得為子而不得為后者,高祖自有子也。方高祖疾病,抱其子重睿置于馮道懷中而讬之,出帝豈得立邪?晉之大臣,既違禮廢命而立之,以謂出帝為高祖子則得立,為敬儒子則不得立,于是深諱其所生而絕之,以欺天下為真高祖子也。”
這里要說明的是所謂的“書曰‘皇伯’”,并非歐陽修的自創,《舊五代史》中即是如此稱呼的。這就排除了歐陽修因自己好惡改動史料的可能。歐陽修認為“出帝為高祖子則得立,為敬儒子則不得立”的判斷,正是晉少帝心理的如實反映,可與稱“孫”不稱“臣”的態度相互呼應。晉少帝正是用這種方式,來強調自己與石敬瑭的父子關系,以確保帝位不會旁落,其內在邏輯與石敬瑭父事契丹是完全一致的。
總之,石敬瑭只有通過和遼太宗建立父子關系,才能得到“爾惟近戚,實系本枝”的評價,才能確立自己繼承明宗政治遺產的合法性。與此同時,冊文中還在否認唐末帝李從珂的皇族身份,稱其“獨夫從珂,本非公族”。這是因為李從珂本姓王,少時和母親一起為唐明宗所劫,他母親成為明宗的侍妾,李從珂也成為明宗的養子。就血統而言,李從珂并非唐明宗的后代。然而這種提法說服力不強,因為唐明宗其實也是李克用的養子,血統上也不相同。以“本非公族”的說法否認李從珂的繼承權,其實也動搖了明宗統治的合法性。
在這種情況下,石敬瑭需要為其羅織更多的罪名,其中一條便是“誅剪骨肉”。這乍看之下極易誤認為是指唐末帝殺害了閔帝李從厚,其實不然。因為在抓捕殺害唐閔帝這件事中,石敬瑭本人就扮演了極不光彩的角色。《通鑒》卷二七九清泰元年四月條云:
夏,四月,庚午朔,未明,閔帝至衛州東數里,遇石敬瑭;帝大喜,問以社稷大計。……乃往見弘贄問之,弘贄曰:“前代天子播遷多矣,然皆有將相、侍衛、府庫、法物,使群下有所瞻仰;今皆無之,獨以五十騎自隨,雖有忠義之心,將若之何?”……敬瑭牙內指揮使劉知遠引兵入,盡殺帝左右及從騎,獨置帝而去。(胡注:考異曰:……蘇逢吉《漢高祖實錄》:“是夜偵知少帝伏甲欲與從臣謀害晉高祖。……共護晉祖,殺建謀者,以少主授王弘贄。”南唐《烈祖實錄》:“弘贄曰:‘今京國阽危,百官無主,必相率攜神器西向。公何不囚少帝西迎潞王,此萬全之計。’敬瑭然其語。”按為晉、漢《實錄》者必為二祖飾非。今從閔帝實錄。)敬瑭遂趣洛陽。
唐閔帝兵敗逃離洛陽,路遇石敬瑭,還能與之商討“社稷大事”,可見當時石敬瑭表現出來的態度當是親善的。但王弘贄以將相、侍衛、府庫、法物不足為辭,認為復國已不可能。從而兩方人馬發生沖突,閔帝隨從全部被殺,自己也被押回洛陽。其實石敬瑭等人詢問府庫、法物已是心存不軌,晉、漢《實錄》中所謂閔帝欲害石敬瑭之語更是無稽之談。試想閔帝左右不過五十人,已不是石敬瑭一行之敵。而且他正要倚靠河東為之復國,殺害石敬瑭有何意義?莫非還能依靠左右五十人逃脫唐末帝追兵,直達河東卷土重來?故《考異》所謂“必為二祖飾非”實為確論,甚至南唐《烈祖實錄》所謂王弘贄勸說石敬瑭“囚少帝西迎潞王”或許才是歷史事實。
這段記載說明了石敬瑭親自誅殺了唐閔帝的隨從,并將之押解回京,是唐末帝弒君的主要幫兇。所謂“誅剪骨肉”,若指唐閔帝,則豈非自己也在罪名之中?其實唐末帝的弒君之罪已在“竊據寶圖,棄義忘恩”一句中輕筆帶過。因為石敬瑭畢竟曾經也奉其為正統,不便與此糾纏。所謂“棄義忘恩”,與其說是指唐末帝弒君,倒不如說是忘掉石敬瑭擒獲唐閔帝,使之順利建國的“大恩”。而“誅剪骨肉”與下句“離間忠良”,指的都是同一個人,也即石敬瑭本人。這里再一次強調了石敬瑭是明宗“骨肉”的身份,天然具有合法繼承權。
以上著重分析了遼太宗立石敬瑭為帝的冊文,指出其中反復強調二人的父子關系,其實旨在說明石敬瑭是唐明宗的合法繼承人,具有統治中原地區的權力。
石敬瑭在五代依靠篡位奪權的皇帝中,是開局最為被動的一位。從不肯受詔易鎮到被禁軍圍城,不過兩月。正是在這種極為窘迫的情況下,他選擇了援引契丹軍隊南下。而幽州趙德鈞的介入,使得石敬瑭不得不加重收買契丹的砝碼,遂有稱兒稱臣、輸歲幣、割讓燕云十六州之恥。
但石敬瑭也并非僅為求取援兵,還有更深層次的政治考量。表面上奉遼太宗為父,實際上,是為了獲取“實系(唐明宗)本枝”的身份。其背后邏輯是:李克用曾和遼太祖結為兄弟,唐明宗與遼太祖“保奉明契”,承認其叔父的身份。那么唐明宗與遼太宗成為兄弟,實為一體,石敬瑭既然是遼太宗之子,自然也是唐明宗之子,有權力繼承明宗基業。這種邏輯雖有顢頇之處,但亦有不少歷史先例,故為石敬瑭所用。甚至其養子晉少帝,在與契丹決裂之后,依舊不肯放棄自己是遼太宗之孫的身份。同樣是利用這種邏輯,來強調自己是石敬瑭之子,擁有后晉繼承權。
石敬瑭在努力為自己尋求合法性時,也不遺余力地對唐末帝進行詆毀,稱其“本非公族”,“剪除骨肉”。將歷史上存在了三年的清泰年號改為長興,意味著明宗之后由石敬瑭直接接任,中間再無其他帝王。而對“天十四載石進”這一讖語的曲折解釋,更是對唐末帝等人的直接抹殺。
這種對正統的爭奪擴展到石晉建國后的制度建設之上。石敬瑭即位大赦文中直接宣告“應明宗朝所行敕命法制,仰所在遵行,不得改易”,為后晉一朝政治奠定了基調。這有利于國初的政治穩定,但也禁錮了后晉法制建設。當石敬瑭希望編撰一部《大晉政統》時,卻遭到群臣的反對,認為名不正言不順,是“媚時掠美”。故石敬瑭只得退而求其次,廢除了唐末帝時所編撰唐莊宗、明宗二朝制敕,再經過群臣的又一次詳定,編撰出新的二帝制敕。雖然此舉未能樹立自己權威,卻也抹殺了唐末帝的建設成果。此后,石敬瑭又在諸多方面都重申了遵循明宗制度的規定,在臨終之前甚至稱“此天下,明宗之天下”,這都說明高舉明宗旗幟對于后晉一朝的政治意義。
另一方面,對于契丹而言,除在經濟上獲取豐厚回報,在軍事上取得南進的重要據點之外,在政治上,遼太宗也借助石敬瑭稱臣獻土一事樹立了威望,促成再生、柴冊禮的舉辦,這無異于第二次登基。更重要的是他藉此推行政治改革,將大量的漢家制度吸納到行政體系之中,完成了部落國家到王朝帝國的跨越。從這個角度而言,我們對石敬瑭父事契丹的意義又有了進一步的認識。
本文節選自《權力與正統: 五代政治史論稿》(羅亮 著,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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