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2021年曾經預言,科技,將從一個被經濟定義的時代,轉向一個被政治定義的時代。然而,我預測的時機太早了,且完全誤判了這一轉變的原因:并不是其它國家關閉了對美國的大門,而是美國自己關閉了通往世界的大門。
這一切的導火索,當然是特朗普災難性的“解放日”關稅。但是,美國其實面臨一個真正的底層問題:美國無法靠自己生產現代戰爭與高科技相關的產品,而導致這個問題的根本原因,則是顛覆:disruption。
![]()
一、美國制造業的顛覆
所謂顛覆,disruption,是指一家資源相對匱乏的小型企業,能夠成功挑戰根基穩固的現有巨頭。具體而言,當行業領軍者專注于為最苛刻(通常也是最盈利)的客戶持續改進產品和服務時,便會超出部分細分市場的需求,并忽視另一些細分市場。
此時,具備顛覆潛質的新進入者,往往瞄準這些被忽略的細分市場,以更契合的功能——往往價格更低——快速扎根。現有巨頭正在追逐高端細分市場的高利潤,通常不會作出強烈回應。隨后,新進入者逐漸向高端攀升,既能滿足現有巨頭的主流客戶所需的性能,又保留其早期成功的優勢。
當主流客戶開始大批量采用新進入者的產品時,disruption便完成了。
這幾乎是對制造業發生的事情的完美總結,它從芯片行業開始:1956年,威廉·肖克利創辦了肖克利半導體實驗室,旨在商業化他在貝爾實驗室幫助發明的晶體管。一年后,被稱為“八叛徒”的羅伯特·諾伊斯等人離開,創辦了仙童半導體。
再過六年,仙童在香港設立裝配與測試晶片的工廠。裝配需人工將引線焊接到晶片上,勞動密集且枯燥,用美國當時每小時約?2.50?美元的工資,難以實現成本優勢,而香港工人平均時薪僅為其十分之一。
四年后,德州儀器在臺灣設廠,當地時薪?0.19?美元;又過兩年,仙童在新加坡設立新廠,時薪僅?0.11?美元。
換言之,關于“硅谷神話”的經典敘事,并非完全真實。芯片當然存在邊際成本,而在硅谷誕生后不到十年,這些邊際成本就被轉移到了亞洲。
請注意,當時仍保留在美國本土的,是核心的晶圓制造環節。那里孕育創新,也攫取最高利潤,美國芯片企業自然牢牢把握。
至于繁瑣且勞動密集的組裝與測試,則交由經濟仍然貧乏的亞洲各國政府。
需要強調的是,亞洲制造業所代表的“新市場顛覆new market disruption”,屬于整個顛覆成本結構的技術變革的下游。而對亞洲制造業而言,關鍵變革實際上有三項:
遠程航空:1963?年,波音?707?320B?問世,成為首款能不用經停就能往返美國本土與亞洲的噴氣客機,1970?年,波音?747?更將此變為日常。
洲際通信:1964?年,美國與日本之間的首條跨太平洋電話海底電纜竣工,隨后幾年延伸至亞洲各地。
標準化集裝箱:1968?年,ISO?668?統一了集裝箱規格,顯著提升海運效率。
這三大要素相互疊加,首次催生了全新的貿易模式,跨國企業不再僅在本土生產、出口成品,而是“翻轉”自身:在母國設計產品,經由通訊網絡將設計發送至海外工廠生產,再把成品運回本土銷售。
得益于亞洲大幅低于西方的工資水平,這種模式利潤豐厚,1978?年中國改革開放后更是優勢劇增。
還有一種被稱為“低端顛覆low-end disruption”的理論,如下圖所示,當競爭壓力沿著“速度—便利—定制化”這條新改進路徑推進,將會迫使產品架構逐步演變。
![]()
架構將從“性能不足”的高度耦合且封閉的專有模式proprietary architectures ,轉向“性能過剩”的模塊化架構moodular architectures
模塊化,使企業能在上圖右下象限所強調的維度上展開競爭:公司只需升級單個子系統,便可更快推出新品,無須整體推倒重來。
雖然,標準化接口必然犧牲部分系統性能,但在功能已“性能國盛”的情況下,企業完全可以承受這一點。
模塊化對產業結構具有深遠影響。它允許彼此獨立、未垂直整合的組織,自由買賣并裝配組件與子系統。
而在高度互依的舊模式下,只有自己生產系統里所有關鍵產品要素,才能生產完整產品。
而在模塊世界里,企業可通過外包,或專注供應某一產品要素,而獲得成功。
最終,模塊的接口規格,會慢慢成為為行業標準。一旦如此,公司便能從各領域的最佳供應商處“拼裝”組件,以快速響應客戶的特定需求。
正如圖上圖所示,這些非整合型競爭者,最終會顛覆原先的垂直整合領袖。
這正是個人電腦 等品類發生的情況:一切走向模塊化、商品化,利潤率驟降,而測試與封裝業務也隨之轉移到亞洲。
然而,這里有個討論不足的一點:規模scale。
相較于“讓客戶可用任意芯片”的定制能力,更關鍵的是“大量客戶都傾向采用同一款芯片”。這種規模效應,會貫穿產業鏈上下:既作用于零部件,也作用于組裝廠商。
放到新市場顛覆中,也是如此。技術確實讓外包更容易,但要比“本地生產”更省事,并不簡單,而抵消協調成本的最佳方式,就是擴大規模。
因此,今日的亞洲制造,與美國幾十年前的制造業,截然不同。中國以高度柔性的工廠,承接各種訂單,實現“速度、便利與定制”的優勢,不再是過去那種指對應單一產品的專用工廠。
正因如此,規模化,對科技公司尤為珍貴。軟件,天然可全球擴張,亞洲尤其是中國工廠,亦能等比例擴張,為美國軟件提供硬件互補品。也因此,關稅戰,會傷及所有科技企業,即便是純軟件公司,因為互補品變貴,整體使用量就會下降。
另一個需要規模支撐的,就是芯片。
制程每縮小一代,成本便呈天文數字增長。最經濟的方式,是由一家企業,為所有人代工。
而事實證明,這家企業就是臺積電。如此就不難理解英特爾的困境:它曾是最后的大型整合制造商,幾乎只為它自己造芯片。在錯失移動浪潮后,也不得不轉向代工模式。
英特爾如今雖仍然在努力,但實際上應該在十五年前就開始轉型。公司現在實際上已深陷泥淖,恐怕需要政府出手相助。
二、iPhone 與就業
企業一旦向高端市場邁進,幾乎不可能再回到低端市場。這條規律。同樣適用于國家。
簡言之:“上去之后,就回不來了”。
高端市場的豐厚利潤預期、客戶同步向高端轉移,以及削減成本在低端市場盈利的難度,這三大因素,共同筑起了向下流動的強大壁壘。
在企業內部,每當出現關于新產品資源分配的討論,追求顛覆性技術的提案,往往輸給進軍高端市場的提案。事實上,系統化地篩除可能拉低利潤的新產品開發項目,是任何管理良好的公司的標志之一。
將這一理論置于美國的現實背景中就會發現,在美國的任何一份工作,即便是只賺每小時?7.25?美元的聯邦最低工資,都比 iPhone 生產線工人掙得多。更關鍵的是,美國幾乎處于充分就業狀態。
這也讓白宮新聞秘書卡羅琳·萊維特的以下言論顯得相當荒誕,《紐約時報》記者瑪吉·哈伯曼詢問:特朗普希望通過關稅在美創造哪些類型的就業?
萊維特回答:“總統希望在美國本土增加制造業崗位,同時也關注先進技術、人工智能以及其他新興領域——美國必須在這些快速成長的行業中保持領導地位。崗位將十分多樣:既有傳統制造業,也有先進技術崗位,總統希望它們都能回到美國。”
哈伯曼進一步追問:iPhone 制造,能否算作“此類技術”,遷回美國?萊維特回應:“(特朗普)相信我們擁有足夠的勞動力、技能和資源來做這件事。眾所周知,蘋果已在美國投資了?5000?億美元,如果蘋果不相信美國能勝任,他們大概不會投入如此巨額資金。”
那么,蘋果是否可以通過支付更高工資,來雇傭美國工人?先不論技能是否匹配,先看看工作吸引力的問題:尚未實現自動化的 iPhone 組裝工作,極為枯燥,需要工人整日在流水線上重復精細裝配同一組件。
如果可替代選擇是在農田或環境更惡劣的工廠工作,這份工作算得上體面,然而,它仍遠遜于美國勞動力市場中幾乎任何其他崗位。
同時,需要注意的是,這種枯燥的最終組裝環節,正是大量零部件的“引力中心a center of gravity”。這些零部件本身價值更高,也更可能通過自動化生產。
蘋果或許比任何企業都更積極地幫助中國提升零部件制造能力,這往往令美國、、韓國、日本等地供應商受損。對蘋果而言,耗費時間與資金扶持中國供應商,可為他們注入競爭壓力,增強自身議價能力。
而從美國的角度看,這意味著智能手機下游的眾多技術與產能——幾乎涵蓋所有電子產品,包括具有重要軍 事 用途的無人機——將在中國蓬勃發展。
三、超越顛覆
幸運的是,雖然真正的顛覆,常常為一家依賴特定價值主張的企業敲響喪鐘,但它并非不可抗力的自然法則。
顛覆關注的是供給,而在互聯網行業,成功的關鍵卻在于需求,而掌控需求比掌控供給更為重要。
互聯網幾乎將分銷成本和交易成本降到零,從而徹底改寫了獲取新客戶的成本結構。如今,每新增一位客戶的同時,還有零邊際成本和零機會成本。
這帶來深刻影響:在同一市場中,不再是“高端體驗”和“普通產品”各自服務不同客層,而是一家公司就能服務所有人。既然消費者可在“卓越體驗”與“湊合體驗”間二選一,結果自然是前者。
誠然,企業還是需要時間,才能擴張至全市場,但既然最終目標是占領整塊蛋糕,理性做法就不是從低端切入,而恰恰應該從高端起步。
其原因在于,雖然邊際成本可為零,但在互聯網時代,要提供卓越體驗,需要先期投入巨額的固定成本。而當客戶規模尚小時,這些固定成本的攤薄效應有限,因此,應先鎖定愿意支付溢價的高端客戶。
隨著規模擴大,人均成本隨之降低,此時,企業再逐步降價向下滲透的同時,無須承擔顯著的新增邊際成本。
![]()
這正是 Uber 的發簪路徑。公司最初花數年時間打磨核心技術,提供遠高于傳統出租車價格的高端服務,隨后,同一套技術被用來推出更低價的服務,覆蓋更廣大客群,而新增客戶帶來的邊際成本幾乎為零。
當然,把這套理論直接套用于制造業,還需謹慎,畢竟實物必然伴隨邊際成本。但是,仍需強調兩點:
許多產品的邊際制造成本,正在下降,因為自動化不斷進步。也正因如此,即便制造業就業人數持續減少,美國仍保持相當大的制造產出。
需求為王的原則,依舊成立。并非“Uber 將成為美國制造業復興模板”,而是:“只要善用需求,就能從根本上重塑供給。”
事實上,特朗普政府對此似乎并非不清楚:征收關稅的根本假設,就是全球企業都渴望進入美國市場。這一點完全正確,美國憑借超強購買力與美元儲備貨幣地位,具備巨大吸引力。
同時,中國供給過剩,因為在債務驅動下建成的產能,需要現金流來維系,即便工廠早已折舊完畢,政府還需要提供就業崗位。因此,中國的談判籌碼,并不像特朗普的強硬批評者想象的那樣牢不可破。
問題在于,這些關稅政策,因規模過大且敵我不分,最終會既壓縮需求,又扼殺替代供給的成長。
若唯一目標只是打擊中國,那么這么做就好比“自斷一足”,然后不再需要向對方買鞋子一樣,這是下策中的下策,而且這對真正的優先事項——鞏固美國國家安全基礎——毫無助益。
顛覆的終局往往是:最初處于低端的位置,卻因新范式的到來,而具備獨一無二的能力,電子產品尤其如此,無人機更是典型。
隨著人工智能崛起,這種能力的重要性將持續上升,并通過機器人落地于現實世界,而機器人又是制造機器人的關鍵。如果美國希望在未來保持競爭力,而不依賴中國,就確實需要改變,但絕不是用現在這種改變方式。
四、更好的方案
更好的方案,不在于掌握供應鏈所有權,而在于以美國目前尚未做到的方式調控供應鏈。
1、全面征稅是錯誤
我能理解加征關稅,過去幾年,中國對美出口額之所以下滑,部分原因在于大量最終組裝環節轉移至越南、泰國、墨西哥等國。理論上,全面關稅可阻止這類遷移。
然而,問題在于,對美國工人來說,最終組裝是價值鏈中最不具吸引力的崗位。如果特朗普政府并不打算引入數百萬外籍勞工——這顯然與其競選基調相悖——美國就必須在可信賴的國家尋找替代性組裝基地。
解決方案應是選擇性關稅selective tariffs,而非一刀切,特朗普第一任期的做法就是瑞。
2、以貿易流水衡量和組裝國之間的經濟關系是否健康,荒謬至極
以 iPhone 為例,最終組裝的增值僅區區數美元。蘋果在軟件、營銷、渠道等環節的增值,卻高達數百美元。單純看貿易賬面——將一部進口 iPhone 計作數百美元逆差——完全掩蓋了這一現實。
況且,承擔最終組裝的前提是低工資,這注定他們無法回購與一部 iPhone 等值的美國產品。
盡管如此,最終組裝的戰略價值,仍高于其經濟價值:它對高價值零部件具有引力,而這些零部件才是最大的國家安全隱患。因此,美國可用“手術刀”式的零部件關稅,鼓勵從可信盟友或本土采購組件,或在可信地區新建產能;這確有計劃經濟之嫌,但“引力論”說明:只要把最終組裝遷出中國就是勝利——若一味施行全面關稅,還不如保持現狀。
3、真正決定貿易格局的,是建設工廠及其裝備所需的核心部件
在這輪關稅戰中,最荒唐的莫過于:美國對 CNC 等機床所用鑄件、原材料及零件加征關稅。
理論上,這類關鍵部件的確應在國內生產,但必須循序漸進。現在,原材料在海外反而更便宜,令哈斯 (Haas) 等美國機床企業的外國競爭者大幅降低成本。
即便對方出口到美國要繳稅,其成本仍遠低于哈斯,這完全背離了鼓勵采購美制機床的初衷。
我理解全面關稅的政治誘惑:政治往往是“可行之術”,而完美是“良策之敵”。但關稅戰并非“良策”,反而直接損害美國真正的目標,也忽視了需求的力量。
即便美國的新工廠旨在替代中國,中國仍會為美國工廠供貨,因為供給需要銷路。
這才是超越顛覆:不僅要掌控中國之外的替代選項,也要反過來影響中國本身。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