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三十年的人工呼吸

1991年的夏天，日本最牛散戶尾上縫，宣布了破產的消息。

四年前，她還只是一名普通的餐館女老板。靠著3萬億的貸款，她硬是把自己炒成了一批銀行的最大個人股東。日本股市瘋狂的時候，尾上縫會在自己餐館通宵辦法事：

來判斷股市走向。

很多券商經理為招攬這個大客戶，會通宵等在她家，等著尾上縫通知選了哪些公司。

事情在1990年起了變化。新上任的日本央行總裁三重野康，是個堅定的反炒股擁護者。這位央行掌舵人竟然在很多公開場合說：

自己這輩子就沒買過一張股票。

不買股票的央行總裁一上任，就上調了5次利率。

即使四大券商在大藏省的施壓下拼命護盤，公共退休基金和郵儲賬戶資金入市，禁止壽險公司賣出股票，也于事無補。

日本股市就這樣，說崩就崩了。

1

1992年8月之前，日本股市也不是沒漲過。但都只是持續跌幅中的小幅回升。人們稱之為：

死貓反彈。

1992年8月18日，日經指數跌到了歷史新低——14309點。眼看著要跌破14000的關口，當時正在外地開會的首相宮澤喜一，坐不住了。他計劃著，一旦跌破關口，他就提前趕回東京做一件事：

拔網線。

他給央行總裁三重野康打電話，兩人謀劃以備不測，臨時關閉東京交易所一天。圓滑的三重野康拍著胸脯表忠心，說定當盡犬馬之勞。

十天后，日本官宣了救市消息。總規模10.7萬億日元的綜合經濟措施，問世了。

8.6萬億日元作為公共投資，其中有1.55萬億提前征用公共土地。還有8000億注入日本住房貸款公司，用于住房建設。

另外的2.1萬億作為資本投資，專門針對中小企業，促進私營企業發展。

至于貨幣政策，日本連續降息4次。但已經放寬的貨幣政策，對于當時的股市仍然不夠吃勁。

在超預期的政策刺激后，股市才有所反應。日本泡沫破滅后的第一場牛市，就這么來了，而且持續了：

將近9個月。

在這個過程中，日本政府還在不斷救市，又陸續推出了13萬億的綜合經濟措施。10.6萬億用于改善社會基礎設施，2.4萬億用于中小企業和民間資本。

到1993年5月，日經指數漲到21055點。很多人都認為，日本經濟算是暫時度過了危機。

但就在這一片樂觀的呼聲中，股市再次進入6個月的陰跌。

一直到1993年11月，隨著日本央行連續兩次下調了貼現率，之前的公共投資和消費刺激政策終于開始起作用，反映在工業生產指數上的數據也開始止跌回升。

投資者開始重新審視企業的估值。日經指數又一次反彈。這一次牛市的持續時間，有7個月，漲幅達到了三成。

相似的劇情，之后又反復上演了兩次。

1995年7月，更大的14萬億日元的經濟刺激措施，還有一筆股市安定基金，加上日本央行30年來最低的利率紛紛上線：

呼吸機、除顫儀一起上了。

當時的日經平均指數，又一次從14485點開始上漲，最高到了22667點：

漲幅達到了泡沫后的最高水平。

2

股市的起起伏伏，好像和經濟沒什么關系。

寬松的貨幣政策下，日本經濟陷入了流動性陷阱。上市公司的盈利能力，也呈現明顯的疲態。

當時的日本，投資股票是1000股起，門檻很高。如果買任天堂這樣的名牌股，買一注就要1000萬日元打底。

大多數日本股民，并不愿意拿出一大筆錢來試探政府救市的決心。

另一方面，日本的上市公司都是屬鐵公雞的。給股民分配的股息只有固定的5-7日元/股，算下來差不多股息率僅在1%。

要知道，就算是一年定期存款，利息率都至少有5%。

無論怎么算，把錢放進股市都不是一筆劃算的操作。經歷過高空墜落的日本人民，逐漸開始放棄投機了，開始躺平了。

不信邪的日本政府，在1998年又一次大放水。這一次是30萬億，接近前兩次的總和。

然后，他們還向15家銀行注資了7.45萬億。效果很顯著，換來的是一場持續18個月的牛市。

一直到2000年互聯網泡沫破裂。

今年10月，國慶假期的最后一天，高盛的分析師團隊針對當時的A股行情，發了一份研報。全英文的PDF，足足25頁。沖著知音體的標題，包叔硬是看完了：

不是此時，更待何時？看漲中國股市的十大理由。

第5個理由說，這一波A股上漲的背景，可以參考日本失去的三十年：

即使是處于長期熊市，也可能發生多次強勁反彈。

高盛報告里沒有寫的，是日本2002年跌到谷底后，就開始了漫長的橫盤整理。整整八年時間，日經指數一直在8500點上下徘徊。

人的一輩子，能有幾個八年？

3

1987年10月19日，美股發生了一場猝不及防的史詩級暴跌。第二天，包括野村在內的日本四大券商，就被召喚到了大藏省。

這一趟，券商們被托付了使命。給日本電信電話（NTT）的股票造市，并把日經指數維持到：

21000點以上。

為了完成任務，券商們開始分頭鼓動大客戶，慫恿他們重返股市。

他們也確實做到了。僅靠著NTT的上市，就吸引了近70萬新股民入市。他們都是年富力強的中產階級，大都三四十歲左右。

如今，三十多年過去了，NTT的散戶，還有80%以上是六七十歲的老股民。

在當時，這四家券商的成交量，就占到了整個東京證券交易所一半以上。光野村就有500萬的忠實散戶，大都是家庭主婦。這種類似于“中國大媽”的群體，在英國《經濟學人》雜志那有個洋氣的名字：

渡邊太太。

股市泡沫的那些年，券商間每周會開例會，共同商議要吹捧哪些股票。然后，他們通過持股的媒體，把吹風的小作文放出來。

通過這些小作文，券商就實現了對散戶的操控。

大藏省的官員為此很是得意，覺得操縱股市比控制外匯更容易。香港的《遠東經濟評論》就曾在頭條上評價東京證券交易所是：

最投機，也最容易被操縱的股市。

在操控下，整個80年代末期，指數的年漲幅超過20%。但是散戶們的回報率卻低得可憐：

不到4%。

有一段時間，一些清醒的人已經意識到，野村這些券商的理財準則，是炒光為止。

一直到1991年6月，這些潛規則終于被媒體曝光了。

以野村為首，他們都割過散戶的韭菜，把搜刮的資金填補給日立、松下這些大客戶的投資損失。野村、日興還配合黑社會老大，操控東急電鐵股票，炒作到原來的兩倍套利。

一直到泡沫剛破滅的1990年，日本股市的散戶，大約還有2500萬人。但在34年后，這一批散戶只剩下：

1500萬人。

很顯然，政策刺激后的幾次剎那牛市，也沒能阻止散戶逃離股市，不帶一絲絲眷戀。

從此以后，日本股市幾乎只能靠外國投資者支撐著，占到了三分之一。散戶的份額占比，甚至只有前者的一半，存在感越來越低。

至今守著日本股市的1500萬，有整整一半是60歲以上的老股民。他們的持股金額，占到了中小個人投資者所持總市值的七成：

不是老人愛炒股了，是那批股民變老了。

4

今年2月，日經指數終于超過了1989年泡沫前的巔峰值——38900點。

超過3.8萬億凈賣出值，也是近三年來的首次凈拋售。這一批老股民紛紛逃離賣出：

35年了，終于解套了。

今年年初，為了吸引本土股民放棄儲蓄、轉向炒股，日本又從工具箱里拿出了新NISA——小額投資免稅制度。

媒體也配合著鼓吹造勢。日經新聞在標題寫下：

《散戶重返日本股市》。

券商們也在說，新政前三個月就有170萬新開戶跑步入場。“渡邊夫人們”在半年時間里，就至少把7.5萬億日元注入NISA賬戶里。

包叔的好朋友獸爺說過，股市是一面鏡子。以前沒有股市，國家首相和媒體說什么就是什么。現在不行了：

股市是一面鏡子，它讓我們看清自己。

到了8月份初，看上去很美的日本股市，就又一次現原型。失去的三十年，在短短的3天時間里具象化了。光是8月5日那一天，就跌了12.4%：

36年來最大單日跌幅。

日本散戶們被突如其來的崩盤打了個措手不及。跌得最慘的，還是散戶們最偏愛的日本煙草、軟銀這些高股息收益的公司。

今年年初跑步入場的散戶，三天被割完了今年來所有的收益。

而這，似乎也成了過去三十年日本股市的縮影。長期陰跌，偶爾上升：

只有醒悟者，才有逃生的機會。

日本策略師們卻不以為然，認為一切責任都在散戶——太久沒操練，業務不上手。

我仔細研究了其中一位著名策略師的報告，他認為今年的日本股市將是雙W走勢：

跌、漲、跌、漲，再重復……

珍愛包叔，順手“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