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人最難？記住這8個字就好了

Photo by Heiner

文 | 葉偉民

寫事容易寫人難。人是這顆星球上最復雜的生物，人心也是比宇宙更廣闊的地方。寫人就是讀心的藝術。

但是，我們在課堂作文里學到的“寫人”，常常沒有“走心”，一個勁兒去羅列事跡或疊加形容詞，很籠統模糊地概括，結果寫到最后都一個套路，一個模板。硬生生把有趣的靈魂寫成了“紙片人”。我們先來看個反例：

李明是我的中學老師。他很愛學生，對我們關懷備至。他工作勤勤懇懇，每天都早出晚歸，回到家還要批改作業到深夜。因為敬業，他多次被評為優秀教師，是我們全校師生的驕傲。李老師從小就立下做一名光榮的人民教師的理想……

像不像小時候在宣傳欄上看到的光榮榜？明年如果是陳明、趙明獲獎，換個名字也照樣能用。這不是寫活生生的人，而是寫一副面具、一種范式。

不要把人物寫成面具人，Photo by Cottonbro

怎么破？就八個字：讓他做事，讓他說話。

這意味著，作者要退后，不要生怕讀者看不懂，拼命去概括，去形容，去總結。你只需選取價值細節去展示，讓人物在自己的行動和話語中流露其核心性格。

再舉個例子，來自莫言的魔幻現實主義小說《生死疲勞》，里面的男主藍解放出軌了，愛上年輕漂亮的龐春苗。他老婆黃合作知道了。黃合作是誰？非常復雜的角色，傳統、平庸，內里卻處處透著狠勁，打野豬被咬掉了半個屁股，自稱“半腚人”。她就像棉中針，花中刺，平時不顯山不露水，但攤上事兒了，卻不是個逆來順受的人。

得知丈夫不忠，她約了龐春苗出來談判，有了寫血書這段：

“你離開他吧，你去談戀愛，去結婚，去生孩子，我保證不壞你名譽。”你老婆說，“我黃合作人丑命賤，但說話算數！”你老婆用右手背沾了沾眼睛，然后把食指塞進嘴里，腮上的肌肉鼓成條棱。她把手指從嘴里拖出來，我立即嗅到了血腥味兒。血從她的食指尖上滲出來。她舉起食指，在法國梧桐光滑的樹皮上寫了三個缺點少畫的血字：
離開他

• 她的指頭還在流血，不能浪費這些血。她耐心地用這些血補齊了血字的缺筆，又描畫了模糊不清之處。還有些血，就在那三個血字下面加了一個驚嘆號。還有血，又加了一個驚嘆號。又加了一個驚嘆號。
  離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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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我當時是屏著呼吸讀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心里只有三個字：太狠了。門牙不是刀，把手指咬出血可不是容易的事。小時候受影視劇蠱惑，我試著咬過，一疼就松口了。這心里得多恨，才一口冒血。

而黃合作怎么咬的呢？沾、塞、鼓、拖、滲、舉……這些動作干脆利落，還在樹皮上宣誓婚姻主權，寫下三個血字。小姑娘哪見過這場面，嚇得掩面跑了。

一般人到這里就差不多了，趕緊拿張紙巾止血得了，畢竟效果已經達到了。但是她不！還不能浪費這些血，去“耐心地”補齊、描畫，加驚嘆號，一個不夠，得加三個……

如果你看到她的動作，聽到她的話語，這個人還是一堆形容詞嗎？狠？冷酷？隱忍？執著？要強？這些籠統模糊的詞，都在她一言一行中具象化了。雖然隔著白紙黑字，但她就像蹦跶在我們面前。

總之，不要嘗試去概括人物性格，就算接龍一百個形容詞也是徒勞。還是要回歸這八字箴言：讓他做事，讓他說話，而且做有沖突的事，說有沖突的話，天下就沒有難寫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