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談】五胡亂華都能洗白了？

這個時代自媒體能寫出什么炸裂的文章都不足為奇，但權威機構撰文能炸裂到這個程度的還是不多見的。

最近我看了中央民族大學官方自媒體出的一篇權威文章，叫《“五胡入華”是華夷各族共同的歷史選擇》，從這標題上，我們其實就能看出一些小小的震撼。文章有兩個主要觀點非常難以形容，一個是“‘五胡入華’是華夷各族共同的歷史選擇，是雙方主動認同、雙向奔赴的結果。”一個是“‘五胡入華’開創了少數民族即所謂‘四夷’參與中華正統之爭的先河，極大地豐富了中華文明的內容，開創了華夷共同譜寫中華文明史的新篇章，為后世遼、金、元、清等政權統治者入主中原、各民族共創中華文明作出了表率，引領了方向。”

這種觀點直接反駁還真無從下手，就像有人說意大利面就該拌42號混凝土，直接反駁他其實沒啥意義。我們不妨來看一下五胡亂華到底是個什么事件，只要我們知道了這些歷史，炸裂的言論也就沒有了生存空間。

首先我們需要知道，五胡是個什么概念。狹義上的五胡指的是匈奴、鮮卑、羯、氐、羌五個民族，廣義上的五胡就是指從東北到西北這廣大區域內的非中原游牧民族。比如盧水胡、鐵弗、丁零等所謂雜胡，也算在五胡之內。南宋龍圖閣大學士洪邁在《容齋隨筆》中總結這時期的胡人為四胡，從元朝胡三省注《資治通鑒》后，五胡的稱呼開始成為定式。

《資治通鑒·卷106》：五胡次序，無汝羌名。

胡三省注：胡，羯，鮮卑，氐，羌，五胡之次序也。無汝羌名，謂讖文耳。姚萇自謂之應歷數，堅故以讖文為言。

其次我們需要知道，五胡亂華的時間節點怎么算。狹義上的五胡亂華，可以從311年西晉永嘉之亂開始，到443年北魏統一北方后結束。這期間北方是經歷了132年的戰亂。但是北魏政權也不是那么穩定，統一了不到一百年就能發生內亂，所以廣義上的五胡亂華，至少要算到北周在577年統一北方。這樣算的話，五胡亂華就延續了266年。

那么五胡亂華是怎么來的呢？

往根上找的話，那得從漢武帝說起。漢武帝堅決進行對匈奴的戰爭，其結果并不是那么理想。匈奴主體北遁，投降漢朝的匈奴渾邪王被安頓在了河套地區。可問題是漢武帝給予這些匈奴人超國民待遇，當然了，漢朝的國民也沒啥待遇。渾邪王的部眾拖家帶口地住在河套地區，漢武帝又是封侯又是送馬，又是給錢，導致匈奴人在河套地區慢慢壯大。從此河套地區就成了游牧民族的天堂，年深日久，由于遷入河套地區的游牧民族越來越多，他們之間互相通婚，導致很多胡人也說不清是什么民族的，因此中原總稱之為雜胡。

長期以來，中原王朝總是默認胡人遷入河套地區，甚至是鼓勵胡人遷入河套地區。原因就是中原王朝一直認為這樣可以削弱漠北胡人的實力。

漢末三國時期，中原常年混戰。我們熟悉的是三國時代的英雄史詩，往往容易忽略三國時期其實是百姓的煉獄。常年的戰亂導致中原人口銳減，還有很多中原人士隨著吳、蜀兩國遷到南方。這在客觀上為胡人內遷騰出了空間。這種情況并沒有因為晉朝的統一而緩解，反而讓形勢變得危機。

晉惠帝元康六年，關中地區鬧災，匈奴人郝度元聯合羌胡反晉。接著關中地區胡人紛紛響應，推氐族首領齊萬年為帝。朝廷調兵遣將，用了四年的時間才平定了這次叛亂。

此戰之后，大臣江統并不認為平定齊萬年就算是萬事大吉，在他看來齊萬年事件只是一場大亂的預演，于是寫下了一篇《徙戎論》，希望朝廷重視胡人內附的危害，并將胡人遷回故地。

但是晉惠帝大家都了解，他哪有功夫管這事，所以江統的《徙戎論》石沉大海，無人問津。幾年之后，晉朝就爆發了永嘉之亂。匈奴人劉淵滅掉了西晉，接著就是晉朝遺民衣冠南渡，逃到南京建立了東晉。

當然我也不認為當時真按江統的設想驅逐胡人就能解決問題，很可能會提前引發五胡亂華。

從永嘉之亂開始，中原無主，先前內附的游牧民族紛紛自立為帝，于是就有了五胡十六國。當然這里的十六國也是虛數，實際上出現的國家不止十六個，也不只是胡族，也有漢族政權。

總之，五胡諸國在北方互相攻殺，而人民在此間面臨著屠殺、強行遷徙、被抓壯丁、疫病等等問題，人口是斷崖式減少。

如此一來，北方的經濟也陷入了崩潰，用“民不聊生”并不足以形容當時的慘狀。說“人間煉獄”，似乎更恰當一些。

《晉書·石季龍載記·附冉閡載記》：“青、雍、幽、荊州徙戶，及諸氏、羌、胡、蠻數百余萬，各還本土，道路交錯，互相殺掠。且饑疫死亡，其能達者，十有二、三。諸夏紛亂，無復農者”

《宋書·周朗傳》：“華夷爭殺，戎夏競威，破國則積尸竟邑，屠將則覆軍滿野，海內遺生，蓋不余半”。

《晉書·石季龍載記》：“躬率趙人，誅諸胡羯，無貴賤男女少長皆斬之，死者二十余萬。尸諸城外，悉為野犬豺狼所食”

《晉書·劉琨傳》：永嘉元年，為并州刺史，加振威將軍，領匈奴中郎將。琨在路上表曰“臣以頑蔽，志望有限，因緣際會，遂忝過任。九月末得發，道崄山峻，胡寇塞路，輒以少擊眾，冒險而進，頓伏艱危，辛苦備嘗，即日達壺口關。臣自涉州疆，目睹困乏，流移四散，十不存二，攜老扶弱，不絕于路。

五胡亂華時期，是中國歷史上少有的悲劇。或者我們也能在其他時期找出如此慘烈的例子，但遷延百年甚至兩百多年的慘劇，只有這一次。

了解了這些之后，我們再看這段歷史到底是“五胡入華”還是“五胡亂華”？我想大家都有答案。就像抗日戰爭時期，我們對日本的侵略行為要稱為日本侵華還是日本來華？這是一個道理。

我也老聽他們說什么什么是歷史的選擇，我也很納悶，歷史并不能當作句子主語，也不是一個實體，歷史的選擇本身就是個病句，咱也不知道什么的標準才算歷史的選擇，這個姑且不論。我們單說五胡亂華是不是胡漢雙方主動認同、雙向奔赴？那不是胡扯么，誰請他們來了？誰認同他們的殘暴了？小人物是無法在史書中發聲的，難道不能發聲就要被默認為認同？這在事實和邏輯上都講不通。反過來講，要說劊子手對被屠殺者表示認同，那也是不合適的。認同誰就殺掉誰？這不是沙雕理論么。

另外我們說五胡亂華是不是極大豐富了中華文明的內容？這個也很簡單，誠然，胡人文化大量進入中華文化當中，比如胡床、胡餅、胡服等等，但很難講這就是豐富了中華文明。因為胡人文化是替換掉了漢族文化，并不是補充。再者說了，哪有落后去補充先進的？而且，即便是補充，這個代價也太大了。補充的方式也有很多種，哪有用屠殺補充的？這有什么值得稱道的？

最離譜的是說五胡亂華為后世遼、金、元、清等政權統治者入主中原、各民族共創中華文明作出了表率，引領了方向。以屠殺為表率，這個方向引領到哪去了？

我一直很納悶寫這篇文章的專家們真的走腦子了嗎？難道這些知識分子也要學文盲小視頻的路數？

附：中央民族大學《“五胡入華”是華夷各族共同的歷史選擇》原文鏈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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