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尖串起的世情巨著：西門慶的鰣魚、潘金蓮的茶飲、李瓶兒的點心

東吳弄珠客在《金瓶梅》序中寫道：

“讀此書而生憐憫心者，菩薩也；
生畏懼心者，君子也；
生歡喜心者，小人也；
生效法心者，乃禽獸耳。”

竊以為，還應(yīng)加上一句——

讀《金瓶梅》而生饞饕心者，乃吃貨哉。

《金瓶梅》作為一部世情小說的鼻祖，書中那數(shù)不勝數(shù)的美食描寫，實在讓讀者垂涎三尺。

作者更是用舌尖上的美食串起了這部世情巨著，下面就跟隨我，一起來欣賞一場美食盛宴的觀禮。

一、西門慶大擺豪華盛宴，只為慶祝自己的重生

龍肝、鳳腑、黑熊掌、紫駝蹄，這些讓人聞所未聞的珍貴美食，赫然出現(xiàn)在西門府邸的餐桌上，讓人口水直流。

另外還有4種稀有魚類，水果有新鮮的龍眼、荔枝。

不知道什么味道，但肯定名貴。

西門慶為何擺出如此豪奢的家宴？因為那是他要慶祝自己的重生。

武松打東京回到清河縣，沒想到再也見不到哥哥，原本溫馨的小屋，早已人去樓空，嫂子潘金蓮已經(jīng)改嫁西門慶。

他獲悉哥哥被西門慶等人所害，就告到官府，官府卻說證據(jù)不足。

武松決定私了，到處尋找西門慶，西門慶卻從獅子樓的窗戶逃了出去。

武松因此誤殺了李外傳，被發(fā)配孟州。

西門慶得知武松已經(jīng)離開清河縣后，不覺倒吸了一口涼氣，他摸了摸自己的腦袋，感覺重生了一次。

為了壓驚，更為了炫富。

西門慶立馬吩咐下人，安排酒飯，大擺筵席。

眾妻妾、眾幫閑聚聚一堂，家中好不熱鬧。

潘金蓮更是打扮得花枝招展，裊裊婷婷。

所有的食材，只買貴的，不買對的。

把主廚孫雪娥忙得腳不挨地。

可憐打虎英雄武松卻戴著桎梏，在通往孟州的路上，艱難行走，餓了只能靠硬饅頭充饑。

二、皇家貢品鰣魚，才彰顯出西門慶的富豪本色

其實，龍肝鳳腑，只是名字叫得好聽，實際都是其他食材仿制，因為世上本無龍鳳。

而皇家貢品鰣魚，才真正彰顯出西門慶的富豪本色。

鰣魚珍貴到連內(nèi)閣首輔都難嘗一口，民間更是流傳著“黃金有價鰣魚無價”的說法。

堪稱“頂級硬通貨”。

這種魚身披銀甲、肉質(zhì)細嫩，只在長江流域洄游，捕撈后需冰塊保鮮，3日之內(nèi)必須烹食。

而西門慶不過是山東清河縣的一名暴發(fā)戶，卻偏偏家中鰣魚成堆。

那天，他又收到一份厚禮，里面竟然有40斤糟鰣魚。

那是劉太監(jiān)送來的。

他的弟弟犯了事。用皇家木材蓋房子，被西門慶所在的衙門里的辦事官緝拿。

劉太監(jiān)嚇得不輕，趕緊帶著100兩銀子來求西門慶。

財大氣粗的西門慶根本看不上那點銀子，婉言拒絕，還放了他弟弟。

劉太監(jiān)感激不盡，送了一份厚禮，其中就有40斤糟鰣魚。

西門慶隨手就送了2條給自己的頭號幫閑，異父異母的“好兄弟”應(yīng)伯爵。

應(yīng)伯爵像得了寶貝一樣，拿回了家。

送了一條給自己的哥哥。

剩下一條，讓老婆劈成2半，一半給了女兒，

自己留了一半。

他小心翼翼地保存好，早晚下飯吃。

他告訴西門慶：

“（我將它）打成窄窄的塊兒，拿它原舊紅糟兒培著，再攪些香油，安放在一個磁罐內(nèi)，留著我一早一晚吃飯兒。
或遇有個人客兒來，蒸這么一碟兒上去，也不枉辜負了哥的盛情。”

應(yīng)伯爵的頭號幫閑，絕非浪得虛名。

一番話盛放著滿滿的情緒價值，說得西門慶是滿心歡喜。

同時也說明鰣魚不僅美味，還是身份的象征。

如今，鰣魚的還是身價居高不下，達1-2000元/斤。

幾百年過去了，依然只有土豪才能吃得起鰣魚呀！

三、紅糟鰣魚，還擔任起西門慶和李瓶兒重修舊好的美味擔當

當李瓶兒哭著進了西門府，西門慶終于原諒了她嫁給蔣竹山一事。

2人一夜纏綿，睡到次日中午共進早午餐，讓人饞哭。

丫鬟迎春端上來的早午餐，共有11只餐具。

其中有：

4碟小菜：甜醬瓜茄，細巧菜蔬；

1碗主食：韭黃乳餅；

4份主菜：一小碗燉得爛爛的乳鴿，一碟醋溜白菜，一碟火熏肉，一碟紅糟鰣魚；

2碗米飯：2只小小銀鑲邊瓷碗盛著的白生生軟香稻粳米飯，旁邊放著兩雙象牙筷。

有葷有素，搭配合理。

最令人垂涎的，還是鮮美的鰣魚。

如同，應(yīng)伯爵所說：“第二天將牙縫里的刺剔出來，都能再下一壺酒。”

四、只有李瓶兒會做的酥油泡螺，成為西門慶摯愛的美食絕唱

“吃了它，牙齒會重生，整個人仿佛脫胎換骨。見了這件稀奇物，就等于多活了10年！”這是什么寶貝，《西游記》里的唐僧肉嗎？

這是西門慶的頭號幫閑應(yīng)伯爵對一種美食的評價。

它叫酥油泡螺，只有李瓶兒會做。

李瓶兒死后，西門慶肝腸寸斷，恨不得也隨她而去。

他最愛的女人走了，他“最好性兒的姐姐”走了，再也沒有人給他做酥油泡螺了。

勾欄女鄭愛月打聽到此事后。

為了討好這個大金主，默默學會了制作酥油泡螺的方法。

這天，她做好一份，讓弟弟送入了西門府。

應(yīng)伯爵一見立馬嘗了一個，又拈了一個遞給溫秀才，說道：

“老先生，你也嘗嘗。吃了牙老重生，抽胎換骨。眼見稀奇物，勝活十年人！”

溫秀才呷在口內(nèi)，入口即化，說道：

“此物出于西域，非人間可有。沃肺融心，實乃上方之佳味。”

而西門慶卻對此美味卻提不起興趣，鄭愛月復(fù)刻酥油泡螺，怎么可能和李瓶兒的正版相比？

李瓶兒做的酥油泡螺，有白色和粉紅2種，上面還撒著金粉。

李瓶兒一出手就是不同凡響。

到底是梁中書的小妾，又跟著花太監(jiān)去過南方，見過大世面。

失去了她，西門慶怎么能不難過！

酥油泡螺其實是一款形狀類似螺的奶油甜品。

明代著名的美食家張岱曾在《陶庵夢憶》中提到泡螺的制作方法：

乳酪“和與蔗漿霜，熬之、濾之、鉆之、掇之、印之”，其制作“秘甚”，是秘方。

而且還

“鎖密房，經(jīng)以紙封固，雖父子不輕傳之”。

可見其神秘珍貴。

如今看來，這美物和泡芙有點像，只是外觀有些差異。

較之鰣魚，它已經(jīng)親民多啦！

五、潘金蓮給西門慶點的高級茶飲，能否讓她再次受寵？

芝麻、鹽筍、栗絲、瓜仁、核桃仁夾春不老海青拿天鵝，木樨玫瑰潑鹵、六安雀舌芽茶。

如此多的美味卻讓潘金蓮沖泡成一杯茶。它會是什么味道呢？

還是讓西門慶來評論吧——他喝完，覺得美味清甜，他是滿心歡喜。

這是潘金蓮給西門慶泡的一杯高級茶飲。

第72回中，潘金蓮感到自己逐漸失寵，為了討好西門慶，親手為西門慶

點了一盞濃濃艷艷芝麻、鹽筍、栗絲、瓜仁、核桃仁夾春不老海青拿天鵝，木樨玫瑰潑鹵、六安雀舌芽茶。

這款茶的名字之復(fù)雜，能讀完整，都算你本事。

這一杯茶，嚴格意義上已不算茶了，它更像一份湯。

因為真正屬于茶葉的就是六安雀舌芽茶。

里面分別有：

栗絲，即栗子風干，切成絲；

春不老是腌雪里蕻，核桃仁夾春不老，應(yīng)該是這兩種東西混合在一起；

海青是去核的漬橄欖；

天鵝是銀杏，海青拿天鵝是橄欖肉包裹著銀杏；

木樨是桂花；

玫瑰潑鹵是把玫瑰制成鹵醬狀。

這哪是茶，這分明是一盞蓄滿潘金蓮對西門慶濃厚情感呀！

潘金蓮的茶藝，似乎短時間內(nèi)，讓自己回到了當初恃寵而驕的日子，只是再也沒有當初的濃度。

她不盡回憶起他們初見的時光。

六、小小桂花香茶餅，卻是西門慶和潘金蓮”愛情“的見證

西門慶第2次和潘金蓮幽會時，

“向袖中取出銀穿心、金裹面、盛著香茶木樨餅兒來，用舌尖遞送與婦人”。

如此香艷的場景，無不讓人想入非非。

那么，西門慶用舌尖遞給潘金蓮的到底是什么美食呢？

它其實就是古代的“益達”，類似于現(xiàn)代的口香糖。

它是明代的“香茶”，呈餅狀，當然是小小的餅。

因其香氣撲鼻且使用方便而受到青睞。

香茶木樨餅，其中木樨是桂花。

它是由茶葉、桂花、甘草等香料碾碎后制成，形似餅狀，可以長時間保存并隨時食用。

食用時噙在口中，不僅用于清新口氣，還因其氣味芳香而成為社交場合中的高檔食品。

在《金瓶梅》中，香茶木樨餅經(jīng)常會出現(xiàn)在西門慶刮喇各類女子的場景中。

它成了香艷場景的紐帶，也是西門大官人奢華考究生活的代名詞。

作為文學作品中的細節(jié)描寫，香茶木樨餅不僅豐富了人物形象，也反映了明代中后期飲食文化。

如此清新口氣的小小美食，你喜歡嗎？

七、樸實接地氣的美食，最撫凡人心

較之西門慶的那些高檔美食，樸實接地氣的食物，卻最能撫慰咱老百姓的凡人心。

且看——

1、宋惠蓮的紅燒豬頭，讓西門慶府的妻妾吃得放棄了優(yōu)雅的身姿。

李瓶兒屋里，孟玉樓、潘金蓮3人正吃著噴香的紅燒豬頭。

那香味仿佛透過書頁飄進了我的鼻子，忍不住咽下口水。

初春時節(jié)，西門慶和吳月娘都出門社交應(yīng)酬去了。

孟玉樓、潘金蓮在李瓶兒屋里下棋消遣。

孟玉樓問：“咱們今日賭點啥呢？”

潘金蓮說：“咱們每人三盤，賭5錢銀子東道。

3錢買金華酒，2錢買個豬頭來，叫來旺媳婦子宋惠蓮燒豬頭給咱們吃。

聽說呀，她燒的豬頭可是一絕。

只用一根柴禾，就燒的稀爛。”

于是，3人擺下棋子。

3盤后，李瓶兒輸了5錢銀子。

潘金蓮喜滋滋地讓李瓶兒的丫鬟繡春叫來小廝來興兒。

把李瓶兒輸?shù)你y子給他，讓他買一壇金華酒、一個豬頭、和4只豬蹄子。

潘金蓮吩咐道：“買好豬頭和蹄子，你送到后邊廚房里，叫來旺兒媳婦惠蓮快燒了”

來興去采買停當，找到宋惠蓮。

惠蓮正和吳月娘的丫鬟玉蕭正坐在臺階上玩抓瓜子游戲。

來興將食材扔給惠蓮，復(fù)述了潘金蓮的交代。

這時的宋惠蓮已經(jīng)和西門慶發(fā)生過關(guān)系，西門慶將她的工作從廚房那些粗使活兒上調(diào)到了主家婆的房中，只負責吳月娘的小灶和一些針指兒活兒。

“我沒空，與娘納鞋哩。你叫別人燒吧。”宋惠蓮第一反應(yīng)就是拒絕。

來興兒道：“你燒不燒隨你，反正交給你了，我還有事呢。”

說完，揚長而去。

玉簫勸道：“你還是替她們燒了吧，潘五娘那個嘴頭子，你是知道的，別惹得她了。”

惠蓮笑道：“潘五娘怎么就知道我會燒豬頭？特意讓我替她燒。”

隨后，宋惠蓮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拎著豬頭等食材，去了后廚。

她舀了一鍋水，把豬頭、蹄子剃刷干凈。

只用一根長柴放在灶膛內(nèi)，點上火。
再用一大碗油醬和茴香大料，拌著停當，上下用錫古子扣好。
一個時辰后，豬頭已經(jīng)燒得皮脫肉化，香噴噴五味俱全。

宋惠蓮用一個將其大盤盛好，調(diào)好姜蒜碟兒，讓小廝兒用方盒拿到前邊李瓶兒房里。

3個美嬌娘美美地享用著那酥爛香甜，Q彈可口的豬頭，又打開了那壇金花酒，一人一杯。

一時間，閨房內(nèi)，肉香、酒香和著脂粉香，香香撲鼻。

讀書的我，忍不住再次咽下口水。

2、西門慶賞給小舅子的食物，必須光盤。

“一碟鼓蓬蓬白面蒸餅、一碗韮菜酸筍蛤蜊湯、一盤子肥肥的大片水晶鵝、一碟香噴噴曬干的把子肉、一碟子柳蒸的勒鮝魚、一碟奶罐子酪酥伴的鴿子雛兒”

——哇！看餓了。

這是西門慶賞給他小舅子李銘的美食。

李銘是西門慶第二房小妾李嬌兒的弟弟。

李嬌兒是勾欄女子，當初也是麗春院“網(wǎng)紅”級別的頭牌。

被西門慶娶回家做了二房，徹底從了良。

但是，她始終不忘提攜娘家人。

這不，弟弟李銘會唱曲，在麗春院做了個演奏的琴師，李嬌兒還給他找了份兼職——到西門府賺一份外快。

這天，李銘又來西門府演奏唱曲。

西門慶這位“流行音樂鑒賞家”，聽了李銘的演奏，那是滿心歡喜。

他給李銘遞過去一盞自己喝的木樨金橙茶。

李銘又給他唱了一套《絳都春·冬景》，西門慶聽完心情大好。

讓李銘近前，賞酒給他吃。

李銘連連感謝，跪在地下，滿飲了3杯。

西門慶又給他布了4道菜，就是本文開頭提到的那4道。

西門慶用盤子托著給李銘。

李銘接過來，走到下邊，三扒兩咽，吞到肚內(nèi)，舔的盤子都不用洗了，光盤那叫一個徹底。

最后，用手絹兒把嘴抹清爽后，又來到西門慶旁邊，直豎豎的靠著槅子站立著。

等待大金主西門慶的其他指示。

3、小廝玳安的尋常飯食，早已暗示了少年逆襲的勵志篇章。

“一盤驢肉，一碟臘燒雞，兩碗壽面，一素子酒。”

這是西門慶的小廝玳安的一頓尋常飯食，短短20個字不到，就足以讓人垂涎三尺。

這是西門慶刮剌上王六兒之后，給他們拉皮條的馮媽媽給玳安安排的伙食。

馮媽媽為什么對玳安這么好？

其實，馮媽媽是李瓶兒的老媽子，李瓶兒此時已經(jīng)嫁給了西門慶。

而馮媽媽為了多賺點“保媒錢”，就被著李瓶兒把王六兒介紹給了西門慶。

玳安曾經(jīng)要挾她：

“您老人家，在六娘（指李瓶兒）那里，與俺六娘當家。
如今在韓大嬸（指王六兒）這里，又與韓大嬸當家。
等我到家，看我對不對俺六娘說？”

老婆子唬了一跳，在玳安他身上拍了一下，說道：

“怪倒路死猴兒，休要是言不是語！到家里說出來，就叫俺們娘子恨我一輩子了，我可再也不敢見她咯。”

所以說，閻王好見，小鬼難纏。

馮媽媽怎么能不好吃好喝招待玳安呢？

《金瓶梅》里，西門慶的小廝們中，混得最好的非玳安莫屬。

他出場次數(shù)最多，也因為最能干，受到了西門慶的重用。

西門慶死了，吳月娘依然重用他。

后來，他繼承了西門慶的家產(chǎn)，改名西門安，人稱西門小員外。

他也養(yǎng)活吳月娘到老至79歲，善終。

玳安的逆襲，絕對是所有小廝們向往的典范。

結(jié)語

當我們閱讀它時，除了會被那些顏色的吸引，更會被那些饕餮盛宴，勾出饞蟲。

一部《金瓶梅》，一本天下第一奇書，更是一部古代美食寶典。

（圖片來源網(wǎng)絡(luò)侵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