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利亞的啟示：進步的經書不一定管用

我認為敘利亞的崩潰帶給中國一個前所未有的啟示，那就是進步，并不代表一定能贏。

或者說，當前時代的“進步”，已經快被玩壞了

自1840年以來，將近兩百年的敘事中，中國人都發自心底的認可進步敘事。

為什么漢唐大明橫掃四方？因為科技進步包容開放

為什么近代咱們被打的滿地找牙？因為閉關鎖國落后腐朽

為什么歐洲諸國能殖民世界？因為科技先進包容開放

總之一句話，你文明進步，你就大贏特贏，你閉關落后，你就大輸特輸，

進步就是強，強就必須進步

你說我搞洋務運動還是輸了怎么辦？那就是進步的步子不夠大，比不上隔壁明治維新全方位開放。

這套敘事的極致就是河殤理論，大河文明保守不好，海洋文明開放好。

但問題在于，不論是前兩年的阿富汗還是今天的敘利亞，這套敘事都徹底被顛覆了。

阿富汗出來的時候，大家可以甩鍋給偽政府貪腐，可以甩鍋給美軍光吃經費不出力，但問題是敘利亞這一波立場調換，美軍去對面了，還是被錘了，這就有點繞不過去了。

如果從過去進步敘事的角度看，那敘利亞政府軍毫無疑問應該是更強的，對面一堆原教旨群體，敘利亞政府可是被視為中東開放窗口，世俗化典范的，結果現在開明進步的一方被落后保守的一方12天打崩了，為什么？

很多人說地緣政治，或者說大鵝忙于烏克蘭無力支持，還有人提人口結構，

可問題來了，為什么喀布爾美軍親自下場，結果被打的滿地找牙呢？

大鵝是無暇顧及，但對面在烏克蘭也快流干最后一滴血了，為什么還能壓上這一口氣呢？

主體民族數量少，那么問題又來了，阿薩德所在的阿拉維派在敘利亞建國之初人口比例達到20%，并且作為最世俗化的伊斯蘭派系，教育程度人均收入更為領先，可為什么這樣一個既有領導權，又有經濟基礎，還更包容開放的群體，生育率卻比不過其他群體，到現在人口比例只有10%了呢？

客觀困難當然是存在的，

有些客觀問題是天然的，那沒辦法大家都認

但有些困難是你自己制造出來的啊，你有什么好說的呢？

答案可能藏在許多人沒有注意到的地方。

在前兩年阿富汗的討論中，有一個內容非常有意思，一個UP主在阿富汗遇到了一個女性，批評塔利班不讓女性上大學。此時彈幕基本都是贊同的，塔利班剝奪女性教育權，罪大惡極！

結果后面聊起專業，女孩來了句高爾夫，此時彈幕一堆問號飄過，聲音也開始五五開，

再然后，順著敘述大家才理解，女孩一開始想學足球課程，但這個課程是收費的，而高爾夫是免費的，不止她，還有好幾個女孩學了這個。為什么這個課程免費呢？因為當時有美軍，很多人推測這個課程其實是學了給美軍當球童服務員的。至此彈幕基本一面倒，普遍聲音已經是塔利班加大力度，早該這么干了。

當然，這不是她的錯，這其實是課程設計的問題，但這背后折射了一個問題，為什么在阿富汗這樣一個人均收入300美元，大部分人吃不飽飯的地方，居然會弄出高爾夫課程來？當地所謂開明進步的教育體系真的符合當地現實嗎？

但很快，我就顧不上疑慮了，因為高爾夫課程這個案例吸引了我的注意，于是我順著這條線去翻了一下阿富汗大學的課程，然后就看到一個更驚世駭俗的案例，直接把我震的頭皮發麻。

這個案例有多絕呢？前面的高爾夫，在她面前，都只能算開胃菜。

阿富汗在世俗化期間，是大力支持女性上大學的，并且不是口頭上的支持，而是實際物質上的支持。

2015年的時候，阿富汗首都的喀布爾大學，為推動女性權益，集中全國資源開設了一個專業，他們有多重視呢？據《喀布爾時報》與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報道，喀布爾大學在10月17日這天專門舉行了開班儀式，阿富汗總統夫人魯拉·加尼出席了這一儀式。總統夫人親自站臺，這重視程度毋庸置疑了吧？

這個專業也匯聚了最好的資源，窗明幾凈的校園，嶄新的課堂，甚至甚至，她們的教室還配備了電腦。

對中國人來說這可能不算什么，我們在2022年前后，鄉村小學都開始大規模配備電腦了。

但這可是在阿富汗，還是在2015年。根據聯合國難民署報道，阿富汗3200萬人口，97%處于貧困線以下，2300萬人面臨極端饑餓，不到13%的人能喝到凈化水，人均壽命只有40歲。

在這樣一個地方，湊出一個配備電腦的教室，這含金量不用說了吧？

于是，靈魂問題來了

你們覺得，這樣一個首都城市支持，頂級學府開設，總統夫人親自到場站臺，匯聚全國資源開設的專業，應該教什么？

按中國人認知，這種當了最后一根褲腰帶也要上馬的項目，怎么也得是原子彈光刻機級別，應該教核物理，原子能吧？

阿富汗是小國，那咱們退一步，至少也得是新干線，武鋼寶鋼鎮海煉化這種大工業項目吧？

考慮到阿富汗物質貧乏基礎薄弱，那咱們再退一步，食品廠，服裝廠，化肥廠，自來水公司，培養對接這些的工程師沒問題吧？

當年中國拿著算盤能弄原子彈，現在你坐擁電腦教室，學個服裝制造化肥制作不算過分吧？也算對得起國家付出吧？

事實是以上答案全錯，有人可能說了，我懂，一定是沒學理科工科，而是學歐美弄了什么經濟學法律學甚至高爾夫。

如果是經濟學法律學，那我也不會被震到頭皮發麻，因為阿富汗雖然是小國，但毫無疑問也是需要銀行需要法院的，所以經濟法律專業學完出來肯定也是有用的。

——這個把我震到頭皮發麻的專業，叫“性別與女性”，主旨是“培養性別平等倡導者”

最絕最絕的是在原報道的最后，有人去采訪了該專業學生，按理說，在如此貧困的國家，擠出資源設立這樣一個專業，先不說有沒有用的問題，至少誠心是拉滿了吧？

學生不說感動的痛哭流涕報效祖國，至少也理解一粥一飯來之不易，要好好學習吧？

你猜學生說了什么？

“對女性來說有了很多改變，但仍然不夠。”

現在你們理解什么叫串子十年功不如純子一分鐘了吧？

大家想破腦洞往荒誕上靠，也很難趕上真正的抽象選手。

過去幾年大家對阿富汗女性問題，偽政府為何倒臺，塔利班為何能卷土重來等問題討論了很多，

而這一句話，我認為比過去所有報道，幾萬字的分析都來的有力，直接。

以后所有阿富汗女性問題的討論，只要發出這個案例，我認為都能在五秒內終結討論。

為什么偽政府有美利堅天兵扶持還輸了？你拿了美軍刀樂坐擁國家資源，不腳踏實地建工廠建水庫培養工程師，要去玩什么后現代女性主義，請問你不死誰死？

塔利班有了資源招兵買馬買AK，你有了資源開女性主義課程，培養出來的人既不建工廠也不修水庫，而是反過頭來天天痛斥你落后，我沒過上曼哈頓白領的精致生活，一定是你的壓迫！！！你不亡誰亡？

為什么女性權益無法保障，如果你是女工程師女建筑師，工廠離了你沒法轉，那別人想趕走你也辦不到，但如果你學的是什么性別主義女性主義，張口男權社會閉口性別壓迫，工廠水電站有你沒你一個樣，甚至離了你們運行的還更有效率了，你憑什么談權益？

中國當年當了褲腰帶，造出的是原子彈

你當了褲腰帶，居然弄出個女性主義課程，波伏娃她有幾個師？

吃雞大賽現場，人手AK的環境，給我玩這個？

理解這個，你就能理解現在敘利亞的邏輯，因為順著剛剛的線索，我發現同樣的情況在敘利亞也存在。

敘利亞是中東世俗化典范，進步主義排頭兵，不但支持女性上大學，還在2010年直接禁止大學內穿戴頭巾。

敘利亞進步到什么地步呢？我甚至找到了2018年，敘利亞女權主義者在美國左翼論壇上的演講，批判敘利亞社會廣泛存在的厭女癥。能出現女權主義者，那意味著女性教育，社會物質水平整體肯定都不錯，只有吃飽了才能誕生這類群體。

如果是在中文互聯網上打辯論，那敘利亞世俗政府爆殺反對派，絕對的文明進步代表，絕對能拿到所有人支持票。

但問題在于，現在敘利亞面對的問題，不是在網上打辯論，而是線下真人PK，這一下就尷尬了。

因為一直以來進步主義女性主義都告訴大家，女性必須要向上走，爭奪一切領導崗位，社會也必須全力保障女性利益， 但好像從來沒有哪個人說過，女性得到這些權益后，應該為國家付出什么。也好像沒有哪個人討論過，應該做個工人，做個戰士，應該保衛這來之不易的一切。

當然，你可以說，這不過是正常社會應該有的，哪來之不易了？憑什么要求女性為國家付出，禁止道德綁架。

沒錯，非常對，非常政治正確，不過問題還是那個，今天咱們不是在打辯論，也不是討論誰更進步，而是要面對一個現實，現實就是敘利亞給了你們這么多，但現在城外真有幾十萬大軍，你準備怎么辦。

如果你給出的答案還是什么潤歐美或者讓男性去打，那么事實上，你就回答了這些年大家的疑問。

為什么中東沒有一個保障女性權益的國家？答案是有的，不過剛剛滅亡，對嗎？

所以這一切究竟是正常社會應有的還是來之不易的，現實馬上就要見分曉了。

對面的原教旨群體表示，你說了這么多，拿了那么多，最后還是指望男性上戰場，那我為什么不直接把所有東西分給男性呢？跳過中間商，誰上戰場拼命，誰就享受資源，放棄辯經，直接掀桌。

文明嗎？不文明，赤裸嗎？很赤裸，完完全全的弱肉強食達爾文邏輯，但問題在于，他好不好用呢？

這就是進步敘事當前最大的問題，看起來非常對，但就是不好用，尤其面對掀桌子后真拼本事的時刻，尤其不頂用。

某種意義上，我認為今天的敘利亞和當年阿富汗是有共通的，都是積貧積弱的小國，都面臨生存壓力，都發自內心的希望通過進步來解決問題。

但問題在于，什么叫進步？

在幾十年的美蘇冷戰時代，建工廠建水電站建大工業就是進步

而到了現在，他們翻了歐美發達國家的一堆經書，找到的答案很可能是97種性別，女性主義才是進步。

阿富汗敘利亞迫不及待的從歐美學了一堆最時髦最進步的課程回來，認為只要我高呼多元開放的經書，只要我按照文明進步的標準去做，我就一定能贏。專家都說了，不尊重女性的國家一定會滅亡的，對面一堆原教旨魔怔人，那結果還用說嘛？

結果發現現實并沒有照經書那樣發展。

很多人說塔利班天天念經，沒錯

但幾乎所有人都忽視了一個問題，對面這幾個，又何嘗不是在念經呢？

大家都在念經的情況下，穆罕默德的經書，比你波伏娃的經書管用，就這么簡單，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