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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歲的李業順,被人捅了數刀,警察不知道劫匪為什么不搶車,連錢都不要,他們以為李業順是個乖孩子。身為父親的李凡江知道,是跟賭場有關。
可李業順為什么跟賭場的人走得親近,李凡江想不明白,直到兒子死了,他才看清楚,小孩也有秘密,作為最親近的人,他卻一點都不了解自己的兒子。 這些年,李業順到底經歷了什么,李凡江想得快要瘋了,想得要去殺人。
于是,他想要弄一把槍。
上節回顧:
全民故事計劃·探暗者系列004《殺心如焚》,連載繼續,敬請追更。
第壹章·李凡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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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02年11月3日那天,我醒得很早,四點就睜開眼了,翻起床邊的褲兜,打算到廁所抽根煙。黃艷華被折騰醒,問我,咋醒了?我說,不知道,可能是做了個夢。她輕輕拍了我一下,像安撫,說,再睡一會兒吧。我閉上眼,心里亂,沒聲音,但覺得很吵。
我抽了三根煙,從廁所出來,李業順的門敞著,窗戶大開。他一般跑到五點左右,趁天還沒亮回來。我幫他把窗戶關上,身上有煙味,沒再進屋,坐在沙發上等著。
五點二十,天蒙蒙亮,李業順還沒回來,黃艷華醒了,去解手,在廁所里面捶了好幾分鐘胸口。我給李業順打電話,關機。不應該,每天晚上他都要沖滿電才出去,車里還有幾個備用電池,不應該關機。
黃艷華出來,問我,咋了?我說,李業順還沒回來。她說,興是吃飯去了。我說,他沒駕照,天都亮了,上哪兒吃飯去?她見我有火,沒再說話,捶著胸口進了屋。我走到陽臺,沒見到車,又等了五分鐘,等到隔壁樓的老魏下樓遛狗,還沒見車過來。我穿上衣服下樓,騎自行車,在周邊轉,邊轉邊給李業順打電話,一直關機。
我有些焦躁,滿頭汗,電視上經常放搶劫出租車的案子,保不齊有這種可能。我只圍著家屬院轉了半圈,沒力氣騎了,回家,跑著上樓,滿腦子都是李業順遭遇搶劫的畫面。我給跑夜班的同事打電話,問,晚上見我車了嗎?都說沒有,然后問我,車被偷了?
我坐在地上,心揪地疼,不可能啊,李業順不可能關機,不可能這么晚都不回來,他是是被交警抓住了?不可能啊,被抓住應該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贖人,交罰款,取車,而不是關機。
我徹底搞不明白了,當下什么事情都可能會發生。我站起來,腿軟了,貼在桌腳上,直打顫,顫得電話也跟著晃。我打給派出所,民警說,您好。我說,您好。民警說,有什么事兒?我說,是這樣,我開出租車的,昨天晚上回家,今天起來發現車鑰匙沒了,車也不在了。民警問我地址,我告訴他,他說,等一等,馬上派人來。
我打著顫下樓,黃艷華從屋里追出來,問我,咋回事?我說,你留下,聽電話,我在樓下等。她問,咋回事啊?!我說,不知道。我下了樓,鄰里住著的人陸續下來上學或上班,老孟家的女兒讀初二,齊耳發扎馬尾,手里拿著一盒牛奶。我問她,見你業順哥了嗎?她搖搖頭,說沒見到。
劉姐端著一盆水出來,往綠化里潑。我問她,劉姐,剛醒啊?她點點頭,剛醒,你吃了沒?我說,吃了。她點點頭,進門去了。老魏遛狗回來,提著油條和包子。我說,魏哥,買早飯去了。他沖我亮了亮,對,剛出鍋,你干嘛呢?我說,我等我兒子呢。他點點頭,沒說話。我又問,魏哥,見我兒子了嗎?他搖搖頭,沒有。
六點,警察到了,一名民警帶了兩個輔警。民警問我,車昨天停哪兒了?我帶他過去。他問,幾點停的?我說,九點來鐘。他問,晚上聽見啥沒有?我說,沒有。他看了一圈,說,跟著回去,做個筆錄。我跟著走了兩步,想了想說,同志,我忽然想起個事兒,我兒子也不在,聯系不上,他會開車,興許他開走了。他看我一眼,問,你兒子多大?我說,十八,虛歲十八。他又看我一眼,那不還是沒駕照嗎?我笑了笑,說,是,沒駕照。
他進入副駕,拿起對講機,說了幾句話,然后搖開玻璃說,先跟我回去,做個筆錄。我忙答應,剛進車,又想起個事兒,說,同志,我愛人在家呢,我跟她說一聲,人要回來了給你們打個電話,省得折騰。他點了下頭,去吧。我趕忙道謝,跟三位警察都說了聲謝謝。我下了車,飛快地往家跑,黃艷華在沙發上坐著,我跟她交代清楚,再飛快地往下跑。跑得太快了,腳滑,在樓梯上摔了一跤,我顧不上疼,擦了擦淚,爬起來,往車上跑。
一個民警幫我做筆錄,問得挺詳細,我有什么說什么。做到一半,另一個民警來敲門,把他喊走,連著沒做完的筆錄也帶走了。過了有十分鐘,換了一個民警進來,年紀大點,肩章上的道道比上一個民警多。他坐下,問我,抽煙嗎?我說,我有。我趕緊掏出煙,遞給他一支,他搖搖頭。
其實我也不想抽,但還是點上。他看著資料說,李業順,十七,父子關系是吧?我說,是。他問,你車牌號多少?我告訴他。他問,你跟人有沒有啥糾紛?我說,我車不是被人偷了,是我兒子開走了。他說,我知道,問你啥你說啥。我說,沒有糾紛。問,孩子呢?問完后我一愣,煙灰斷了,我問,哥,我兒子咋了?
白布拉下來,李業順的臉出現在眼前,很干凈,白,比昨天白。他的鼻孔往外擴,嘴角上揚,眼睛瞇著,像在做夢,還是好夢。民警站在我身后,問,是你兒子嗎?我點點頭,伸手,想把白布往下拉。一旁的醫生攔住我,說,確認了就先去做筆錄吧,我們得檢查,回頭再看。
我放下手,又看了一眼。是,是我兒子,李業順,1985生的,出生那天是建黨節,我、孫成山和嫂子都在醫院等著,大夫把孩子抱出來,我是第一個接的人。咋跑這兒來了?死了,怎么可能死呢?人有那么容易死嗎?前幾天我和他還在一起吃飯,涼面條,鹵子是西紅柿雞蛋,他給我剝了好幾瓣蒜。小時候我給他買玩具槍,最好的,槍身里灌著沙子,一支槍有四五斤。
還有露天電影,我把他放在我脖子上,口水流我一腦袋,當時我以為他有病,提心吊膽了好長時間。怎么死了啊?現在死了,車都快要買了,考駕照的錢都給他預備好了,這算什么事兒啊?黃艷華也不會信,我兒子,李業順,死了?這上哪兒說理去?那么多人沒死,為什么偏偏死的他?我沒兒子了,他起不來了,這事兒弄的。四點多我就起了,我是個傻逼,我還尋思孫成山的死呢,當時我咋想的?我兒子對孫成山的死沒反應,他沒良心,記不住別人的好。我操他媽的,他咋就死了?為啥啊?
民警把我拉回來,說,咱先出去吧。我點點頭,再看他一眼。不應該啊,老天爺跟鬧著玩似的,他才十七歲,還沒找媳婦,以后別人問我我該咋說,我沒孩子,我兒子死了,被人殺了。我日你親媽老天爺。醫生把布蓋上,說,先出去吧。我看著他,什么也感覺不到了。民警扶住我,領我從屋里出去,我看著過道的陳設和水泥地板,還是理解不了,他怎么就死了?
我進入一個單間,民警給我倒了杯水,說,要不你先緩會?我看他一眼,說,不用,我行。另一個民警進來,拿著一個橫線本,這叫公文紙,我曾經見過,2000年年底孫成山的死因就寫在上面。孫成山死了,我兒子怎么也死了?民警問我,你兒子昨天幾點出的門?
他一般十點左右出門,出門前會看一會電視,本地頻道,九點放電影,一天放一個點,放不完的就分上下。很多時候,他出門時我還沒睡,能聽見他點煙和拿鑰匙的動靜。我沒說話,民警又問了一遍。
我說,我不知道,昨晚我睡得早,一般十點多吧。他問,昨天他有沒有什么異常?我說,沒有。他問,他有沒有常去的拉客點?我說,我不知道。
從他開始跑車,關于他的一切我都不知道,他不跟我說,我也不知道該怎么去問。其實應該問的,我是他爹,懂的比他多。他被人搶劫了,搶就搶吧,為啥要殺人呢?我就這一個兒子。他聽我說的話了嗎?說軟話了嗎?還是說硬話?他不該死啊,他怎么會死呢?還他媽死在高韋了。民警又問了一句,我沒聽到,他繼續問,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我注意到他,我說,我操,我兒子死了,你能相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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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我從高韋中隊走著回到家,一直很恍惚,看見車,總來不及避,開到跟前還覺得遠。屋里被黃艷華打掃了,桌子上放著兩盤菜,她知道我們的兒子死了,我給她打了電話。知道了為什么還要干這些呢?兒子死了,干這些還有什么用呢?她從屋里出來,我沒看她,坐在飯桌邊。
她問,見了?我說,見了。她說,咋樣?
我不知道怎么說,也沒人能告訴我,昨天還好好的一個,今天怎么就死了?她在屋里來回走,走得越來越快,鞋底與地板摩擦出“嘎吱嘎吱”的聲響,那是煙油,我和我兒子都抽煙,經年累月,抹不掉了,落腳總是黏糊糊的。
我想起李業順第一次抽煙,兩年前,高韋車馬店發生槍擊案,死了兩個警察,事發后,車馬店被端,孫成山自首,我帶著他給孫成山跑關系。那人叫陳世杰,里面有人脈,讓我見孫成山一面的也是他。我開著車,李業順抱著三十萬,一路沒說話。到地方,我把錢送進去,李業順在外面等。等我出來,就看見他跟一個年輕人站在車邊,有說有笑,手里夾著煙。我記得那個年輕人叫什么東,我兒子抽的第一根煙是他給的。
黃艷華開始哭,走到我面前,推我,哭著說,你說話啊!我抬起頭,看著她說,死了。她大聲哭起來,坐在椅子上,馬上又起來,坐到沙發上,又起來,在客廳里來回走。我什么也沒聽見,混沌地看著黃艷華,說,你就在家待著,我一定給你一個交代。
第二天開始,我每天從家里出門,騎著自行車往高韋中隊趕。一開始我會找幾個理由來解釋到隊原因,后來只當工作,每天到點來,到點走。警官們對我都很好,沒有人攔我,雖然他們會出說一些毫無用處的安慰的話,并單純地以為我會聽進去。我想,聰明如警察,也沒辦法對被害人的家屬真正做到感同身受。
有個刑警叫趙前林,應該是新警察,從說話的腔調和動作就能看出來,舉手投足有些浮夸,他愛給我講些大道理和處事經驗,還得加上各種各樣的數據佐證,核心就一條,相信人民警察,罪惡終會被繩之以法。除此之外他給我透露了很多辦案細節,諸如指紋,以及后續的檢測結果,雖然沒有什么進展。
警察辦案要走很多程序,皆是繁文縟節。問話是問話,調查是調查,要想查一個地點,還要申請搜查證,還不好申請,一層接一層批,繁瑣極了。等證到手,人可能早跑了。我在高韋中隊守了兩天,好不容易撿個機會找到民警問話,都是“還在查”。
我兒子案子的負責人姓馬,是個隊長,挺沉穩一人,說話少,平常臉上沒啥表情,有點不怒自威,我很少打擾他。有天下午,他到院里,找我要了根煙,然后坐下跟我聊天。他問我,開多少年車了?我站著說,差不多十年了。他點點頭,招手讓我也坐下。
我在他面前坐下,有些窘迫,其實不應該,但他媽的就是窘迫,沒辦法。他說,那城里道兒都挺熟悉吧?我說,熟悉,周邊也都熟悉。他想了想,說,一會兒開會,你也進來聽吧。我沒反應過來,“啊”了一聲。他說,你熟悉道,看你能幫上什么忙。我說,謝謝。他說,不謝。
我說,馬隊,我兒子死了之后,有兩天,腦子都是空的,現在不空了,我就想抓住這些人,也就這念頭撐著我活下去了。他說,別的我沒辦法給你保證,但只要我還在,這案子我一定會查下去。頓頓又說,我理解你。我不知道說什么,謝謝顯得很輕。他拍拍我的肩,指了下西面的一個房子,說,熱飯了,你截就一口,沒人,就你自己。別崴泥,吃點東西,腦子轉得快。說完,他往里走,不給我尷尬的機會,望著他的背影,我有些恍惚,像是以前見過他。
那之后,只要合適,由馬隊組織的會議我就能旁聽。我掌握了不少線索,也得到了范磊這個名字。警察沒辦法正當調查的環節,我就去調查。說實在的,調查真他媽是個難事兒。我在外面跑了兩天,去范磊家里、賭場以及他曾經待過的地方,吃睡都在路上,沒回過家。但收獲的僅僅是關于他過去的故事和評價,結論是,他很長時間沒回來了。
兩天后,我來到南京,到范磊打工的工地干臨時工。此前高韋中隊來人調查過,查了兩天,回來只拿來一堆發票。我沒什么技能,只能干小工,用推車裝石灰,一趟趟往腳手架送。晚上我和十幾名工人睡大通鋪,睡我旁邊的是安徽人,別人叫他老黑,警方調查的記錄中,幾個月前,他就睡在范磊旁邊。我向他打聽范磊,他不置可否,只說明面上的事,搶劫、殺了個孩子、在家欠了六萬塊錢,往外面跑了。
我在他旁邊睡了兩天,也追著打聽了兩天,讓掉了半條紅塔山。第三天他搬到了另一邊,下班后換了衣服出去,晚上很晚才回來,喝了酒,躺下便睡。我把他喊醒,說,聊一聊。他說,明天行嗎?我說,今晚上我可能就走了。他說,你是警察?我說,不是。他想了想,點點頭,穿上衣服,跟著我出來。
我們走到工地,被施工燈照著。我讓給他一根煙,他沒接,問,你不是警察,為啥打聽這事兒?我說,哥,我只想找范磊,別的事兒我不摻合。他說,我都跟警察說了,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兒。我說,是,但你肯定知道他其他事兒。他沒說話。我說,哥,你放心,無論你說什么,警察不會知道。他看了我一會,說,上一年,搭鋼筋,我到四樓的時候,安全繩松了,范磊把我抱住了,要沒范磊,我不死也殘廢了。
我說,哥……他截住我,說,你從正門出去,往東,走兩里地左右,有個市場,市場第三條街,打北頭第二家,叫“欣欣美發”,你找小茹,或者7號,她應該知道。我學著背誦一遍,有些磕巴,他又重復一遍。末了,他說,你是那孩子的爸爸,對吧?
我找到“欣欣美發”,見到小茹,三十來歲,短頭發,衣服奇異,乳房漏出半個。我和她進屋,問她,屋有點臟,能出去嗎?她說,打個炮費恁大勁,大哥,湊合湊合唄。我說,我出三百。她說,能,太能了,咱去美國打都行。我付了一百定金,領她出去,到一家賓館。
進了門,我把門反鎖上,她就勢脫衣服,我揮了下手,從兜里掏出準備好的五百塊錢,再從內兜掏出一把匕首,兩樣都放在床上。她說,大哥,啥意思?我說,問你件事兒。她說,問就問唄,弄這邪乎干啥?我說,范磊在哪呢?她愣了一下,問,你是誰?我說,我先問的你。她說,我要說不知道呢?我說,我可能會折磨你,一直折磨,直到我相信你。她說,你不是警察?我說,不是。她盯著床上的兩樣東西,咽了口口水,說,在河南。我問,河南哪兒?她說,你跟那個男孩啥關系?我說,河南哪兒?她說,信陽。我問,信陽哪兒?她想了想,從兜里翻出她的身份證,遞給我。
當天晚上,我到火車站,買了第二天到信陽的車票。臨近出發前兩個小時,出于某種掙扎,我又退掉票,用公共電話給高韋中隊匯報了情況。當天下午,我從河南車站搭出租車來到高韋中隊時,范磊已被抓捕歸案,經他交代,第二名兇手梅博山被確認,但其后又牽扯出一人來——賈東。
會上,馬隊拿出賈東的照片給我看,問我有沒有印象。我看了快兩分鐘,心里說不準,好像見過,但我開車這么多年,見的人多了,不敢保證。我說,沒有。馬隊看出我的遲疑,說,沒事兒,想到啥了你就說,這人很有可能跟賭場有關系。
我又看了一遍,這次很快,搖頭說,沒有,真沒見過。馬隊點點頭,指了指一直舉著手的趙前林,趙前林站起來說,目前來看,賈東的……他說了很多話,但我一句都沒有聽見。賭場,賈東,陳世杰。我想起來了,賈東是陳世杰的人。他怎么會在李業順車上呢?我想起我第一次看見李業順抽煙,不是意外,不可能那么巧。怎么會這樣呢?李業順,你他媽的到底在干什么?
開完會后,我馬上去找陳世杰。他從00年開始就在魯豫邊界開設棋牌室,據我所知很正規,不涉及賭錢,純偽裝,背后是放貸生意。孫成山死后,我再也沒聯系過他,接客送客更是不踏入高韋一步。我來到棋牌室,吧臺里坐著一個年輕人,兩臂文著花,見我來,往里看了一眼,說,等一會吧,滿了。
我說,我找人。他看我一眼,我們正經生意啊,找人歸找人,別鬧,去吧。我說,我找你們老板,陳世杰。他看我一眼,說,誰?我說,陳世杰,你老板。他很奇怪地看我一眼,朝里面喊了兩聲,沒人應,又進去。隔有一分鐘,男人出來,身后跟著一個光頭,男人說,這才是俺們老板,雙慶哥。光頭打量我一眼,問,警察?我說,不是。他說,你是干嘛的?我說,我啥也不干,就找你們老板,他認識我,我叫李凡江。那你找錯地方了,光頭指了下柜臺旁邊的營業執照,我是老板,不是陳世杰。
我說,陳世杰呢?他跟文身男笑了一聲,你這人,我上哪兒知道,我也不認識。我說,賈東呢?他說,要找人,出門往北,那有派出所。我點點頭,往后走了幾步,又轉過頭說,兄弟,咱倆出去聊聊?
我們往店后走了幾十米,進一片沒有人跡的板房區。他在一個廢棄的鐵皮屋前停下,掏出根煙,說,聊吧。我說,前段時間被殺的小孩,是我兒子,昨天查出來,還死了個人,賈東。他說,我知道,昨天警察來了,我有印象,賈東還在我這兒玩過。我說,屋里沒說,以前我來過你們店,知道你們干的啥生意。
他捧著打火機,說,啥意思?威脅人吶?我說,我沒別的意思,警察現在不知道。他罵了一句,往后走,邊走邊說,報警去吧,查,我們合法經營,怕你這個?眼看他就走出去,我跑上前,攔住,求饒地說,兄弟,我話多了,你肯定知道點啥,不為我,為我兒子,說說吧。他看我一眼,想了想,嘆口氣說,你給我留個電話吧。
三天后,我正在梅博山家旁邊盯梢,一個陌生號打進來。我接通,沒說話。對面也沒說話。僵持了半分鐘后,我說,陳世杰?電話馬上被掛斷了,我再重撥過去,關機。
11月20日,我從肉鋪老板那里得到梅博山的地址。21日,高韋中隊組織會議,確認由我跟隨警方前往米泉,協助辦案。其實我不想去。具體我也說不清楚,但這些天,比起兇手的消息,我更想聽到陳世杰的消息,也可以說,比起給我兒子報仇,我更想知道我兒子在這兩年多的時間里究竟是一個什么樣的人。
當聽見梅博山的死訊時,我的想法也有些本末倒置。我失望,不是沒辦法親眼看到殺害我兒子的兇手被繩之以法的失望,而是沒能弄清真相的失望,后者要遠遠大于前者。我沒辦法不去想,夜里、上廁所、吃飯,無時無刻,這個想法不停地冒出來,李業順,這兩年多到底在干什么?
馬隊多少猜出了一些,他一直認定賈東跟賭場有關,認定為錢,但他還沒有找到一顆合適的紐扣將兩件事兒聯系在一起,因此整個事件用錢來解釋就有漏洞。可那顆紐扣就在臺面上,是我兒子。他陷入誤區,只看到我兒子十七歲,是個聽話的孩子,孝順,善良,愛笑,那么多形容詞組合在一起即是好的角色,所以他和所有人一樣都覺得我兒子出現在那兒是巧合,但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我們從回去米泉之后,案子就停了。梅博山死了,范磊不認識第三個人,口述的畫像除了年輕沒一點特征,大街上隨便拎出個人,戴個眼鏡,十分都有九分像。我經常去棋牌室,值班的還是那個文身男人,一開始還能跟我說幾句話,翻來覆去就那兩句,你老板在嗎?不在。去哪兒了?不知道。后來干脆不理我,任我坐著,有時還會給我拿瓶礦泉水喝。我順便會去一趟高韋中隊,還是坐院子里,抽煙,天黑了掃干凈地,騎自行車回去。
我在糾結,要不要把這件事兒說出來,我有線索,知道賈東的底細。但背后牽扯了太多了,陳世杰、孫成山、賭場、麻黃素、羅繼紅,我。
我有些怕,但不是怕被懲罰,而是怕過去浮出水面,我很難想象,當馬隊以及那么多警察知曉我的過去后的心理變化,他們會怎么看待我呢?一個為兒子奔走不休的父親,居然也是個殺人犯。會怎么看待李業順呢?一個聽話、乖巧、懂事的孩子,居然為壞人工作。我接受不了。我想警察總能查到的吧,我可以等那一天到來,在此期間,我想比警察更快找到“眼鏡”,我得替李業順親手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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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2003年年初,馬隊找到我,讓我接受一個采訪。我拒絕,但他執意要求,并說是為案子。他不明白,我拒絕的原因并非是忙于案子,而是我,我不想出名。但我還是同意了。同意的原因也不是為案子,而是怕駁了他的好意,讓他以為我是在刻意隱瞞些什么。
記者問了我很多問題,從我的職業,到我如何找到兩個兇手的線索。然后她問起李業順,他的過去,他的經歷,對此我一竅不通,只能從我理想中的兒子身上給出答案,他聽話、孝順、有言必行、關心家庭……一周后,報紙上出現我的專欄,關注的人很多,然后我半推半就地成了名人,還是大眾認可的名人。
車隊為我組織了一場捐款活動,有人給我郵錢,我的手機每天響個不停,都是鼓勵,稱我是“英雄”,很多人還在電話里哭過,也有打電話來罵的,說我拿兒子的死做戲,我也理解。黃艷華常去的醫院得知此事為她免了一部分藥費;一個房地產老板聯系上我,說想送我一套房子。各地媒體和文化公司發來邀請,專訪、紀錄片、碟片、采訪,他們想把我的故事變成各種形式的影像。有很多短信發過來,自薦信,男女老少,想幫助我一起找兇手……
這是一夜之間的事情,且愈演愈烈,連高韋中隊都被波及,趙前林經常打電話給我,讓我去領我的捐款和信件。我的鄰居,那些曾經見到我們避恐不及的鄰居,也會特地上樓敲門,送來雞蛋和牛奶,在言語中間流下熱淚。李業順曾經的老師也接受采訪,在鏡頭前哭得不能自已,她和我默契地對上口供,李業順,善良,勇敢,愛護同學,班級標兵,全然不談他打落別人兩顆門牙的歷史。
我有了兩個幫手,段光輝和胡春麗。我在他們心里的印象已經被神化了,因此他們很聽我的話。在外面,我租了一間房,將其當作辦公室,兩個房間,各設一個移動黑板,段光輝和我出去調查,胡春麗寫字和記錄,黑板被寫得滿滿當當,有時候我都不知道我們在干嘛。
2003年春節前兩天,我分別給段光輝和胡春麗一筆錢,讓他們回家過年。兩人出門不久后,胡春麗提著菜又回來,沒有說什么,到廚房做飯。
我在客廳看電視,胡春麗從廚房走出來,解下圍裙,看著我。我說,咋了?她說,有個事兒,想跟你說說。我點點頭,關掉電視,說,說吧。她把圍裙放在茶幾上,手抖,放了兩次,圍裙袢還是落了下來。我笑了一聲,咋了這是。她說,你不要急,聽我慢慢說。我說,行,你說。她說,我以前在羅馬上班。我吃驚地說,羅馬?她說,城里的,羅馬浴宮。
我笑著說,我以為外國呢。她說,我有個姐妹,跟我關系挺好,綽號叫雪餅。我說,名兒起得挺好聽。
她說,你不要說話,聽我說。我安靜下來。她說,她是去年不干的,沒吭聲,走了,一直沒露面兒。前兩天我另一個姐妹看見她回來了,抱了個孩子,還領著一個男的。我說,你想說啥?她身體顫得厲害,緩了一下勁兒才說,去年,11月,孩子被害的前一天晚上,羅馬浴宮來了倆客人,一個戴眼鏡,一個平頭,把一個客人綁走了……我往前撲,身體發軟,跪在地上,雙手死死攥著胡春麗的胳膊,恐懼地瞪著她。她哭了,說,我那個姐妹當時就在店里,老板不讓往外說,她也是剛告訴我。
我一拳砸在茶幾上,玻璃碎了一地,我說,說!她哭著說,她說,說跟雪餅回來的那個男的,就是那天晚上的眼鏡。我怔怔地望著她。還有,她低下頭說,羅馬的老板認識眼鏡,說……說眼鏡身上有槍。
我沒了力氣,雙手松下來,身體往下滑,眼前冒出黑點。
下午,我打車到羅馬浴宮,司機認識我,原來跟我一個車組的,有個女兒,在一完小上五年級。他很熱情,跟我聊天,開了倆路口才想起來問我去哪兒。我本想說羅馬浴宮,但我沒有,過去的局促在這瞬間再次出現,驅使著我說了南城公園。不應該,怎么到這個時候了還軟蛋呢?我在心里給自己辯解,正常,這是謹慎,怕暴露……
我跟后視鏡里我緊張的笑臉對視,我知道不是,跟案子沒關系,我怕的是他聽到我說羅馬浴宮時的詫異,以及目睹我邁進色情場所里的嘲弄。為什么呢?我審問自己。你兒子死了,被人殺了,你還有這么多東西放不下嗎?你為什么一定要解釋呢?過去四十余年的生活被你解釋好了嗎?你他媽的,你個廢物,你兒子死了,你的人生已經完了,你還要害怕到什么時候?
我望著司機的后腦勺,一遍遍預想。我要說,我不去南城公園了,去羅馬浴宮。“羅馬浴宮”一定要喊響,氣勢要足。如果他問我干什么去,我就說,操你媽去。他只要敢回嘴,我就往他后腦勺打,先把他打昏,再把他拉下來,踹他的臉,一直踹,把鼻子踹進去,把腦殼踹裂,把腦漿踹出來。然后我把他放在后備箱,開他的車,去他家,放寒假了,他女兒肯定在家,他老婆肯定在做飯,我把他全家都殺了。
對,就這樣。我攥緊拳頭,大聲說,不去了,去羅馬。他嚇了一跳,回我看我一眼,問,羅馬?羅馬浴宮。我說,對!羅馬浴宮!他打開左轉向燈,說了句行,沒有回頭,也沒有問我什么。我的重心跟著輪胎的轉向偏移,松了一口氣的同時,還感到了失落。
我走進羅馬浴宮,倆服務員迎上來,說,先生下午好,洗澡還是按摩。我說,找咖啡。服務員問,幾號?我說,幾號不知道,就叫咖啡。服務員答應,幫我換鞋,領我進了一個房間。
三四分鐘后,一個女技師敲門進來,挎著包,穿條黃色裙子,身上香味很重。她先看了我幾眼,然后放下包,邊說邊打量,不好意思啊哥,咱見過?你咋知道我叫咖啡呢?我說,胡春麗讓我來的。她側身子看了我一眼,眉頭皺著,臉上掛笑,說,是嗎?我說,咱倆沒見過,我是李凡江。
她明顯一愣,笑容僵了。我說,沒事兒,問你幾個事兒。她說,哥,我要說那些都是我瞎說的,你能信嗎?我沒說話,看著她。她瞄我兩眼,聲音顫了,說,我先出去一會兒行嗎,哥?我點了點頭。她小心地往后退,退到門口,匆忙地開門出去。
又過了五六分鐘左右,進來一個男的,微胖,挺白凈。男人進來就一臉笑容,拍了兩下手,埋怨地說,李哥?你看你,來了不說一聲,走走走,上兄弟辦公室說。我說,你是老板?貴姓?男人說,算是,合伙的,巧了,咱倆一個姓,別人叫我虎子,你叫我虎子就行。我說,虎哥,我找咖啡,有點事兒。虎子說,哥,事兒我知道了,你千萬別信,那都是老娘們嘴賤,瞎說的。
我笑了笑,說,眼鏡身上有槍是你說的吧,你也嘴賤啊?虎子表情頓了頓,又笑,說,是是是,我也嘴賤,這毛病得改,咱也不知道能傳到你那兒去。我說,假的?他使勁點頭,真是假的,這人命關天的事兒,不敢瞎說。我點點頭,掏出手機,說,我給負責我兒子案子的隊長打一個,讓他來,他要說是假的,我就信你。虎子往前緊跑兩步,攔住我,看嘴型,像暗罵了一句,說,先聊聊吧。
咖啡坐在我面前的沙發上,說,11月2號那天,是星期六,生意不好,沒幾個人,我就在大廳里看電視。大概十點多吧……咖啡看了虎子一眼,虎子點了點頭。咖啡說,來了倆人,一個戴眼鏡,一個平頭,要洗澡,大池,當時服務員不在,我幫他們拿的鞋,但他倆沒換,平頭說腳臭,進去再換。咖啡停了停,抽了口煙,繼續說,他們進去了有五分鐘吧,男池突然“咣當”響了兩聲,特大。我以為有人喝醉了砸衣柜呢,剛站起來,就看見那倆人薅著一個男的往外走,那男的滿頭血,還光著腚呢,大概四五十歲,有點禿頂,出門上了一輛車走了。
咖啡又看了一眼虎子,說,后來我看新聞,才知道那個平頭是梅博山。我深吸了一口氣,看向虎子,你咋知道有槍的?虎子嘆口氣,猶豫地說,那兩聲“咣當”,不是衣柜的聲音,是槍響。
靜了一陣,我說,雪餅呢?她咋回事?虎子說,她以前在我們店上班,二十四五歲吧,店里面的技師,她是唯一一個本地的。去年不干的,她們幾個關系都挺好。咖啡點頭說,雪餅叫蘇鳴敏,人不錯,但她走了之后我們就沒聯系了。前幾天我去醫院檢查,看見她了,抱了個孩子,那個眼鏡跟在她身邊。我說,她發現你了嗎?她搖搖頭,我沒敢找她,直接跑了。我說,你知道她家。她點點頭,我去過一次,在牌坊街。我想了想,看向虎子,說,虎哥,幫我個忙。
我回到家里,黃艷華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見到我有些驚訝,強撐著起來,問,有消息了?她比之前老了,幾個月沒見,成了一個老太太。我有些心酸,搖了搖頭,說,沒有,回家過年。
我們出門買菜,肉餡、芹菜、帶魚和羊肉,一路上她說個不停,吃承載著記憶,從食物本身說到過去,藥廠、我、李業順。印象中她很少有這么多話的時刻。她說某一年她煮的羊肉湯好喝,我跟李業順喝了好幾碗;說炸帶魚李業順愛吃復炸的,嚼起來咯嘣咯嘣響;說在藥廠給我做的飯,山藥總會剩下來。她攙著我,走幾步停一會,深深喘幾口氣,然后對我抱歉一笑。
我們遇到了很多熟人,跟我們打招呼,“老李,回家煮羊肉湯啊”、“老李,備年貨啊”,每個人都笑著,笑容十分友善和坦誠。我想到,原來過去,我們一家三口有那么幸福。
回到家后,黃艷華進廚房做飯,我在陽臺抽了根煙,然后走進李業順的臥室。屋里被黃艷華收拾了,床單被罩疊著放在床腳,垃圾桶換過,桌上的書本歸攏重疊,很干凈。我在床上坐下,聞到一股忽遠忽近的煙臭味,我嗅了一會兒,最后鎖定在床的鐵架上。床是在東關街買的,鐵床,質量不咋地,但床頭上是葫蘆娃的彩繪,李業順鬧著要,還是買了。六十,講了十塊錢,買完床還給李業順買了倆冰棍,吃完回家就竄稀,被黃艷華好一頓罵。
我用手指敲敲鐵架,悶響,但不是實心的悶。我取開上面的蓋子,往里看,看到了滿滿當當的煙頭。我扒出來一根,時間久了,煙頭都干癟了——中華,這煙我只在99年之前抽,孫成山給的。我愣了一會兒,又放進去。我感到疑惑。我知道兒子有許多秘密,我認為我是一個開明的父親,我做好了準備,但為什么這些東西出現后,我還會因此悲傷呢?
我拉開桌子的抽柜,下面一層放著一臺白色的BB機。是孫成山給他買的,有數字顯示功能,尾號四個“8”,是靚號。我想起和他的第一次實驗,他在家里,我在車馬店,我給他打過去,留言“072”,是我倆的姓,李。他很快給我打回來,學電影里的演員,很官方地問我,有什么事情,爸爸?我也很官方地回復他,今晚我會晚些回家,不用留飯。他說,好的,爸爸。然后我倆在電話里笑了很久。他有時候也會給我留言,常見的是“502”和“199”,意思是“請您放心”和“祝您萬事順意”。
我擦干眼淚,把BB機裝進兜里,從屋里出去。黃艷華還在做飯,正在煮羊肉,滿屋飄香。我從桌上拿起剛買的對聯,跟她說了一句,出門,往車馬店趕。
孫成山的案子已經過去三年了,一直鬧著拆的車馬店還在原地,除了人為破壞的痕跡,整體跟三年前沒啥兩樣,挺堅挺。我從后門一處歪倒的墻進去,直走通過小隔間,到正門,看見門兩邊貼著對聯。我知道李業順每年都會來,貼春聯,燒點紙錢,給孫成山放瓶酒。我看了一圈,屋里漫著一層灰,濕鞋底走過,留下幾個很深的鞋印。
幾個壞掉的板凳隨意扔著,有木頭燃燒后留下的木炭和灰燼,墻角有零食垃圾袋和糞便,應該是小孩來這里玩過。我動手把覆蓋了好幾層的舊對聯撕下來,一邊撕,一邊感到滑稽。如果李業順站在旁邊,我一定會說他,貼春聯,辭舊迎新,把舊的扔了,新的才會來,留著舊的干什么?這不矛盾嗎?撕下之后,我給新的對聯刷上漿糊,規矩地貼在墻上,又粘了幾層膠帶,保證嚴實。李業順會辯解,這是肯定的,他的性格有點像黃艷華,不喜歡別人反對他的觀點。他會怎么說?我空出手,望著對聯,想著想著就說了出來:留下舊的,過去的事情才不會忘。
我盤腿坐在地上,從兜里掏出一沓打印紙——范磊第二次被趙前林審訊的筆錄。紙已經皺巴了,從拿到手看了無數次,但每次都沒能看完,看不下去,覺得假。
我的兒子,自尊心那么強,從沒服過軟,人生第一次像狗一樣求人是在眼鏡面前。
他說,哥,我才十七,家里就我一個,我不想摻和這事兒,放了我吧。他才十七啊,他是個孩子,他害怕了。
他說他的眼鏡,度數,他從未在任何人面前這樣套近乎。眼鏡是個畜生,他假惺惺地跟我兒子聊天,讓我兒子換座。
換座時我兒子是怎樣想的呢?他肯定以為他把眼鏡打動了,他能活下來了,不然他完全可以在換座時鉆進田地里,往外跑。我計算過,高韋村距離我家十七公里,一路跑回家,要兩小時二十分鐘。當我兒子跑到家時,我已經醒了,坐在廁所里抽煙,看月亮,懷念孫成山。我會聽到劇烈敲門的聲音,黃艷華也被吵醒,跟我一起出來。我打開門,我兒子一身汗站在外面,驚魂未定,但毫發未損。他哭著說他被搶了,我會把他抱住,我說,沒事兒,別害怕。
但眼鏡就那樣把他騙到副駕駛,讓梅博山把他給殺了。我操他媽。他沒有看到我兒子才十七歲,他沒有一絲掙扎。他理智極了。他擔心在主駕駛殺掉我兒子會發生事故,于是就像使喚一條狗一樣,讓我兒子帶著生的希望配合他殺掉自己。
他不在乎。去他媽的,我養了十七年的孩子,我看作比我的命還要寶貴的孩子,他不在乎。我在車馬店待了很久,一直到黃艷華打電話喊我吃飯。臨走前,我對著兩張春聯分別磕了個頭,我說,放心吧,接下來的事兒交給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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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到家后,黃艷華已經吃過了,在房間里躺著,手里拿著一本小說翻看。
我吃了很久,吃完又看了會新聞,洗手洗腳刷牙,進屋已經是十一點多。黃艷華還沒睡,小說看了一半,腰后墊了兩個枕頭。我晃了晃氧氣罐,挺滿的,問,別人來家換的?她搖搖頭,就沒用多少。我說,賓館北頭那家藥店也給灌,挺近,我剛剛問了。她點點頭。我說,以后要灌去那兒就行,過兩天給你買個電車。
她撂下書,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但沒說話。我從兜里掏出一張銀行卡,放在床頭柜上,說,原是我給業順預備的,還有人捐的款,八萬多,還是那密碼。她問,這啥意思?我說,過完年我可能得出去一段時間。她說,不回來了?我想了想說,你顧好自己就行了,我給大姨子打過電話了,一星期讓她過來一趟。她看了我幾秒,沒說話。
我脫掉衣服,剛進被子里又發現廁所的燈還開著,從門縫里滲出光來。我想起身,黃艷華卻開口說話,問你個事兒。我說,問吧。她說,羅繼紅跟你有沒有關系?我看她一眼,覺得奇怪,我師父啊?她說,我知道,不是說這個,他失蹤,跟你有沒有關系?
我盯著她。她避開我的目光,說,我昨天算卦去了,人家說這是報應。她看我一眼,流出淚來,人說咱兒子的死,是報應。我翻身躺下,沒說話。她說,你說實話,跟你有沒有關系?我說,算卦多少錢?她說,五十。我說,明天去把錢要回來,要不回來,給他兩巴掌。她推了我一下,哭著說,你說,跟你有沒有關系。我說,睡覺吧。她又推了一下,說,我就想聽你說。我忍著脾氣,說,沒關系。她說,真沒關系?我看著光從縫隙里一點點漫進來,說,真沒關系。
正月初六,我從家里出來,臨行前黃艷華給我煮了一盆茶葉蛋,我吃了兩個,剩下打包。她收拾的時候,我坐在沙發上給她分裝藥,忽然想起一事兒來,說,你還記不記得那個賣茶葉蛋的大姐?她疑惑地看我一眼。我說,咱談戀愛那會兒,四毛買倆,你還生氣了。她笑了,說,那是談戀愛啊?我說,你發現沒,我咋感覺你倆挺像呢。
她停了一下,隔了一會兒說,人家孩子可沒死。我意識到我說錯了話,我說,我沒那個意思。她說,我知道。我說,你倆都是好人,好女人。她擰緊塑料袋,冷笑了一聲,對,咬牙受苦就是好女人,這是標準。我說,我也不是這個意思。她把塑料袋遞給我,說,你是不是不重要,社會是,社會就是這樣的。我說,社會會改變的。她晃了晃袋子,示意我接過去,說,我信,我等著那一天。
初七中午,虎子打電話給我,約我到棋牌室見面。我到了之后,他又開車載我到一個居民樓下,指著四樓一間房子說,就這間,家里好像就蘇鳴敏還有她媽,門出得少,有時候會出來買菜。
我說,眼鏡呢?他說,蹲幾天了,沒看到,我覺得應該在附近,這女的還抱著個孩子呢。我仔細看了一眼,又環顧了一圈周邊,是個街道,路邊挺空,車也少,沒什么躲藏的地方。我問,你的人是咋蹲的?他說,啊?我說,開車還是人守著。他說,車也有,晚上也守著。我說,給我弄輛車,讓你的人撤吧,太顯眼了,回頭出事兒,容易牽扯到你。
他點點頭,行。又問,你確定干?我點點頭。他說,他有槍,走南闖北也不是一般人。我說,我知道,這事兒不是我一個人的事兒,還有我兒子,他得償命。磨蹭了一會兒,他搓手又嘆氣,說,我不知道說啥了。我說,沒事兒。他想了一會兒,說,嫂子那邊你交代好了。我說,嗯。他說,你放心哥,以后嫂子那邊我能幫上忙的,肯定幫。我趕緊攔住他,你別說了,本來就深深淺淺的,你越說我心里越懸乎。他苦笑一聲,撓著頭說,哥,不行就報警吧,咱本來也不是啥大人物。我想了想說,兄弟,你看過《武狀元蘇乞兒》不?他愣了下,說,周星馳演的?我說,對,演得好吧?他說,沒話說,我家里還有碟子呢。
我說,我最喜歡他坐著轎子爬長城那一段,他一個傻逼,經歷了陷害、破產、羞辱、沒飯吃,然后變成了一個心系天下的英雄,那眼神,那動作,真他媽絕了。他狂點頭,是!是!我說,我做夢都想成這樣的人,跟他一樣,有一天突然醒悟,然后變了,眼神、動作啥都變了,成了個英雄,跟換了個人似的。他說,那誰不想啊。我說,但不是這樣的,那都是演的。人會忽然間改變,但不可能變得徹頭徹尾,就像你,活三十幾年,有一天明白了一件事兒,然后第二天就把三十幾年的習慣丟了,那可能嗎?
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問,李哥,你想說啥。我說,我是心里沒底。
虎子帶人走了,我在車里盯著,期間一直撥打上次打電話但不說話的號碼。剛開始能通,后來關機,再后來是無應答。這人肯定是陳世杰,他有話想說,但說不出口。他肯定威脅李業順了,我兒子,才十七歲,雖然會打架,但他對待我和黃艷華聽話又孝順,怎么可能會幫陳世杰做事兒呢?
陳世杰以前開賭場,后來放貸,有手段,不是啥好人。怪我,當時給陳世杰送錢的時候不帶上李業順就好了。他肯定從那時候就盯上我兒子了,他威脅我兒子,讓我兒子幫他做事兒,不做就把我的事兒告訴警察。一定是這樣,我兒子不善向我表達,但我知道,他從小就幫著家里背負了很多東西。他是好孩子,陳世杰不應該。
但李業順為什么不告訴我呢?又為什么自己主動提出來要幫我跑車呢?這也是陳世杰的威脅嗎?或者是誘騙,為錢?還是一些其他的目的?對,陳世杰一直在騙李業順。他是個孩子,讓孩子辦什么事兒本身就不需要給他理由,孩子很相信大人,更不要說李業順。
我清晰地記得,當我自稱為下凡的神仙時,他那充滿尊敬的眼神,他虔誠地稱呼我為“劍仙”,每天幫我擦拭并保管一把被封印了的桃木劍。他折服于我在墳地踢鬼的智慧和勇氣,堅信砸缸的是我而不是司馬光,對我殺了四千多個鬼子的戰績深信不疑。
一定是這樣。他還是個孩子,只要稍微一句謊話就能把他騙進去,一定是這樣。X你媽的,陳世杰,世上這么多人,為什么一定要盯上我兒子呢?
我一定會找到他,殺了眼鏡后我就動身,不管他在哪兒。我會讓他開口,聽他說他是怎么威脅我兒子的,怎么騙我兒子的,這幾年來他讓我兒子干了多少件骯臟事兒。然后我會折磨他,一直到折磨死。
不能讓他跟眼鏡一起死是個遺憾。如果可以,我會抓到他們兩個,我不會讓他們輕易死去,那太仁慈了。我會讓他倆面對面,捆在椅子上,用繩子綁一層又一層,牢固得很,永遠也解脫不了。
我用小刀,匕首都算大的,削筆刀就正好。我一點點割他們身上的肉,每次只割一片,很小一片,先割眼鏡,再割陳世杰,一人一片。先從大腿開始,再割小腿,然后肚子,然后手臂,然后臉,一人一片。我會準備兩個地稱,最好的,最精準,小數點一絲不差。我每天割他倆十片肉,或者二十片肉,直到割出我兒子的重量。想到等待他們的是漫長的折磨就讓我興奮。
我從兜里掏出BB機,想跟李業順說兩句話,再交代兩句,但張嘴又不知道該說什么。我知道,剛才想那么多,其實還是心里沒底,總想找個地方寄托點東西。
初八一早,我見到蘇鳴敏,長相挺年輕,纖瘦,抱著一個小孩從樓上下來。她去菜市場買了菜,三根蘿卜,幾顆西紅柿,一條鯽魚,菜量上看,家里人應該不多。她買完菜就回了家,沒什么異常。我給段光輝打電話,問他有沒有什么途徑能搞把槍,他說沒有,又說可以幫我問,可能得一星期左右。我說,我等不起一星期。
晚上,蘇鳴敏抱著孩子和她媽出來,到人民公園逛了一圈,馬上就是正月十五開燈會,人民公園提前布置,人來人往,挺熱鬧。她們買了兩根糖葫蘆,一套女士棉睡衣,然后步行往家走。我把她們送到家后,又給段光輝打了個電話,問他打聽清楚沒有。
段光輝支支吾吾,說難,這年頭都沒有。我聽他這語氣就知道他辦不成事兒,罵了他一句,把電話掛了。沒多久,他給我打回來,說,我想了個辦法,實在買不著,咱可以借一把。我問,槍這玩意兒上哪借去?他說,借馬謙的。我說,你有啥辦法?他又有點猶豫,說,是有點難,要不還是算了。我說,光輝,你信哥不?他說,信。我說,信你就幫哥這一把,我有計劃,以后的生活會越來越好,咱干完這一把,哥讓你掙大錢,這輩子都不會虧待你。他靜了幾秒,說,行,哥,我干。
此后幾天,段光輝每天都會找借口約馬謙出來。第一天馬謙帶槍了,但半路段光輝慫了,沒敢。第二天第三天段光輝硬氣了,但馬謙沒帶槍。這一來一回把段光輝折騰壞了,找到我,說這活不能干,前后三次都沒成,是老天爺在攔,這事兒從根本上就有錯。
我勸了他幾天,我也急,怕中間蘇鳴敏走了,這次錯過這個機會,再想動手就難多了。一直到正月十五,中午我讓胡春麗炒了幾個菜,跟段光輝喝了幾杯,最后一次,成就成了,不成就拉倒,此后再也不提。
下午七點,我們在蕭口村選了個地方,段光輝給馬謙打電話,說有情報,晚上見一面,馬謙答應了。掛了電話,我們又對了一下計劃。馬謙到了之后,如果帶槍,段光輝就把人挾持住,到我們約定的地點接我。
接到我后,我下馬謙的槍,段光輝把馬謙綁上。然后我們回城里找蘇鳴敏,拿槍威脅她。如果眼鏡在本地,就去找他,拿槍殺了他,我們仨人再往外跑。如果不在本地,就讓蘇鳴敏領著我們去找,找到同樣殺了,我們仨人再重新開始。我們復盤了好幾遍,沒啥紕漏,怎么處置蘇鳴敏那都是細節了,到什么時候說什么時候的事兒,這些內容不用費心思去想。
十點半,段光輝又給馬謙打了個電話,約定見面地點。我把段光輝送到地方,囑咐了一遍,再掉頭,往會合的地方開。農村沒路燈,一到晚上就黑漆漆一片,但今天不同往日,煙花在天上瘋狂地炸著,有近有遠,轟隆隆一片,聲似擂鼓,仿佛前奏。天被照亮了,麥子時而顯出臉來,青綠一霎,隨后熄滅,在眼前爆發出五彩斑斕的斑點。就像1999年那天晚上的車馬店,我想。
我在會合點等了四十分鐘,沒敢抽煙,怕被人發現。但天的豁亮經常把我定格在曠野中,忽亮忽暗,很像拍照,爆炸聲甚至很像按動快門的動靜。一束燈光從鄉道上射過來,靠近后,拐進我所在的這條小道。馬謙車開得很快,剎車時身后帶動一長串的土霧。
我坐上副駕,對上馬謙的眼睛時忽然有些尷尬,我很僵硬地笑了笑。馬謙說,李哥,這是什么意思?我說,馬隊,跟你借個東西。我看了眼段光輝,刀還在抵在馬謙的脖子上,稍稍放下了心,伸手摸向馬謙的槍袋。馬謙往左掙扎了一下,說,李哥,你現在回頭,還有機會。
我笑了笑,心想,這個說法也太官方了。
我說,回頭?我一回頭都是我兒子,你能幫我把我兒子變出來嗎?他說,李哥,我也有孩子,才四歲。我說,我知道,你配合我,我有我的事兒要做,我不會殺你。他哭了,說,李哥,我也是個警察。我說,我知道,你是個好警察。他說,我求你了,回頭吧。我沒有說話,嘆了口氣,繼續摸向他的腰。
馬謙忽然扳下手剎,操縱起離合、油門和檔位,加速往前開去。段光輝沒有扶穩,“我操”一聲往后跌去,他很快爬起來,把刀貼在馬謙的脖子上,手直顫,扎了進去,馬謙的脖子流出了血。我說,馬隊,沒這個必要。段光輝大喊,停車!停車!我X你媽的!停車!
直到馬謙掛上四檔,我才反應過來。我去奪換擋桿,但我沒有力氣,連他的手都抓不住。速度跑了起來,爆裂風聲在耳邊震蕩,四周的景色沖出一層重影。我流下了淚,我害怕了。這個關頭,我害怕了。
我很想喊出來,就這樣吧,我不借了,我不查了,我不報仇了,我不做英雄了,就這樣吧。但我沒辦法出聲,我怕我一張嘴會哭出來。刀尖劃著馬謙的脖子,鮮血淋漓,段光輝像瘋了一樣喊著,我X你媽!停車!停下!
我再次去搶馬謙的手,用拳頭使勁地錘著他的手背,車身在顫晃,但換擋桿卻一絲不動,好像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段光輝忽然大叫起來,兩顆樹在前方出現,但馬謙沒有轉向的打算。我看向他,發現他閉上了眼。
車迎面撞在樹上,樹干凹進駕駛艙,差點將車體一分為二。段光輝趴在地上,推我的腦袋,說,李哥,李哥。我感到暈眩,但又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清醒,過去在我眼前浮現,1982年11月15日,我將我在藥廠的師傅羅繼紅領到車馬店。那晚嫂子不在,孫成山早已備好飯菜,一臉笑容地迎接羅繼紅進門。我在第二間瓦房墻角邊坐下,守著一個挖好的土坑。
孫成山從前屋出來,看著我說,睡了,你來嗎?我跟著他走,走到第一間瓦房時停下,抖著說,哥,我不敢。他說,凡江,等你到了我這個歲數,你會明白,有些事兒是該做的。我說,哥,我真不敢。他說,你少想一些東西,煩惱也會少一些。我哭著說,哥,我沒別的意思,我真不敢。他看著我,眼神里有絲憐憫,然后點點頭,沒再強求,邁步進了屋。 又過十多分鐘,他出來,吸了一大口氣,坐在臺階上點了根煙,也扔給我一根,說,抽吧,抽完把人埋了。
我很想此時向馬謙坦白,我不是一個好父親,也不是什么英雄,我是個殺人犯。
晚了。
段光輝從后車門爬出去,大口吐起來,帶著哭聲。我解掉安全帶,扣開內拉手,身體順著間隙滑了下去。段光輝把我拉起來,跑到主駕駛,伸手探馬謙的鼻息。我鉆進副駕駛,把馬謙身上的槍袋解下來。段光輝又爬進后車廂,撿起刀,就勢往馬謙脖子上扎。我喊住他,搖了搖頭。段光輝說,哥,還有氣。我搖頭,說,走。
段光輝把我駕到車上,他開車,往外走。煙花不知何時停了,天空黑了,四周靜了,麥子地又被照亮,恢復乖巧,一切照舊。
段光輝開得很安穩,車速不快不慢,路過一個個岔路和一臺臺機井,村莊安謐,土路平坦,什么都變得溫柔起來。這時,后視鏡里,遙遠的那兩顆樹的旁邊,粲然出現一團火。火焰被風吹拂,不停變幻,時而為花,時而似線,火星調皮地濺開,仿佛星星散落,要將世界一點點燃燒起來。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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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蒲末釋
探暗者系列作品《好人王志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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