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的名義

前幾天，路易吉從紐約警察局直升機被押下來的照片火了。

一襲橙色囚衣的他，在一眾黑衣NYPD的簇擁下一點也不像囚犯，倒像是一位男模。美國社交媒體上很多直男都說自己：

看彎了。

12月4日6點40分，聯合保險CEO布萊恩·湯普森從下榻的曼哈頓萬豪酒店出發，步行前往希爾頓酒店參加投資人會議。

4分鐘后，路易吉在他后面扣動了扳機。三槍之后，路易吉跳上一輛沒有標記的自行車，消失在了紐約黎明前的黑暗里。

路易吉的曾祖來自意大利。爺爺參加過美國海軍，之后闖工地、開醫院、搞地產，和奶奶生了10個孩子。到了路易吉這一輩，一共有37個孫子孫女。

家族到了這一代，可以說是家境殷實，人丁興旺。小輩們也都很爭氣，比如路易吉就是川普的校友，賓夕法尼亞大學的高才生。

案發前，他住在紐約青年國際公寓。他使用現金付賬，全程戴著口罩，兇器是一把通過3D打印出來的幽靈槍和網購的配件。

他清楚布萊恩的整個路線和行程，只提前了十分鐘到達酒店門口設伏。逃跑路線經過詳細規劃，警方稱他：

很擅長避開安排在各個角落里的攝像頭。

今年5月，路易吉曾在給朋友的一封信中寫道，我不能再這么為女人分心了。很顯然，他做不到。案發前在和旅館前臺小姐姐調情時，他摘下了口罩，留下了珍貴的監控畫面。

這也太意大利了。

這樣一位三高富家子，為啥要對聯合保險CEO施展美式居合？

在兇案現場，警方找到了三枚彈殼，上面寫著Deny、Defend、Depose。

因為和一本14年前批判美國保險業的書籍名字相似，而且聯合保險的拒賠率全美最高。在被捕后，警方在他身上搜出了手寫宣言：

這些寄生蟲純粹是咎由自取。

1

美國人民苦醫保久矣。

媒體無法直接采訪路易吉，就派記者到監獄外。由于里面的犯人能看到直播，他們集體大喊，回答媒體的問題。

路易吉案開庭時，他身上的暗紅色毛衣被大家伙在社交媒體上討論。法庭里到場支持的女粉絲，被大家討論。紐約的街頭還是能看到隨處張貼的通緝令，上面不是路易吉的照片，而是布萊恩·湯普森及其他醫保巨頭CEO的照片：

人們在上面畫上大大的紅叉。

就連舉報了路易吉的麥當勞，也被網友們刷起了差評。各種社交媒體上，很多美國人陰陽怪氣調侃布萊恩的死：

尊敬的先生，您的致命槍傷沒有獲得事前授權，無法理賠。如有異議，請在48小時內聯系……

美國民眾是真的把路易吉當英雄。但很多大學教授、政界要人、商界領袖都對布萊恩的死，表示哀悼。

布萊恩出生在愛荷華州的鄉下，是真的農民的兒子。從小就學習成績優異，擔任體育課代表。靠著自己的努力考上知名大學，門門功課都是全優。

他先是在普華永道上班，2004年進入聯合健康后，更是一步一個腳印走到CEO的位置，迎娶白富美，年薪破千萬美元。

在家人眼中，布萊恩是好父親。在同事眼中，布萊恩深受歡迎，平易近人。在家鄉人眼中，布萊恩是個善惡分明的棒小伙。

在公司報表上就更不用說了——他給股東賺了很多刀樂。

2020年，新冠爆發，美國聯邦政府需要向各大因疫情而停擺的醫療機構提供援助，布萊恩帶領聯合健康，用了一周時間就把數十億美元全部撥付到位。

整個大流行期間，聯邦政府超過1350億美元的資助都是通過聯合健康分發，支持數千家醫療機構得以開展工作。

同事們稱，布萊恩是少數一直致力于改革醫保體系的CEO。

美國民眾為什么如此支持路易吉的私刑，和聯合健康等醫保機構的策略關系很大。

在美國，病人應該做哪些檢查和治療，很多時候是需要保險機構事先授權的。比如重大手術、急病之后的康復和護理。這些項目非常昂貴，如果沒有保險公司確認，就會拒賠。

在美國國會發起的調查里，2019年到2022年，包括聯合健康在內的幾家巨頭對“醫療優勢計劃”患者，急性后護理的事先授權拒絕率，大概是歐盟的三倍。

在布萊恩主導下，聯合健康還引入了AI來判斷是否進行理賠。這種AI模型，被指稱錯誤率高達90%。

聯合健康賺得盆滿缽滿的時候，布萊恩在內部說，公眾不理解公司在醫療系統里的作用，大家看病難看病貴的罪魁禍首，是醫院自己不斷提高醫療費用。要不是有聯合健康，病人的負擔更重。

美國的醫療行業規模占GDP的比例接近20%，但在路易吉的手寫宣言里，他寫道：

為什么美國擁有全世界第一大醫療支出，我們的人均壽命卻排在世界第42位？

是啊，為什么呢？

2

萬歷二十四年，皇上繞開屁話很多的官僚系統，向全國派出宦官去收礦稅和各種攤派。

此后的24年，大明百姓是雞有雞稅，豬有豬稅，沒幾年就“貧富盡傾，農商交困”。神宗實錄算了個大概賬，每年皇上小金庫進賬200萬兩，當朝官員說這大概是整個掠奪系統收入的十分之一。其他的都進了經手的宦官、隨員和當地惡霸手里。

皇上這么干有個很宏大的敘事：

三大征。

蠔腩說這個例子是想說，任何政策都講究個師出有名。惡政都這樣，別說好政策了。

美國大蕭條時期，很多人都看不起病。雄心勃勃的羅斯福總統打算為美國建立起兩大公共福利體系，養老金和醫保。他任命勞工部長弗朗西斯帕金斯為首的經濟安全委員會，來研究全民醫保計劃。

計劃遭到了美國醫學會為首的利益集團強烈反對。美國醫學會成立于1847年，是美國醫生們的利益代表，會員數十萬。

那會兒美國醫生的主要工作場所是私人診所。病人啥都不懂，讓干啥干啥，賺錢很容易。現在醫生要開什么檢查和藥，要被審查一遍，這怎么行？

你這就是官僚主義，是破壞醫患關系，破壞民主自由。

強如羅斯福也沒辦法，美國錯過了建立全民醫保制度最好的時機，成為目前所有發達國家中唯一沒有全民公共醫保的國家。

而且因為二戰時為了抑制通貨膨脹，羅斯福下令凍結最高薪資。美國大企業為了搶人，開始在保險上下功夫， 使得私人醫保公司蓬勃發展。

到了50年代初，美國私人醫保覆蓋率已經達到了：

50%.

這比大蕭條他上臺時翻了4倍。

羅斯福不行，后面的美國總統就更不行了。到了后來，別說全民醫保了，卡特上任那一年向國會遞交了醫院費用控制法案，想控制一下醫療費用，都失敗了。

2023年，美國醫院學會用于游說的花費高達3000萬美元。美國醫保公司用于游說的花費達到1300萬美元。美國醫學會每年光是公關廣告，就要砸1600萬美元。

在他們面前，美國步槍協會那點經費簡直是過家家。

但也不是一點機會沒有。克林頓上臺前，美國制造業面臨日本的沖擊，各大公司都抱怨醫保太貴削弱競爭實力。這些企業出錢出力號召醫保改革，調查顯示支持美國醫保系統重建的人比例高達：

90%。

克林頓上臺后讓希拉里負責起草醫保法案。500個專家折騰了大半年，拿出了一本1342頁的醫保法案，那會兒沒有AI給大家提煉要點，最后這份法案都沒走到投票環節。

之前美國國會為了調查聯合健康等三家醫保公司，在優勢醫保計劃中，針對急診后護理這一項中的事前授權，出過一份報告，長達：

28萬頁

好家伙，孫悟空去了趟蟠桃園，吃了5萬噸蟠桃對吧？

3

聯邦和紐約州現在都想要路易吉。他的律師凱倫在言語中批評政府把路易吉當成人肉乒乓球，都想先拉來游街。

老爺們可能想著讓路易吉出丑。可是在法庭上，站滿了支持路易吉的姑娘們。

CNN問路易吉的另一位律師托馬斯，是誰支付了路易吉的律師費。他說：

人民。

美國媒體一直在梳理美國醫療系統的數據。做個闌尾炎手術，三萬刀；現在醫保的“先批準，再治療”的模式導致許多患者發生嚴重病變，94%的病人必要治療遭到延誤，80%的患者選擇放棄治療，造成9%的患者殘疾甚至死亡。

在整個體系性問題里，有人希望推動改革革除弊端，有人想通過法律打敗醫保公司，有人在媒體上控訴。但最終的解決方案讓所有人意外。

當所有公司撤下自己CEO的照片時，美國歷史最悠久的醫保公司藍十字，還偷偷改變了自己的決定。本來他們準備拒付所有超時麻醉費用的。

這個結果，一如路易吉給美國炸彈客泰德《論工業社會及其未來》一書寫的評論：

當所有其他形式的溝通失敗時，暴力是生存的必要條件。

再看看第十輪集中采購里，最近討論非常熱的話題——3毛一片的阿司匹林，到底能不能吃？蠔腩覺得，不管是哪里，任何涉及專業群體、行政力量、老百姓和金融機構的四角博弈，如果按照程序走，老百姓大概率是會輸的。

不明白的話，就想一件事：

麻將桌上，你能贏三個一伙的人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