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許鞍華×西川美和×楊荔鈉

“一個人要走過多少路，才能被稱為一個男人……”六十多年前，鮑勃·迪倫在《答案在風中飄》中唱道。如今，我們也應該問，一個女人要走過多少路，才能被人承認？尤其，當她還是一位導演。

電影的百年歷史中，女性創(chuàng)作者雖然不是主流，卻并不罕見，遺憾的是她們的名字往往被淹沒。

借助這次西川美和導演來華放映交流，我們特別邀請到中國香港的許鞍華導演和內地的楊荔鈉導演進行對談，她們將以“走過的路”為主題，暢談自己創(chuàng)作道路的堅持、迷茫和信念。

許鞍華導演在香港大學學習英國文學，在英國進修電影，回港后進入彼時方興未艾的電視業(yè)，并很快成長為香港電影新浪潮的旗手，幾十年的創(chuàng)作足跡覆蓋兩岸三地，見證了華語電影的半部歷史。

西川美和是當代日本影壇重要的創(chuàng)作者，與文學的淵源很深，她原本在早稻田大學文學系學習美術史，陰差陽錯進入電影行業(yè)工作。但她在成為職業(yè)導演后也從未放棄寫作，不但親自撰寫電影劇本，其不少小說都入圍了日本重要的文學獎項。

楊荔鈉則是鮮少同時堅持紀錄片和劇情片創(chuàng)作的導演。她早年學習舞蹈，曾是話劇團的演員，后來成為紀錄片導演，拍出了內地第一部DV紀錄片《老頭》。 在此后的二十多年中，她從來沒有停止過紀錄片的拍攝。她的“女性三部曲”——《春夢》《春潮》《媽媽！》為中國當下女性電影創(chuàng)作的探索提供了寶貴經(jīng)驗，產(chǎn)生了深遠的影響……

從家庭走向社會

西川美和師承是枝裕和，也曾經(jīng)是森田芳光、諏訪敦彥的助理導演。延續(xù)和繼承了前人的電影觀照，她將家庭作為自己核心的創(chuàng)作母題。

但西川沒有止步于構建所謂溫馨的家庭神話，而是有著自己獨特和富有層次的觀察。在其第一部電影長片《蛇草莓》中，西川就尖銳地展現(xiàn)了看似和諧的中產(chǎn)家庭背后的危機與不堪。

西川美和《蛇草莓》劇照

無獨有偶，許鞍華拍攝的第一部電影，講述的也是一起家庭倫理血案。

而不論是她早年帶有自傳體性質的作品《客途秋恨》，將個人與時代命運緊密結合的《去日苦多》，還是中年之后拍攝的《女人，四十》《男人四十》等影片，家庭也都是她很關心的場域。

許鞍華《女人，四十》劇照

紀錄片首作《老頭》完成后，楊荔鈉將鏡頭對準了自己的家人，她在《家庭錄像帶》中完成了一次對自己和家人的追問，試圖揭開隱藏在家人心中的秘密，但也達成一種難得的理解。這部作品算得上是中國“私影像”的先驅之作，也讓楊荔鈉成長為一位真正自覺的紀錄片創(chuàng)作者。

而她后來的劇情片《春潮》《媽媽！》等作品也依然延續(xù)著她對家庭的敏銳觀察，將中國式母女的復雜性真誠地表現(xiàn)出來。

楊荔鈉《春潮》劇照

值得關注的是，盡管三位導演的生活環(huán)境并不相同，她們卻都敏銳地捕捉到照護這一被家庭私域遮蔽的社會問題。

《女人，四十》《蛇草莓》《媽媽！》三部作品都涉及阿爾茨海默癥，她們不但探討女性在家庭照護中付出的隱形勞動，更將這一病癥看作某種歷史問題的癥候，引發(fā)更深遠的思考。

在一般的偏見中，女性創(chuàng)作者總是囿于對戀愛婚姻家庭的探索，鮮少觸碰宏大的社會議題。盡管宏大從來不意味著高級，瑣屑也不意味著簡單，許鞍華、西川美和與楊荔鈉的創(chuàng)作還是有力地反駁了這一點。

在三人的諸多創(chuàng)作中，直接介入社會現(xiàn)場的作品有之，通過小人物的遭遇呈現(xiàn)社會結構性問題的作品有之，以家庭問題折射歷史悲劇的作品有之……這些電影既有工業(yè)系統(tǒng)內的商業(yè)類型片，也有獨立制作的藝術片，幾乎涵蓋了東亞社會的方方面面，讓人看到了女性作者的多樣性和潛能。

骨子里的女性主義

在許鞍華入行的年代，女性主義遠不像今天這般深入大眾流行話語，她甚至不曾以此自居。但綜觀其創(chuàng)作，許鞍華雖沒有轟轟烈烈的性別宣言，但骨子里的女性視角卻不容抹殺。她真誠地用鏡頭書寫一部視角獨特的影像歷史，既關乎大時代，也關乎平凡日常。

在她最負盛名的作品《女人，四十》中，許鞍華以再平凡不過的女性阿娥為主角，但書寫的是平民女性的個人史詩：阿娥的經(jīng)歷是千萬中年女性生活的縮影，許鞍華讓日常生活里因為司空見慣而被遮蔽和遺忘的東西被人看見。

在香港這樣一個現(xiàn)代化的城市里，傳統(tǒng)的中國人倫正在衰退，阿娥家庭的遭遇和代際之間的沖突也是由此而來。但許鞍華沒有拔高女性命運的悲苦，也沒有渲染女性生活的傳奇，只是冷靜克制地記錄。

此后，許鞍華陸續(xù)拍攝了《姨媽的后現(xiàn)代生活》《桃姐》《明月幾時有》等涉及和表現(xiàn)中老年女性的作品。

這些作品將這個年齡段的女性從“刻板印象”中解放出來，在這些電影里，她們不僅僅是母親，也是具有欲望和生命力的復雜個體。盡管可能有各種各樣的性格缺陷，但不乏可愛和令人動容的閃光點。

《女人，四 十》

楊荔鈉也是一位將目光投向中老年女性的作者，其第一部劇情長片《春夢》大膽直接地表達了中年女性的欲望，將一個在中國社會相對禁忌的話題放在臺面上展現(xiàn)。

而此后，她又在《春潮》里解構了母愛，將中國式母女關系的殘酷呈現(xiàn)出來，讓人有一種窒息般的觀影感受，卻又不得不佩服其對生活的洞察力。

但楊荔鈉并非僅有“叛逆”的一面，她的溫柔和細膩，同樣在其作品中得到淋漓盡致地發(fā)揮。在近作《媽媽！》中，楊荔鈉就呈現(xiàn)了母愛的另外一面，當即將走向生命終點的80多歲的母親必須肩負起照料60多歲患病的女兒時，她身上所迸發(fā)的潛能超出常人的想象……

楊荔鈉鏡頭中的女性從來不是理想化的，但你卻很容易認同甚至代入她們，因為某種程度上，我們每一個人的家庭中都有類似的女性。

《媽媽！》

西川美和的作品乍看上去很少直接表現(xiàn)性別問題，她的主角往往也是男性，但她的作品卻又鮮明地呈現(xiàn)出一種男性作者不具備的視角和問題意識。她發(fā)現(xiàn)了潛藏在日本社會的父權制幽靈，并指出所謂的家庭內部問題，很多時候就是社會問題的延伸。

在《蛇草莓》《搖擺》《永遠的托詞》中，我們看到人們用謊言守護的傳統(tǒng)父權結構的家庭和親密關系，是多么的脆弱和不堪一擊。

而在《親愛的醫(yī)生》《賣夢的兩人》和《美好的世界》中，我們又看到日本當代社會的種種不公，是如何對個體生命進行著碾壓式的毀滅。

最讓人感到驚心動魄的地方在于，西川美和電影中的人物往往是在日常生活中一點點被卷入無法擺脫的困境中的，她并不追求刻意的戲劇性，反而讓她的作品擁有一種獨特的美學，帶給觀眾雋永的感受。

《永遠的托詞》劇照

許鞍華、西川美和、楊荔鈉，是三位成長背景截然不同的東亞導演，但她們卻用作品進行著隔空對話，以堅定的創(chuàng)作和行動，在以男性為主導的電影工業(yè)內開辟出屬于自己的荊棘小路。

我們相信，這場跨越文化和代際的對話，能夠消弭語言的藩籬，抵達創(chuàng)作者和觀眾的內心，探索我們未來的電影之路。

走過的路

許鞍華 X 西川美和 X 楊荔鈉主題論壇

論壇時間：

7月21日上午10點-12點

簽到取票時間：

7月21日上午9點

檢票入場時間：

7月21日上午9:40

論壇地點：

中國電影資料館藝術影院（小西天店）

1號廳

購票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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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談嘉賓

許鞍華

華語影視導演、編劇、監(jiān)制，首位獲得威尼斯國際電影節(jié)終身成就獎的女性導演。

電影代表作有：《瘋劫》《投奔怒海》《客途秋恨》《女人，四十》《千言萬語》《男人四十》《姨媽的后現(xiàn)代生活》《天水圍的日與夜》《桃姐》《黃金時代》《第一爐香》等。

西川美和

導演、作家。1974年出生于日本廣島縣廣島市安佐南區(qū)，畢業(yè)于早稻田大學第一文學系，專修美術史學，畢業(yè)論文題目為《地獄畫的東西方比較》。

1998年，作為是枝裕和導演作品《下一站，天國》的演出助手開始了她的電影生涯。2002年，首次執(zhí)導長片電影《蛇草莓》，獲得新藤兼人獎和每日電影獎最佳劇本獎。

之后陸續(xù)執(zhí)導長片電影《搖擺》《親愛的醫(yī)生》《賣夢的兩人》《永遠的托詞》《美好的世界》，五部影片均被日本最權威的電影雜志《電影旬報》列為當年年度十佳電影，并多次獲得日本電影學院獎、藍絲帶獎、報知電影獎、每日電影獎、日刊體育電影獎的提名與獎項。

有數(shù)據(jù)統(tǒng)計，西川美和為平成年代（1989年-2018年）至今日本六大電影獎最佳導演得獎次數(shù)最多的女性導演。

此外，創(chuàng)作小說作品《搖擺》，獲得第20屆三島由紀夫獎提名、《昨日之神》，獲得第141屆直木獎提名、《那天東京站五點三十五出發(fā)》、《永久的托詞》，獲得第154屆直木獎提名、第28屆山本周五郎獎提名、第13屆日本書店大獎第4位；隨筆集《圍繞電影的X》《在遠方》《銀幕在等你》等。

楊荔鈉

中國編劇、導演、獨立紀錄片代表人物。紀錄片代表作《老頭》獲法國真實電影節(jié)評委會獎、日本山形國際紀錄片電影節(jié)新浪潮獎、德國萊比錫紀錄片電影節(jié)金獎。

劇情片“女性三部曲”《春夢》（2013）《春潮》（2019）《媽媽！》（2022）獲國內外多個電影獎項。

現(xiàn)場主持

余雅琴

資深媒體人，影評人、策展人。長期關注紀錄片、獨立電影與女性電影。文化報道及評論見于《南方周末》《新京報》《經(jīng)濟觀察報》《GQ》等。

曾參與FIRST青年影展等影展的評審工作，與北京德國文化中心歌德學院、第13屆上海雙年展與實驗影像中心等機構聯(lián)合策劃學術展映。

現(xiàn)場翻譯

吳英愛

專業(yè)中日韓三語翻譯員。口譯經(jīng)歷包括：北京國際電影節(jié)《福田村事件》映后交流、第六屆中日韓工商大會、社科院東亞歷史認識與和平論壇、說笑彈唱協(xié)會國際交流、中日韓氣候大會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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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次活動特別鳴謝葭葦、平行詩歌節(jié)

撰文：余雅琴

策劃：看理想新媒體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