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3月17日，蔣介石接到一個電話：戴笠座機會因缺油而墜毀

1946年除夕夜，預感自己即將成為海軍總司令的戴笠，一反常態地穿上將軍服，在院子里為警衛做燃放花炮示范。結果花炮在手中爆炸，戴笠手被炸得黢黑，將軍服也被燒了幾個洞。

戴笠的好心情頓時沒有了，心頭掠過一陣不安。

3月17日近中午時分，蔣介石在重慶接到一個電話，電話那頭說，戴笠的飛機會在途中因缺油而墜毀……

1945年，國共兩黨經過43天談判，簽訂了《政府與中共代表會談紀要》。紀要的一個重要內容，就是嚴禁司法和警察以外的機關有拘捕、審訊和處罰人民的權力。說白了，就是類似軍統之類的特務機構，不能再凌駕于法律以上，胡作非為。

戴笠深知，委員長與共產黨談判一直是在做表面文章，從未想過遵守執行。可是出乎戴笠意料的是，委員長這次當真了，他向戴笠發出了撤銷軍統，化整為零的指令。

戴笠懵了。沒有了軍統，自己就沒有了立足之地。委員長的用心和手段他是知道的，只是沒想到這一切來得這么快，這么突然。委員長這是要卸磨殺驢了嗎？戴笠感覺到從未有過的心寒。

其實，殺倒還不至于，削弱卻是肯定的。早在4年前，蔣介石就已對戴笠從高度信任轉為心存忌憚，只是戴笠不知道罷了。

事情還要從軍統成立十周年慶典說起。

1942年4月1日是軍統成立十周年紀念日，為準備這次慶典，戴笠在當年年初就抽調各方面的人員成立了籌備組，并向分布在各地的軍統單位發出慶祝大會的通知。

戴笠為4月1日準備了千人大會餐，并親自選定菜單。

4月1日這天，戴笠親自開車把蔣介石接到會場。

蔣介石看起來心情很好，他和幾千名軍統特務見了面，檢閱了軍統特務武裝的隊列表演，說了很多勉勵的話。整個過程，蔣介石似乎都很滿意。

但戴笠并未看出，蔣介石面帶笑容的臉上，眼神多了幾分嚴肅與復雜。

此時的軍統，已有內外勤職業特務20余萬人，擁有各類特務武裝也接近20萬。另外，戴笠還能調動稅警、緝私部隊和交通警察部隊，這些部隊相加進來，也不下幾十萬人，而且大都裝備了先進的美國武器。再加上軍統組織嚴密，號令嚴明，調動靈活迅速，已超過蔣介石手下任何一支正規軍。

更為可怕的是，在戴笠十多年的努力下，軍統的神經已延伸到國民黨每一個角落。雖然這種力量看不見摸不著，卻大到無邊無際，小到無孔不入。戴笠的能量之大，連蔣介石都說不清楚，因為不清楚，自然會心存忌憚。

西安事變爆發后，戴笠舍命跑到西安“救駕”，讓蔣介石感激萬分。蔣介石一生只在公開演講和文集中提到過戴笠一次，就是他所寫的《西安半月記》，可見戴笠西安之行，對蔣介石的觸動之大。

此后，蔣介石對戴笠有了完全的信任和依賴，他把專門警衛自己的侍從室一處三組的指揮大權交給了戴笠。戴笠也不負所托，對蔣的護衛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還要重要。

可是“君臣”之間這種信任被美國人打破了。

1941年12月3日，密碼破譯專家池步洲破譯了一份日本外務省致日本駐美大使的特級密電，根據密電內容，池步洲判斷日、美開戰在即，立刻向上級作了匯報。密電很快被送到蔣介石處，之后由戴笠把情報轉發給中國駐美大使館武官肖勃。

但是美國人沒把這份情報當回事，直到日軍轟炸了珍珠港，美國人才來問肖勃是誰破譯了日本的密電。

肖勃是軍統局美國站負責人，自然說是軍統破譯的，這就讓羅斯福開始注意到戴笠和他領導下的軍統，為戴笠與美國人合作贏得了機會。

珍珠港事件過后不久，美國海軍也派來海軍情報署的梅樂斯中校來到中國，考察中國海軍現狀，提出幫助建設中國海軍的建議。

梅樂斯還與戴笠簽訂協議，成立了中美特種技術合作所，由戴笠任所長，梅樂斯任副所長。

與美國人的合作，讓戴笠看到提升自己地位的希望。

戴笠提升自己地位的想法由來已久。

他雖然領導著當時中國最強大的特務武裝，但始終只是蔣介石陰影籠罩下的一名特務頭子，沒有蔣介石，他就什么也不是。

戴笠認為，想成就大事，手中必須有兵權。可是陸軍是黃埔系的天下，前有何應欽“一夫當關”，后有陳誠、胡宗南和湯恩伯“三強鼎立”，不可能有戴笠的立足之地。空軍則有宋美齡把持，戴笠不可能去與她爭高下。所以，他能動腦筋的，就只有海軍。

時任海軍司令陳紹寬沒什么后臺，也不討蔣介石喜歡，戴笠覺得自己稍作努力，還是有機會的。

如今梅樂斯帶著幫中國建立海軍的計劃來到中國，對戴笠來說簡直是天賜良機，只要自己掌握了海軍，就可與黃埔系將領們分庭抗禮了。

中美合作所成立后，確實為抗戰作出過重大貢獻，僅在1944年6月至1945年6月一年時間內，它領導的部隊就殲滅日軍兩萬三千多人、擊傷日軍9000多人，俘虜日軍300多人，摧毀日軍戰機200多架、84輛機車、141只船艦、97處日軍軍需庫。

這些戰績引起羅斯福的注意，在1943年的開羅會議上，向蔣介石提出想見一見戴笠。蔣介石如何回復就不知道了，反正戴笠至死也沒能與羅斯福見上面。

戴笠與梅樂斯在中美合作所參加圣誕晚會

軍統十周年慶典，讓蔣介石感覺到戴笠的實力已超過讓自己放心的程度，便毫不猶豫地開始采取抑制措施。

他任命侍從室第六組組長唐縱到軍統做幫辦，表面上是協助戴笠工作，實際行監視之事。

對蔣介石的用心，戴笠自然明白，對唐縱極盡拉攏之能事。只不過唐縱自我約束很嚴，始終不上戴笠的套。

沒等戴笠擺平唐縱，1942年出現的“林世良案”，讓蔣介石對戴笠更加猜忌和戒備。

林世良原是國民黨中央銀行信托局儲運處處長，相貌英俊，辦事玲瓏，深得孔祥熙和宋靄齡賞識，已視其為未來女婿。

可是林世良長得雖好，卻是極度貪婪之人。

滇緬公路通車后，國民黨各派政治集團競相組織走私，牟利自肥。林世良的工作是在國外訂購軍火并辦理經香港的接運業務，就更有走私的便利。他在信托局香港經理孔令侃的默許下，打著為中央銀行運鈔票及特種物資的旗號，拼命私運各種緊俏物品，大發國難財。

1942年夏，日軍開始進攻緬甸，林世良負責搶運中國積存在仰光的一批公私物資。

這期間，有家叫大成的公司托林世良將一批價值1600萬法幣的車胎和五金等走私物資運回重慶。林世良認為這批貨物運回國內價值可達3000萬法幣，遂同意冒險包運。

事情很快被軍統偵知，貨物也在中緬邊境被查扣。

蔣介石得知后極為惱火，因為各界對走私活動民憤極大，國際上也指責國民黨政府官商勾結侵吞國際援助物資。所以蔣介石接到戴笠的報告后，立即批準逮捕林世良。

由于林世良之前已把走私得來的部分錢款給了孔令侃和孔二小姐孔令偉，孔祥熙不敢直接請蔣介石釋放林世良，只是暗中多方營救。

可是戴笠在辦案過程中，發現林世良走私的那批貨物已升值到6000萬法幣。按當時的緝私條例，軍統可得到貨物總價10%的獎金，也就是600萬法幣。

這么多獎金，戴笠豈肯放棄？但他知道，如果林世良不死，貨物就充不了公，獎金也就泡了湯。所以戴笠讓手下人不停地給蔣介石打報告，以激怒蔣介石。

最終，蔣介石在林世良的判決書上批下“立予槍決”四個字。戴笠大喜，深恐夜長夢多，當夜就把林世良處決了。

蔣介石批示的消息傳到孔家，宋靄齡立馬跑到蔣介石那里哭訴。

蔣介石家族觀念高于一切，馬上改變了主意，要收回“立予槍決”的命令。但此時，林家已接到了“收尸”的通知。

當蔣介石問明原由后，感覺自己中了戴笠的圈套，要拿戴笠問罪。后經陳布雷等人說情，戴笠才逃過一劫。但蔣介石也給了他“擅權嗜殺”四個字的批語。

戴笠殺了林世良，也和孔祥熙結下不解之仇。

在國民黨五屆十一中全會籌備會上，孔祥熙聯合一直與戴笠對立的陳立夫、陳果夫等人，提交了彈劾戴笠的提案。

蔣介石則趁機以“雨農兼職過多，精力分散”為由，撤去了戴笠的緝私署長職務，讓孔祥熙推薦的宣鐵吾取代。

這個宣鐵吾在抗戰勝利后擔任上海警察局局長，我們后面還會提到。

林世良案剛平息，1943年發生的趙理君殺人案，使蔣介石和戴笠的關系進一步惡化。

趙理君曾是中共黨員，后叛變加入軍統。此人心狠手辣，是軍統的著名殺手。

他擔任洛陽專區行政督察專員期間，與中統特務搶公私奪財物，并活埋了以為是中統的洛陽二十區專員常孝儒和洛陽復旦中學校長等人。

中統聞知，群情激憤，把狀告到了蔣介石那里。蔣介石大怒，要求處決趙理君。戴笠想為趙求情，蔣介石卻極不耐煩地揮手趕他走。這在以前是極少出現的，讓戴笠頓時產生一種“鳥盡弓藏”凄涼感。

他后來多次對同學周念行說：“我將來不是死在共產黨的手里，就是死在委員長的手里。”

幾次事件之后，蔣介石加緊了對戴笠和軍統的管控。他專門成立了一個自任組長，成員有錢大鈞、胡宗南、唐縱、宣鐵吾的五人秘密小組，隨時收集軍統有關情報。

為讓戴笠在過分擴張的權力中盡快走向反面，蔣介石開始給戴笠更多權力。

蔣介石先是同意由軍統配合美國海軍對日偽在上海的海軍基地進行接收。

這一指派讓戴笠喜出望外，認為這是蔣介石在美國的壓力下同意他出任海軍總司令的暗示。

其實，這是蔣介石根據監視戴笠的五人秘密小組提出的方案所走的一步棋，而戴笠對此一無所知，甚至覺得蔣介石還是相信他的。他還興奮地對唐生明說：“美國海軍部已決定支持我出任海軍總司令了！”

蔣介石監視戴笠的另一個動作，就是把全國的肅奸大權交給戴笠。

肅奸工作最易內外勾結，使某些人大發橫財。把這個工作交給戴笠，一方面是當時沒有哪個部門能比軍統更加有效率，再就出于監視戴笠和軍統的想法。

電視劇《潛伏》中，戴笠到天津處理楊文泉納妾，到北京處理馬漢三貪腐，正是這個時期的事情。

肅奸工作還沒進行完，國共談判開始了，于是就有了蔣介石將軍統化整為零的借口。

但戴笠不甘束手就縛，還想最后搏上一搏。

他默許軍統內部成立一個“警壇社”的秘密組織，表面上是為了爭奪全國的警察大權，實際上是為自己準備后路。

蔣介石知道后，沉默了許久，最后說了句：“這個戴局長不是昏頭了，就是另有所謀。”

這句話很重，只是沒有人傳給戴笠。

1946年2月，將軍統化整為零的工作進入實際階段。

當月，由唐縱主持召開了特工月度工作會議，將撤銷軍統作為主要議題。但戴笠以肅奸案件太多，請假去外地巡視去了。

戴笠不到會，會議無法進行。蔣介石很生氣，指定由宣鐵吾、李士珍、陳焯、黃珍吾、葉秀峰、戴笠、鄭介民、唐縱八人組成一個新的小組，討論撤銷軍統的方案。

從八人小組名次能看出，戴笠已無足輕重了。

戴笠明白這一點，借口在外巡視，就是不肯回重慶，以躲避八人小組會議，同時也希望通過這段時間的努力，為軍統尋一個好的結果，甚至想讓蔣介石在撤銷軍統的問題上能回心轉意。

但戴笠終究是錯了，他所有的努力都將付諸東流。

1946年3月，蔣介石斷然拒絕了美國海軍讓戴笠主管中國海軍的提議，而由軍政部部長陳誠兼任新成立的海軍署署長。與此同時，蔣介石開始謀劃戴笠的最后歸宿。

在當月一個陰冷的日子里，蔣介石召見了宣鐵吾。

宣鐵吾是黃埔一期生，與蔣家父子有著特殊的關系，時任上海警察局局長。

蔣、宣二人那次談話時間不長，談了什么也不知道，但絕對與戴笠的命運有關。

談話后的當天下午，宣鐵吾即秘密地離開了重慶。

第二天，蔣介石連續兩次給戴笠發電報，要他速回重慶參加小組會議。

戴笠知道這次再也沒有理由拖延下去。

他在離開北平前的當天晚上，一反常態地把軍統多年來的家底和重要工作向鄭介民作了細致介紹。

鄭介民一時有點懵，不知戴笠的用意，但卻感覺到了兇險的來臨。

鄭介民（1953年）

3月17日上午，戴笠的專機從青島滄口機場起飛。

不一會兒，蔣介石在重慶接到宣鐵吾的電話，說戴笠的飛機會因缺油墜毀……

戴笠飛機失蹤的消息傳到南京后，蔣介石一面讓航空委員會主任周至柔派飛機進行沿線搜索，一面讓毛人鳳選一位將級特務帶上報務員和醫生，到共產黨控制的區域查找戴笠的下落。

顯然，蔣介石擔心的不是戴笠可能已死，而是怕沒死的戴笠投奔了共產黨或被共產黨捉了去。

當毛人鳳將蔣介石的指令傳達給軍統那些將級官員后，沈醉自告奮勇地站了出來，表示愿意前往。

沈醉不是浙江人，是戴笠專門選拔出來的人才，所以他感激戴笠對他的知遇之恩，決定冒死前行。

就在沈醉等人準備出發時，南京傳來了找到飛機殘骸的消息。

蔣介石得到此消息，在尚未驗證這飛機是否戴笠座機時，就肯定地對身邊人說：“戴笠已死，確定無疑。”

是的，戴笠死了，和他一直走進死亡的共有十三人。

找到飛機殘骸的，是軍統南京辦事處主任劉啟瑞和戴笠的副官賈金南。

劉啟瑞是個跛子，他那天是帶著夫人去的岱山。

當他在鄉民的帶領下，在泥濘的山路上步行兩個多小時找到飛機殘骸，看到面目全非、不堪入目的尸首和殘肢時，與賈金南抱頭痛哭。

賈金南一邊流淚，一邊瘋了似的尋找戴笠的遺體。最終，他憑借戴笠口中鑲著的六顆金牙，找到了已沒有了小腿和右手的戴笠的遺體。

賈金南把遺體用白布一層層裹好，抱著它走下山去。可是在山下，竟然沒有一個軍統頭目愿意讓賈金南上車，賈金南只好攔了輛大卡車才把尸體運回南京……

一代特工王，中國歷史上最大的一個特務頭子，終于未能逃出其主子的手心，以如此慘狀告別了這個世界。

唐縱在日記中對戴笠有過這樣的評價：

“雨農誠為一英雄，但雨農乃一真正事務家，而非政治家。從其斗爭之意義言，系一戰術家而非戰略家也。蓋彼能攻城而不能攻心也。”

唐縱

唐縱把戴笠看透了。

戴笠雖然精明，卻不懂政治；他對蔣介石的心思了如指掌，卻不能從政治層面了解蔣氏內心；他在蔣介石面前為奴為仆，卻又有十足的野心，不知收斂。這樣一個人，如何是老謀深算的蔣介石的對手？他如果能像《大明王朝》里的太監呂芳那樣懂進退，又何嘗不會像何應欽那樣有一個好結局呢？

說到底，還是讀書太少。

有意思的是，戴笠死了，蔣介石又不撤銷軍統了，把軍統改為保密局，仍然掛靠國防部，只是規模比軍統小得多。

1946年4月1日，軍統在重慶為戴笠舉行了追悼會，蔣介石親自到會主祭，還當眾流淚。

之后，蔣介石下令在全國范圍內對戴笠的死舉行大規模悼念活動。6月11日，南京政府發布命令，追授戴笠為陸軍中將，以集團軍總司令陣例公葬。

后來蔣介石多次讓人寫幾副挽聯以悼死撫生，提高戴笠的身份。可是這樣一個人的公開評價該怎么寫？最后還是章士釗勉為其難，寫了下面一副挽聯：

生為國家，死為國家，平生具俠義風，功罪蓋棺猶未定。

譽滿天下，謗滿天下，亂世行春秋事，是非留待后人評。

寥寥數十字，入木三分地刻畫了戴笠的一生，應該是對戴笠功過的最好總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