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夫的白開水哲學 | 20250108星海音樂廳repo

以前和一個朋友討論席夫，他聽席夫如喝白開水。言下之意，寡淡，不來勁。

聽了1月8日席夫爵士在星海音樂廳的演奏，你才會知道白開水的涵義。當你需要刺激，喝碳酸飲料。需要提神，喝espresso。但惟獨口渴的時候，白開水最能救你的命。

偏偏口渴是最大的本能。所以，聽席夫，就是這樣一件順著本能，就會覺得好聽到不行的事情。

席夫一口氣演奏了九首巴赫、莫扎特、貝多芬和舒伯特的作品，又贈送了十首加演曲目。在演奏巴赫的時候，我的腦袋里還有不少雜念，諸如，這邊古爾德和里赫特的版本重新浮現，那邊播給女兒聽最多的朱曉玫又冒出一串主題。但是席夫就像一個溫潤如玉的老先生，他不責怪你眼光短淺的對比，也不去刻意證明什么。他只是讓慢慢帶你踱步，走進那個秘密花園。

莫扎特就在花園里，安靜等待客人來臨。我知道他平時總是俏皮鬼馬的，可是今天席夫將演奏他的k.511和k.540，兩首小調作品，因而氣氛有點微妙。K511的半音階主題，明明很宿命抽象，明明是每個演奏者都想謀劃一下的點位，席夫偏不。他與莫扎特相視一笑，只是很自然而然的彈奏出來。那些內生的旋律線，他也從來不顯擺，與其說是劃重點讓人聽到，不如說讓那些隱秘的線條慢慢生長出來，再淹沒到主旋律當中去。沒有一個音告訴你它的存在，但組成的卻是整片綠洲。

席夫的觸鍵輕且清。輕是靈動，簡單，但是每一個觸鍵都是到底的，音符是圓珠狀的，直抵音樂廳四樓后排的我們。清是不拖泥帶水，每個聲部聽得明明白白，自帶重奏效果。哪怕席夫在彈貝多芬奏鳴曲，聲場也從來不糊，重音是那樣恰如其分地沉落下來，他對夸張式表演貝多芬憤怒和神經質這部分，毫無興趣。事情就是這么神奇的發生了，如此克制，不賣力，甚至手肘身體動作都鮮見的演奏，竟然有了莫扎特天真無邪與拮據困頓的交融，有了舒伯特浪漫主義背后的對位和邏輯。

當時間來到最后加演的哥德堡詠嘆調，你沒法說清這是一臺鋼琴，還是人聲在歌詠。在嚴謹的音樂建構當中，聽到人感性的歌唱的氣息，有什么比詠嘆調更加適合今晚的告別。在這個意義上說，沒有聽到賦格的藝術，又有什么所謂呢。

何況席夫爵士雖然有言在先，說自己不喜歡舒伯特之后的音樂。但他仍然安排了一首肖邦C大調瑪祖卡，瑪祖卡的重拍舉重若輕。是我聽過最莫扎特的瑪祖卡。美妙的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