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的簡稱為什么是“魯”不是“齊”？只因一封小小的電報在作祟

“岱宗夫如何？齊魯青未了。”齊魯大地是山東的別稱，因兩周時期分封在山東地區的諸侯國，以齊、魯兩個影響力最大而得名。齊國既名列春秋五霸，又列居戰國七雄，一度與秦國并稱東西二帝，無論是軍事實力，還是存續時間，乃至影響力，都比魯國強，但山東的簡稱是“魯”，卻不是“齊”，這是為什么呢？

泰山風光

關于這個問題，歷來眾說紛紜。有追溯到周代分封體制的，有基于數千年來至圣先師孔子影響力的，有認為這是個單純的地理沿革的，有認為“齊”所代表的地域遠超山東的，更有認為“齊”與河北的簡稱“冀”音近，河北先申報，山東后申報，因此沒被采納只得改用“魯”的。如此種種不一而足。

事實果真如此嗎？

山東的源起

山東省位于中國中國東部沿海、黃河下游，包括半島和內陸兩部分，山東半島突出于渤海、黃海之中，同遼東半島遙相對峙，面積約15.58萬平方千米，居全國第19位，擁有長達3345公里的海岸線。

“山東”一詞最早出現在戰國時期，本是一個地理區域名。所謂的“山”指崤山，它位于河南省西部的弘農澗河與與洛河之間，屬于秦嶺的支脈，長約160千米，寬約40-50千米，向東北一直延伸至黃河岸邊，主峰青崗山，海拔約1902.6米。

崤山

古代，崤山和函谷關并稱"崤函"，地勢險要，易守難攻。秦國取得崤函后，憑險以拒楚、趙、魏、韓、齊、燕六國，很長時期內這里成為秦國與東方六國對抗的前線。對居于關中的秦國而言，其余六國全在崤山以東，故以山東指代六國。此時的“山東”是一個地域性的泛稱，并非準確的地理概念。

隨著時間的推移，“山東”的含義逐漸演變。唐代，分割的“山”變為太行山，至此山東指太行山以東地區，大致包括今山東、河北以及河南北部地區。及至唐末，可是出現用“山東”專指齊魯之地的情況（與常被統稱為“河北”河北及及河南北部地區相區別）。不過此時依然屬于地域性泛稱。

“山東”一詞由泛稱演變為政區名，發生于兩宋之交。齊魯之地位于北宋都城東京開封府以東，故在此設立京東西路和京東東路兩個一級行政區，東路治青州，西路治南京應天府（今河南商丘），兩路分合不定。

金朝的都城在中都（今北京），而非開封，且南宋的正式首都依然是開封，因此把位于自家都城以南的地區再稱為“京東”顯然不合適，故沿用“山東”之名，改京東東、西二路為山東東、西二路，這是“山東”正式成為政區名稱之始。

明代山東布政司

元代設立行省制度后，山東屬于腹里地區，由中書省直轄，設山東東西道宣慰司。

明朝取代元朝之后，明太祖把元朝的“腹里”一分為三，山東東西道宣慰司先是設立山東行省，后改為山東布政司。不過明代的山東省還包括海峽以北的遼東地區。

清代，遼東地區分割出去，由奉天將軍管轄，山東省的轄境就此大致鼎定。

清末以前山東的簡稱

由此可見，在歷史長河中“山東”一詞的含義發生過多次轉變，討論當今山東省的簡稱沿革當從明代乃至以前人們對這片土地的稱呼說起。

歷史上，“齊”比“魯”的影響更大，即便加上孔子的的影響力，兩者也無法匹敵。“齊”曾多次被用作封建王朝的國號，而“魯”從未有過。就算是作為封號，“魯王”的地位也比不上“齊王”，歷朝歷代的齊王，權勢往往要高于魯王。

作為別稱，山東除齊魯大地外，還有一個與“齊”相關的雅稱，正如山西被稱為“三晉”，陜西被稱為“三秦”，湖南被稱為“三湘”一般，山東地區在歷史上也被稱為“三齊”。

與“三秦”一樣，“三齊”同樣源自于項羽的分封，滅亡秦朝后，項羽大封諸侯，將齊國谷地一分為三：以田都為齊王，都城設在臨淄（今山東淄博市東北）；以田巿為膠東王，都城在即墨（今山東平度東南）；以田安為濟北王，都城在博陽（今山東泰安東南）。其后三齊成為山東的別稱。

曲阜

明代設立山東省后，其簡稱便是“齊”，而非“魯”。

比如《崇禎實錄》記載：“甲子，刑科給事中李如燦上言……又遇驕陽亢旱，吳、越、楚、豫、燕、齊之間，不知幾千萬里。”這里的“齊”便是指山東。

明末黨爭，最為人熟知的為東林黨與閹黨之爭，其實在此之前的萬歷朝，東林黨便以積極投身黨同伐異之中，與其對抗是以浙黨為首的齊楚浙黨。“浙”以沈一貫、方從哲和給事中姚宗文為首的“浙黨”，“楚”以給事中湖廣人官應震、吳亮嗣、黃彥士為首的“楚黨”，“齊”則指以給事中亓詩教、周永春為首的山東鄉黨“齊黨”。

明清兩代，以“齊”指代山東的官民文書為數不少。

及至清代，另一個簡稱誕生，并成為官民常用之名，它便是“東省”，省除與山西共有的“山”字，作為山東的代稱，有時候更是直接以一個“東”字相稱。

《清會典·戶部·賑饑一》載：“上年東省濟寧等州縣衛成災地方，無論極次貧民，著各展賑一月。”濟寧州便是今天的山東濟寧市，在清代為直隸州，故這個“東省”顯然是指山東省。

《睢陽尚書袁氏袁氏家譜》，也即明末四朝元老、抗擊后金名臣兵部尚書袁可立家族族譜，記載：“萬歷乙卯（萬歷四十三年，1615年），東省大饑，揭竿破城之變屢聞，睢人惶惶無所持以自衛。”該年山東爆發大饑荒，百姓揭竿而起，與之緊鄰的歸德府（今河南商丘）一帶人心惶惶，組織民團自衛。

《紅樓夢》

《紅樓夢》后四十回中，“東省”一詞更是頻現。如第一0六回：“再查東省地租，近年所交不及祖上一半”。第一0七回：“東省地土，你知道到底還剩多少”、“東省的地畝早已寅年吃了卯年的租兒了”等。“東省”一詞在清代雖然也可指代東三省，可無論是曹雪芹時代，還是被認為是續寫后四十回的高鶚時代，東三省都還未設立，東北地區有三將軍管轄。所以其中的“東省”定然是指山東省。

電報帶來的變化

“齊”和“東”這兩個被長期使用的山東省簡稱，為何在近代以后會被“魯”取而代之呢？真的是因為山東官員動作遲緩，被河北搶先一步把“冀”這個簡稱申報了，不得不更改嗎？

非也！

山東省的簡稱在清末發生變更，完全是因為一封小小的電報而起。

1871年，電報傳入中國，始于上海公共租界。6年后的1877年，我國首條自主敷設的電報線路投入運營。此后電報逐漸向全國大中城市鋪開。

受限于傳輸的容量和成本，電報很貴，可以用字字千金來形容。為了節省費用，發送者必須盡可能壓縮信息內容，只保留最關鍵的信息點。因此電報語言往往采用短句、短語甚至單個詞匯，來表達完整的意思，規避冗長的句子結構和不必要的修飾成分。

嫦娥六號平安電報

簡潔性成為電報的最大特點，為此人們就會想方設法的節省字數，簡稱、代稱成為常態，連常用的日期也不放過。中國歷史上，一種全新的紀日法“韻目代日”就此誕生。

“韻目代日”由清末著名外交家洪鈞所創，他依據金代編修的《平水韻》韻目代替日期，從《韻目表》中挑選出三十個代替日期的韻目，分別代表三十天。

用以代日的韻目始于“東”，終于“陷”，也就是說電報結尾的“東”代表發出日期為本月初一。“齊”也在韻目之中，位列第八，代表初八。民國改用西歷后，又添上最后一個《韻目表》中沒有的“世”，代表三十一日。

“韻目代日”

隨著電報的普及，“韻目代日”的使用越來越頻繁，甚至很多著名歷史事件都以此代稱。比如發生于1927年5月21日的馬日事變，因當天電報代日韻目為“馬”字故稱。

抗戰時期，國民政府以“焦土抗戰”為名火燒長沙的事件，發生于1938年11月12日，因當天電報代日韻目為“文”，大火起于傍晚，故稱文夕大火。

同樣發生于抗戰時期的臭名昭著的“艷電”，因1938年12月潛逃出國的國民黨副總裁汪精衛，在29日在河內發表通電，對近衛聲明表示響應，并建議國民政府以日本所提三原則為基礎進行和平談判，而得名（該日韻目為“艷”）。

文夕大火

“齊”、“東”都被“韻目代日”所用，而晚清以后，特別是民國時期，很多人喜歡通電全國，以更快掌握輿論，為避免產生歧義，山東只能棄而不用，改以“魯”作為本省簡稱。

阿越說

《清史稿·穆宗本紀》載：“癸亥，以閩、粵、魯省玩視軍餉，予疆臣嚴議。”《宣統實錄》“并請概準晉魯兩省作正開支”等語，無一不反應出，自晚清起山東的簡稱以變更為“魯”。

可即便如此，依然架不住偶有使用“齊”或“東”作為山東簡稱的情況發生。比如1912年1月1日，孫中山在南京宣誓就任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典禮上，王寵惠在其宣誓完畢后代表各省向大總統致頌詞時，開頭部分為：

“惟中華民國元年元月元日，民國第一期大總統孫文蒞任。燕、遼、齊、豫、湘、鄂、秦、晉、蘇、浙、皖、贛、閩、粵、蜀、滇、桂公民代表等迎迓祝頌而致詞曰：”（《臨時大總統就職典禮·景耀月致辭》）

孫中山

1921年，由巨野縣縣長郁賐生主編的《續修巨野縣志》中，則使用了“東省”一詞：“東省土匪蔓延全境，而曹屬一帶尤為吃緊。其最烈者，一在濮縣（今河南濮陽）之紅船集，縱橫數十里，無一片凈土。以張占元為首。一在巨野之金山、玉山等處，其成群結伙，動以萬計。”

由此可知，“魯”取代“齊”和“東”，成為山東省的正式簡稱，并不普羅大眾所接受，經歷了很長一個時期。至于因由，全是一封小小的電報在作祟。

順便說一句，因“韻目代日”而被迫更改一省簡稱的，并非只有山東省，有時間再聊聊另一個同病相憐之省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