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在云朵中看到什么？

? The Washington Post

利維坦按：

空想性知覺，又稱為空想性錯視，指的是我們的大腦在接受到外界的信號刺激（比如一個場景或者聲音）時，會迅速將其賦予某種聯想的意義。看到咖啡泡沫聯想到卡通人臉，看到云朵形狀聯想到動物，這些都屬于空想性知覺。

2020年，《心理科學》（Psychological Science）期刊的一項研究表明，人類大腦已經演化出了適應性能力，可以從混亂復雜的場景中快速識別出面孔。也就是說，大腦通過賦予這些圖像意義來理解它們——通常是將其與長期記憶中存儲的內容相匹配。但有時，一些略顯“模糊”的事物會被匹配到我們更容易命名的東西上，從而導致空想性知覺。

（journals.sagepub.com/doi/10.1177/0956797620924814）

哈姆雷特：你看那片云，幾乎像一只駱駝？ 波洛紐斯：確實，像駱駝。 哈姆雷特：我覺得它更像一只黃鼠狼。 波洛紐斯：嗯，它的背部確實像黃鼠狼。 哈姆雷特：或者像一只鯨魚？ 波洛紐斯：非常像鯨魚。

——莎士比亞《哈姆雷特》（1603），第三幕第二場

? Flickr
德國精神病學家卡爾·路德維希·卡爾鮑姆（Karl Ludwig Kahlbaum）首次在1866年的論文《關于感官的妄想》（On Delusions of the Senses）中使用了“空想性知覺”一詞（德語Pareidolie）。該論文后來發表在《精神科學雜志》（The Journal of Mental Science，現《英國精神病學雜志》）上。卡爾鮑姆認為，空想性知覺是“判斷的妄想”，是由于“感知不完全”所導致。受他的影響，后來許多學者將其視為一種負面現象，甚至認為它是精神病性癥狀或癡呆的表現。
但后來，空想性知覺開始與創造力產生聯系，盡管仍然帶有精神病學的色彩。 1895年，法國心理學家阿爾弗雷德·比奈（Alfred Binet）提出，墨漬圖案可以用于心理研究，并可用于研究“非自主想象力”的個體差異。
波蘭精神病學家西蒙·亨斯（Szymon Hens）進一步發展了這一想法。他在1917年發表了一篇論文，標題可譯為《利用墨漬測試兒童、健康成年人和精神病患者的想象力》。當時，瑞士精神病學家赫爾曼·羅夏（Hermann Rorschach）在同一家診所工作。他很可能讀過亨斯的論文，并在此基礎上進一步發展了墨漬測驗。幾年后，羅夏的“墨漬測驗”（Rorschach test）問世，它利用受試者在墨漬圖案中看到的形象，來分析個性并評估心理狀態。 至今，該測驗仍被廣泛使用，盡管它的可靠性和有效性仍存在爭議。

羅夏“墨漬測驗”第三章卡的初稿。? University Library of Bern
想象力可以被視為創造力的核心要素，而“空想性知覺”正是其中的一種表現。達·芬奇能是第一個在創造力的語境下探討“空想性知覺”的人，他在日記中寫道：
如果你注視著一堵墻，上面布滿各種污漬，或者由不同種類的石頭拼接而成，那么當你試圖構思一幅畫面時，你會發現它們與各種不同的風景相似——山脈、河流、巖石、樹木、平原、寬闊的山谷以及各種丘陵群。你還可能看到各種戰斗場景、快速移動的人物、奇特的面部表情和異域服飾，以及無數其他可以轉化為獨立且精心構思的形象。正如鐘聲的回響能夠讓人聽出各種名字和單詞一樣，墻上的污漬和石頭的組合也能激發你的想象力。

? James Ensor/Renaissance Art
19世紀，“空想性知覺”作為一種創造性思維的表現形式逐漸受到關注，尤其是在當時流行的“墨漬藝術”（Klecksography）實踐中。在那個時代，人們使用蘸水筆書寫，墨水偶爾會意外滴落在紙上。一些文學家，如法國浪漫主義作家維克多·雨果（Victor Hugo）和 喬治·桑（George Sand），會在這些墨漬中看到各種形象，并加以藝術化處理。雨果特別喜歡嘗試兩種創作手法： “pliages”（折紙） 和“taches”（污漬），他甚至會倒持羽毛筆，用羽毛的另一端作畫。

維克多·雨果的《污漬》（Taches），1875年。? BNF, Paris
德國詩人、醫生兼作家賈斯蒂努斯·克爾納（Justinus Andreas Christian Kerner）也是墨漬藝術的代表人物。他的遺作《墨漬畫》（Kleksographien，1890）收錄了一系列墨漬藝術作品，每幅作品都配有一首描述其形象的短詩。

賈斯蒂努斯·克爾納的墨漬畫。? Public domain

朱塞佩·阿爾欽博托（Giuseppe Arcimboldo）創作的《法學家》（The Jurist，1566），畫中描繪的是一名法律界人士，面部特征由拔毛的家禽和魚組成。? Widewalls
進入20世紀，英國心理學家理查德·格雷戈里（Richard Gregory）重新將空想性知覺與創造力聯系起來。盡管他沒有使用“空想性知覺”這一術語，但他在2000年提出了一個有趣的實驗設想[4]：
如果我們反向使用經典的羅夏墨漬測驗，即，不是用墨漬判斷人的個性，而是用人對墨漬的反應來研究創造力，或許可以揭示創造力的基本原理。這是一個清晰的實驗問題：什么樣的圖案最能激發多樣化的感知和想法？……最具啟發性的圖案或圖像應當能最強烈地激發我們創造新的感知和概念。這不僅能揭示藝術創造力，甚至可能揭示科學創造力……墨漬或許能以可控的方式激發創造力，讓我們理解甚至馴服那些隱藏在幻想中的“危險”……似乎一切感知都本質上是受控的幻覺。
受格雷戈里的想法啟發，我們（一組神經科學家）開展了一項實驗，研究“空想性知覺”是否可以用來衡量創造力。我們意識到，盡管目前已有一些不錯的創造力測試，但它們仍然存在一個關鍵缺陷：老年人和神經系統疾病患者往往難以完成這些測試，但這可能并不是因為他們缺乏創造力，而是工作記憶無法長期保持任務的復雜性。我們認為，“空想性知覺”是一種普遍可理解的現象，因此可能是評估創造力的一種更有效的方式。
實驗過程如下：50名健康受試者參與實驗， 他們需要觀察平板電腦上的自然紋理照片（如云朵、巖石），然后在圖像上繪制他們所看到的形象。此外，我們還讓受試者完成一系列傳統創造力測試，包括： 提出日常物品的新用途（如磚塊、回形針等）；盡可能多地聯想與目標詞相關的詞匯。
受試者總共繪制了1641幅空想性知覺圖像，其中36.1%是動物，18.2%是人造物品（如錘子），15.3% 是人物和面孔，14.6%是自然物體，6.6%是幻想性繪畫，4.8%是食物，4.4%是抽象圖案。
我們發現[5]，在標準創造力測試中表現更好的人，通常也能更流暢、原創地創造出更多空想性知覺作品。藝術和音樂愛好者的空想性知覺作品更加獨特和富有創造性。這些結果表明，創造力在“空想性知覺”形成過程中起到了重要作用，同時也提示我們，“空想性知覺”或許能為創造性認知研究提供新思路。

引發“空想性知覺”的云圖。第一幅為原始圖片，第二幅為健康參與者的一種解讀方案。? René Müri
“空想性知覺”也引發了更深層次的哲學思考。當字母變成有意義的單詞，當點和線拼湊成一張臉，我們所看到的究竟是現實，還是大腦的創造？大腦如何在外部世界的雜亂信息和內部世界的秩序感之間取得平衡？我們如何區分完全的幻覺與有用的創造性解釋？
大腦成像研究正在揭示部分答案：當我們在隨機圖案中看到人臉時，大腦中“梭狀回面孔區”（fusiform face area，FFA）會被迅速激活，這個激活與我們看到真正人臉時的反應完全一致，而且發生在大約170毫秒內——這意味著，“空想性知覺”并非對已有知覺的重新解釋，而更像是一種真實的知覺體驗[6]。
下次你仰望天空時，不妨想起達·芬奇的建議——讓想象力自由馳騁。你能在云朵中看到什么？

參考文獻：

[1]linkinghub.elsevier.com/retrieve/pii/S0960982217308126

[2]research.google/blog/inceptionism-going-deeper-into-neural-networks/

[3]onlinelibrary.wiley.com/doi/10.1002/acp.3068

[4]www.nature.com/articles/35003661

[5]psycnet.apa.org/doiLanding?doi=10.1037%2Faca0000293

[6]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abs/pii/S0010945214000288

文/René Müri

譯/tim

校對/tamiya2

原文/psyche.co/ideas/see-faces-in-the-clouds-it-might-be-a-sign-of-your-creativ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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