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瀛筆記：西紅柿商店

原文首發于微公號：在日尋唐2

很久沒來到西紅柿商店了，今天路過這里，看它，還關著門。

西紅柿商店的主人，是位老人，看上去少說也得有七十歲。頭發和眉毛，都白。他體態消瘦，佝僂著背，走起路來，蹣跚又略帶搖晃，本就顯纖小的身軀，看上去，更顯單薄和體弱。

日本的果蔬，以價格高昂而聞名于世。就以西紅柿為例，市值均在50-60日元一個（約3元RMB）。夏天還好，等到入冬或市場緊俏的時節，常常100日元買不到一個西紅柿。

我常暗自抱怨：西紅柿貴，也就算了，關鍵個頭還小，規格比雞蛋大不了太多，裝上盒，再封好膜，一副精致的妝容，來襯托出它的物有所值。可真論及實用性，兩個西紅柿，也炒不出一盤菜來。

可是呢，西紅柿又是我家冰箱里，一年四季的必備蔬菜。

西紅柿對我家很重要，沒有它，小鹿就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因為她只會制作兩道國菜，一道是鼎鼎有名的西紅柿炒雞蛋，還有個她自創的-西紅柿炒土豆絲。至于相關肉食的佳肴，她喜歡吃，卻從不愿碰觸，那就是我展示廚藝的天地了。

所以說嘛，若沒有西紅柿在，小鹿在廚房里都開不了火。可素炒西紅柿的成本價值并不低，一個西紅柿等價或略高于一條新鮮的鯖魚。

如今，這都是生活中的常態。我愛吃西紅柿，卻常常吃魚。

直到去年夏天，我們找到了這家西紅柿商店。從那時起，日常吃起西紅柿來的心態，炒一份蛋，無論放兩個或三個西紅柿，才變得坦然。

這位老人售賣的西紅柿，實在太便宜了。同樣是如超市精裝的品質，有包裝盒，也封好了保鮮膜，通常售價為100日元4個。

至于為何西紅柿商店，售賣的西紅柿如此便宜？

我也曾把一盒西紅柿端在手里，反復斟酌，產品的大小和質量同超市里的相比，并無明顯差異。如果硬要指出缺陷的話，就是這家商店所售賣的西紅柿上面，偶爾會有斑點，或是表皮上的輕微龜裂，雖不影響食用，但按照超市的品控，是絕不會出現的狀況。

如果按質量等級來區分，西紅柿商店里售賣的屬于B品。價格的誘惑，足夠讓我和小鹿舍棄這些無關緊要的挑剔。

其實，這家西紅柿商店，也不止單純售賣西紅柿一種商品，也常有土豆，紅薯，大蔥、洋蔥…有時還會有和歌山產的柿子和橘子，都按大兜子盛，通通500日元一份，價格遠低于超市，看上去十分感人。

記得第一次路過西紅柿商店，我和小鹿就被門前標注的價簽吸引，停下車來仔細尋索。拿來西紅柿，又拿土豆，再拿黃瓜…

選定商品，結賬的時候，我才注意到店里翹腿而坐，弓背，不茍言笑的老人。

我跑去店里，找他付錢。他抬頭看向我，問：第一次來？

我點點頭。

他搖搖頭。說：“不賣，把東西放回去。”

我感到莫名其妙，問他原因。

他不愿多講，再次強調，要我把東西放回原處。

沒法和他多做爭辯，我只得照做。

走出店門，小鹿問我：怎么，不買了？

我沮喪地告知：人家不賣。

爾后，她又拿來一盒西紅柿進店詢問，受到了同樣的禮遇。

我生氣地準備騎車就走，小鹿拉住我，說：再等等，終歸有原因，沒理由開店營業，別人可以買，我們不可以呢？

于是她再次折返店里，以謙遜和耐心的姿態，向老人詢問。

片刻間，她趕緊走了出來，說：賣的，賣的。只不過我們沒遵守他的規矩。

邊說著，小鹿一邊要求我按她的方式做。將我們各自的自行車，推到了路邊一側，靠墻的位置。然后再整理出，計劃購買商品，對應金額的錢，遞給老人后，并說明需要購買的種類，一一核對好金額，再去挑選蔬菜，就可以自行離開了。

憑啥他立下的規矩就是規矩呢？我不服。

可想要購買商店里的西紅柿，都只得乖乖順從。滿載而歸，離開后，我和小鹿抱怨：老頭兒咋這么多事兒呢？

“你把自行車橫在門口，路又那么窄，影響別人通行，又擋住了人家生意，老人自然不樂意啦！至于，先付錢，再拿東西，既然規定了，你就照做，誰叫西紅柿便宜呢？”

小鹿這話，突然點醒了我。對啊，誰叫人家價格能拿人！土豆和紅薯，小松菜（日本特有的一種綠葉菜）和胡蘿卜，也都便宜。

干嘛和實惠過不去？我從剛才灰頭土臉，驀地醒悟過來，沖小鹿：嘿嘿，聽他的。

從那以后，家里每次購買西紅柿，次次我都去往西紅柿商店。雖然價格略微也有浮動，不過都是一百日元4個或5個的區別，大差不差，絲毫不影響精打細算一番，依舊倍感超值。這種便宜得的，為我所帶來自感精明的得意；如在胡亂涂鴉的生活里，涂透了一層亞麻布的舒爽。

我當然會很自覺地，按老人立下的規章照做。每次乖乖把自行車溜邊，在墻根處貼放。再去到西紅柿商店，環視一圈當天擺放的果蔬和價格，算定以后，去到屋里向老人付錢，轉身再挑選商品，流程早已順暢。

老人說來還是奇怪，付完錢以后，他不關心你所拿商品是否對應，轉身走你的就好了。

去往次數多了，我常常遇到，他索性不賣給顧客蔬菜的情況，如我當初購買時的窘迫情形一樣。

這些處于懵逼中的顧客，都是外國人，有我們龍族的同胞，也有咖啡樣的膚色。而日本人，像是都熟悉老人的規矩，沒有見到過一次被強制要求放回原處的無奈與被迫。

記得有次，我和小鹿在廚房里閑談，她一如炒著蛋，又聊起西紅柿商店來。

我問她：你說為啥西紅柿商店，只在傍晚營業呢？

是不是，視線不好，不容易被顧客發現瑕疵？我自問自答，隨即哈哈大笑。

小鹿很嫌棄地說：一百日元，賣你那么多西紅柿，你還在乎啥質量。他歲數大了，不愿那么累，開這個店，就像做公益一樣。

“這么便宜的西紅柿，哪里弄來的呢？他這么大歲數，可得健健康康的……”一邊說著，我由衷牽掛起老人的健康來。心中升騰出的強烈悲憫，設想起了，我和他最為長久的“利益綁定”。

漸漸，我和西紅柿商店的老人熟絡起來。盡管我很守規矩了，也還是被他教育過一次。

那次停車匆忙，只稍微車子后輪沒有貼近墻根。剛走到店門口，他就不容反駁地發聲，叫我回去，將車子順直，靠墻停放。

除了停車規矩嚴厲，老人在經營中，也有著不似日本人的活絡與溫和。有時我購買商品的總價為1050日元，我如數付錢給他。老人轉手即把50日元硬幣遞給我，我正遲疑，他答復：“サービス”（服務）。意為抹零了。

這種待遇，我只在西紅柿商店遇到過。起初我還堅持要求，如數給付。推脫不過，老人收下錢后表示感謝，我轉身準備離開，他會叫住我，遞上兩袋蔥或兩小盒蒜，無論蔥和蒜，價值都高于50日元。

從那以后，他給予我抹零或蔬菜贈予的サービス”（服務），我都欣然接受。這是久居日本以來，我唯一在西紅柿商店，享受到了國內才有的待遇。

還有一次，除了蔬菜以外，那天我見到商店里還賣一種小魚干。我拿起來端詳，又索然放下，遲疑著，不知這類該如何食用。老人看出了我的困惑，他一改往日的寡言與苛刻，耐心和我講解起來食用方法。告訴我：這種魚干，不可生食，日本人常拿來煲湯用，添加一些豆腐和味增醬，味道鮮美。

我謹記這些，欣然購得一盒。回家，即按老人告知的食用方法煲湯。頓畢關火，大碗盛上，饒有興致地喝上一口，真受不了，鮮味品嘗不出，苦的我咧嘴。

我沖小鹿大呼上當！老頭兒的話真不能全信，字越多，越容易“騙人”。

去年冬天的時候，蔬菜價格瘋漲。那時我去到西紅柿商店，里面的西紅柿供應數量，就已經越來越少，去晚一點時間，即會售空。

再后來，索性西紅柿商店，沒有西紅柿了。白菜、土豆，我就隨便買點其他。

又不多久，西紅柿商店，只會偶爾開門，隔一天或兩天，抑或很多天，沒有張貼公告，也沒有規律。我常滿懷期待而去，鎩羽而歸。

有次好不容易，遇到西紅柿商店營業中，店里依然沒有西紅柿。回家后，我拎回來其他蔬菜。小鹿問我：老人身體還好嗎？

我最先映在眼前的，還是他那佝僂的身子，單薄的體態。再認認真真回憶當天見到他的情形，和往日的記憶對比，作出回答：感覺挺好的，沒什么變化。

小鹿說：“那就好。”

西紅柿商店

從此以后，西紅柿商店就關了門，至今不再開。

細算起來，由夏入冬，我家共吃過老人半年的便宜蔬菜。沒有西紅柿的西紅柿商店，就像內蒙人吃餃子不沾醬油一樣，失了靈魂。

我和小鹿，又恢復到了，乖乖去超市挑選西紅柿的日常。不再擔心經歷停車的苛責，也有著觀察價簽時的眉頭深鎖。

如果不是今天，我無意從西紅柿商店門前經過，都快要忘記了，有這樣一位老人，在短暫的一段時光里，為我和家人，提供過酸甜又可口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