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小說也要采訪調查？為啥？

Photo by Sora Shimazaki

葉老師你好，我現在一邊寫作一邊備戰考研。我寫的是虛構故事，我一般會認為非虛構才要采訪，因為非虛構更注重真實。而虛構只需要虛構一個故事，讓故事真實就好。
于是我寫虛構題材的時候都沒有進行采訪和調查，都是憑自己的記憶進行寫作，以至于細節有時候會特別少，因為有些動作和環境是不清楚的。
編輯老師看了我的初稿，也會告訴我細節寫得不到位，例如人物的表情、動作、場景等不夠細致，也不夠吸引人，缺少張力。我覺得自己很難編出來，但后來想想還是自己處理細節不夠。
我聽你在課上說，即使是虛構寫作也要采訪調查和做資料處理。這時候，我就產生了困惑。虛構寫作也要采訪的話，需要采訪和調查哪些內容呢？跟非虛構的采訪又有什么不同呢？
——愛吾及屋（故事寫作營學員）

愛吾及屋：

你好。虛構寫作要不要采訪調查，相信不少人的看法與你一致：不需要。虛構嘛，放飛想象力就好了呀。

也正因為這種誤解，人們對作家這一職業有著非常美好的幻想：整天無所事事，聽聽音樂喝喝小酒，靈感來了，文思泉涌，名篇一氣呵成，簡直太浪漫了！待自己嘗試去寫，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到這種狀態，于是怪天賦，怪運氣，覺得自己不是那塊料。

這實在是天大的誤會。寫作不僅是腦力活兒，還是體力活兒，因為好東西不會自己來。你要扎進生活的漫流里，去觀察，去挖掘，去記錄，像淘金工人那樣，頂著烈日彎著腰，忙活兒了半天，才淘到那星點礦石。

正因為生活如此浩瀚殘酷，非虛構寫作要采訪，虛構寫作更要采訪。沒有真實細節支撐的虛構，就如沼澤上建城堡，再美輪美奐也是立不久的。

對此，法國小說家大仲馬有句話說得很貼切：“什么是歷史？就是釘子，用來掛我的小說。”他將歷史作為小說的背景、線索，或者是小說的架構。很多人物也確有其人。但他又不愚忠于這些真實的歷史和人物，而是把真實與虛構交錯，使其既厚重又玄妙。

Photo by Pixabay

好的小說，是你明知道是假的，但卻心甘情愿代入其中，跟著作者走，最終獲得真實的情感體驗。這就是作者“修假如真”的功力——他必須把“虛構”故事的背景和細節還原得很“真實”（包括強邏輯），讀者才信服，才相信你是在用心創作而非胡思亂想。

很多作家都明白兩者的區別，即使寫小說，也會做大量的采訪、調查和資料處理，以對故事的品質和讀者的閱讀體驗負責。

如作家路遙，寫《平凡的世界》前做了三年的采訪調查和資料準備，搜集范圍極廣，包括養魚、養蜂、施肥、稅務、歷法、造林甚至UFO（不明飛行物）。

同時，為了解七八十年代的社會生活，他找來十年間的多種報紙，在房間里堆成了山；筆下人物后來要上大學，路遙就到西北工業大學采訪，泡在學生里聊，搜集一切能搜集到的材料，連課程表和食堂菜單都不放過。

阿來寫《塵埃落定》，也花了數年做田野調查，才把藏族土司等人物刻畫得入目三分。“文學行走”由此構成了阿來文學創作的基礎和源泉。

還有陳忠實，準備《白鹿原》時就待在藍田縣城抄抄寫寫，記了一大本。他走進小時候生活的村子，給老人遞煙，聽他們的故事，其他時間就泡在檔案館里查縣志。

工作人員覺得這個人好怪，不遛公園不逗鳥，凈來鉆這些故紙堆。陳忠實這樣回答他們：“我想給我死的時候，有一本墊棺做枕的書。”

Photo by M-Venter

這樣的例子太多了，這不僅是作家的自覺，還是創作的規律。作家要看見人所不見，看清人所不清，看透人所不透，僅憑日常記憶和印象是遠遠不夠的，否則太糊弄讀者了。讓人驚嘆的細節從哪里來？只能從觀察、采訪、調查、材料中來。

如你所問，虛構寫作要采訪調查哪些內容呢？跟非虛構的采訪有什么不同呢？我認為有以下幾類材料：

1、人物原型

就像導演要找合適的演員一樣，小說家也要找到滿意的人物原型。例如《魯濱遜漂流記》的主角原型是蘇格蘭水手亞歷山大·塞爾柯克；《老人與海》的人物原型則是古巴漁夫格雷戈里奧·富恩特斯。他們都是作家的朋友。

不要宅，走出去，多和有趣的人（或群體）聊天，或者專程約訪經歷傳奇的人物（或群體）。由他們衍生的人物形象，一定比拍腦袋瞎編來得靠譜。

2、背景設置

小說多會設定發生在某時某地，即使隱去詳細的時間信息，也總有個大致的年代做背景。作者需要對這背景的文化、歷史、地理、習俗、生活細節等做深入研究，例如翻歷史文獻，采訪親歷者，實地走訪等，最終建造一個真實得引人入勝的“舞臺”，好供你的想象力翱翔。

前面舉的路遙、阿來等例子，就是花大力氣去采訪、調查、研究故事的背景，才讓他們的虛構“真實”得撼動人心。

3、故事情節

小說情節如果純編，容易有邏輯坑或脫離現實。聰明的作者會借鑒新聞報道、民間故事、紀錄片等資料，從現實中吸取營養，幫助自己構思出更精彩更合理的情節。

4、專業知識

如果你的小說涉及某個專業領域，如法律、科研、醫學、金融等，你需要深入采訪這些領域的專家，掌握他們的言行方式，尤其一些行話和術語。

5、方言俚語

小說人物如果適當說點方言俚語，形象會更鮮明，更容易被人記住。這些口頭語也要做基礎的采訪調查，避免亂用和鬧笑話。

以上五點只是較常見的需采訪調查的方向，實際寫作過程中，會分化出無數的具體問題需要求證，這些都是采訪調查的用武之地。

至于和非虛構的采訪有無差別，我認為從方法上并無二致，但目的可能不同。非虛構的采訪調查是還原真實，追求真相；虛構的則是讓想象力有所依托，最終放飛，即所謂“從心所欲不逾矩”。

祝采訪順利，創作愉快。

偉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