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陽：朱國良與金新筆下的距離

【能不憶江南按語】華師大中文系的劉陽先生擬撰寫一本新著——《雜文美學的多棱鏡：同題異趣》，目前正在資料搜集與整理階段。

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教授、長江學者

原載《浙江日報》

距離
朱國良
一位深居閨閣、廝守田園的少女出遠門幾日后返家，大嘆：“今日忽從江上看，始覺身在畫圖中。”這是古詩中說到的一件事。這道出了一個深邃的審美機趣：觀察事物應注意距離，不可如“近視眼看電影”，以為越接近就越能清楚了解事物。
距離構成歷史。有了距離，我們才能知道什么是生命，什么是久遠。距離組成世界，沒有距離，我們就不會贊美太陽，不會謳歌月亮。
距離，表現(xiàn)在空間上，又表現(xiàn)在時間上。韓愈的“草色遙看近卻無”，因為有適度的“遙看”才有韻味，而晏珠的“天涯地角有窮時”，也有洞察的“距離”，才有情味。在生活中有許多這樣的事例，一位老同事，一位老同學，以前相處并不怎樣，甚至有過不愉快，但“恍然一夢十年過”，忽然在人生的某個驛站相逢了，不僅會前嫌盡釋，恐怕還會喝一杯，聊一聊，從此熱線聯(lián)系呢！正是時間的延伸，歲月的距離，沖走了昨日的隱約陰影，刷去了往昔不快的齟齬！
人與人之間的交往，應講究點距離意識。“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便是一種簡單的、直觀的距離意識。孔子有言，唯女子與小人難養(yǎng)也，遠之則怨，近之則狎。撇去其中歧視婦女的成分，可以看到他老先生也注意到了人際距離問題。我熟識的一位張姐明鑒于此，寫下了“有意無意，萬事如意，若即若離，游刃有余”這些字以為座右銘，意味很為深長。記得老作家孫犁和黃秋耘的“距離觀”也很獨特，他們主張“文人宜散不宜聚”。這個“散”就是距離要適度，分寸要把握。這，恐怕也是從“幾度風雨幾度春秋”中總結出來的信條吧。
顯然，人際關系指的是人與人之間心理上的距離感。作為朋友，雙方心理上的距離比較小。但是，人性中除了合群性外，還存在著相當程度的防御性，它表現(xiàn)出一定程度的閉鎖性。另一方面，人類的社會生活，除了合作性之外，還存在著競爭性，這是社會發(fā)展的動力之一。所以，從這些意義上說，力求以消除自身的孤獨感，以謀求他人、群體、社會的接受與承認，是必要的。但是，朋友之間應該有一定的距離。而且，正是這一定的距離，常常體現(xiàn)出理解、信任、寬容與默契，才會有心理上的一些空間，一點回旋的余地。現(xiàn)實生活中，親密無間毀掉了友誼，熱情過火腐蝕了愛情，從而使親愛的人際關系走向疏遠的，恐怕不在少數(shù)吧！
夫妻之間也要有“距離意識”。君不見世間諸多男女，由戀愛到結婚，距離越來越近，相互的吸引力，雙方的熱情卻“日落西山”。倒是“牛郎織女”分居兩地、“小別如新婚”的出差歸來，還有一些意思。齒輪之所以能靈活轉動，正因為是有距離的組合，兩根和諧而又各自獨立絮語的琴弦，才能奏出幸福樂章。
總之，人與動物是有距離的，據(jù)此可以判斷人的偉大；萬年前的古代人和現(xiàn)代人是有距離的，據(jù)此可以判斷人的進化；一個人在幾年前后也是有距離，據(jù)此可以判斷一個人是否在成熟，是否在老練。
站在懸崖邊上朝下看，需要勇敢；勇往直前地走下懸崖，卻只需要傻瓜；一步之差，拉開了勇敢與傻瓜的距離。喝兩杯酒可能會說些真話，喝兩斤酒就很可能說些瘋話了：兩杯與兩斤不算太遠，真話與瘋話就太遠了。
離金錢太近的人，很容易被金錢收買；離權力太近的人，很容易成為權力的保姆。
“暗水流花徑，春星帶草堂。”生活的流水常常是悄無聲息地淌過生命的原野。在生活的一泓碧水中泡久了，會漸漸使人感到散淡，不太容易感受到生活中的細節(jié)之美，人情之淳，更不容易從宏觀上來審視人生，領略人生或激昂或悲壯之美。于是，我們需要進行一些調整，很需要抓住一次機會，比如出差，比如郊游，比如雨中散步，雪中賞梅，甚至一只電話，一封書信。只要你善于利用距離來反省人生，欣賞人生，都會有許多意外的收獲。懂得距離的涵義，是一門生活的藝術，懂得距離，就不會得意忘形和自暴自棄。透過距離，可以洞穿得失名利。保持距離，可以不溫不火、不卑不冗地生活。因為你把住了生活的“度”――行船的“舵”。

原載《杭州日報》《太原晚報》《人民日報》

閑話“距離”
金新
《文心雕龍》有語：“登山則情滿于山觀海則意溢于海。”事實未必盡然。每每未到廬山心往神馳，一俟身在其中，幾無紫煙流瀑云海清泉之味；未見長江牽腸掛肚，一旦身入其間，全失江風漁火洞簫悠長之趣。由此，不禁突發(fā)荒誕不經(jīng)的奇想：還是保留點“距離”為好，讓山山水水在夢境中保存完美的極致。
“距離”，在空間與時間的相隔里產生一種朦朧美。現(xiàn)實生活中何止斯山斯水。接物如此，待人亦然。近則有情之窈窕淑女，初戀如膠似漆，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終成眷屬常味淡似杯茶屢飲；遠則于三教九流之友，淡淡如水，友情彌堅，天涯成比鄰常疵點生間隙存焉，竟不如若即若離印象來得佳麗。
然而，“距離”美的形成畢竟是以期望值為前提。它作為理想王國的產物，超越現(xiàn)實，回避過程，去營造一種蒼白的完美，一個失去活力的雕塑。這豈不是自欺欺人，將自我蜷縮在虛假抑或夸張的影子里？于是，又不禁勒住思想的野馬，把雙腳落到堅實的土地上：還是消除“距離”為好，讓山讓水走出矯揉造作，進入一片真實的風景，即使那風景是一座荒蕪的野山，也有遠離塵囂之清幽；即便是一脈渾濁的溪水，也有滋潤稻粱之效用；即便是一個未經(jīng)教化的俗人，也有令人捧腹之純真。如是等等，不一而足。
其實，“距離”是無法消除的，人生本是“距離”的張弛。它使人產生希望的火花，在登山、觀海、交友之類機遇內，身臨其境、悉心感悟、竭力推敲，從而改變固有的美麗印象，可無需多時，又會出現(xiàn)新的“距離”，生發(fā)新的希望，朝此夕彼甚或“十年 河東，十年河西”般循環(huán)往復，人生因之得以逶迤前行。
人生在世呈現(xiàn)“距離”純屬尋常，切莫縱情幻想，以致失去一方原屬自己的狹小天地；切莫刻意追隨，以致看不見大片遠在天邊的美麗風景；切莫俯首稱臣，以致匍匐于偶像的腳下。消除“距離”，也切莫垂頭喪氣，以致理想破滅；切莫好高騖遠，以致海市蜃樓。
“距離”的張弛，就是否定自我的過程。生活中，我們時刻都在否定自我不完善的一面，爾后重新塑造，再否定，再塑造，揚起生命的風帆。“距離”不可無，無則是相對的；不可有，有卻是絕對的。它在相對于絕對的矛盾轉化間升華，求得高度的辯正統(tǒng)一：人的學識修養(yǎng)日益增加，審美意識日趨強化，思想境界日臻提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