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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歸路有明月:辛棄疾和他的帶湖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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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平按:此文系我今年完成的《驀然回首:辛棄疾的人生地理》中的一章的刪改版,刊發于《同舟共進》。該書將于今年出版。它也是我的中國文人人生地理系列第三部(前兩部分別為《天地沙鷗:杜甫的人生地理》《此情可待:李商隱的人生地理》)。接下來幾年,將寫李白,蘇東坡,陸游,李清照,黃庭堅,陳子昂,王維等。

      上饒城區北部,有一片狹長的水面,名叫王沙塘水庫。王沙塘水庫南側,有一條街名為帶湖路。這一帶,在一千年前,名為帶湖。

      帶湖這種南方水鄉隨處可見的小湖泊,因為辛棄疾而留名中國文學史——1182年,第一次被罷職的辛棄疾在帶湖之濱生活了整整十年,直到1192年東山再起。這是辛棄疾六十八載人生中具有重要轉折意義的十年。

      八百多年后,我來到上饒,以帶湖為中心,尋找辛棄疾十年間在這里的點點滴滴,從山水、史志和詩詞中追尋早已遠逝的先人的背影……

      消失的園子

      第一次踏進園子,辛棄疾四十三歲。這一年的辛棄疾,遭遇了進入仕途以來最嚴重的打擊:他被言官彈劾后,朝廷將其撤職。

      園子在“郡治之北可里許”,“雖在城邑阓阓之中,獨出車馬囂塵之外。”郡治,即信州府治上饒縣(今江西上饒市信州區)。園子在郡城北面一里的地方,距市區雖近,卻鬧中取靜,遠離車馬囂塵。

      園子“縱有一千二百三十尺,衡八百有三十尺”。宋代一尺,合今三十一厘米。假設園子近似長方形,則長約三百八十一米,寬約二百五十七米,面積將近十萬平方米,即約一百五十畝——相當于城里一座中小型小區的占地。

      園子三面背靠城墻,一面前枕狹長的帶湖——是以后人將它稱為帶湖別墅。其間,“青山屋上,古木千章;白水田頭,新荷十頃。”

      抬頭能看到高出屋宇的青山,房前屋后,是茂密的古樹,以及成片的竹林和四季常開的花卉。稍遠處,有稻田,有種滿蓮耦的池塘和飛來飛去的鷗鳥。

      一百五十畝的園子里,各種建筑多達百來間,占據了十分之四的空間。園子左邊,是一小塊稻田,稻田高處,有一間獨立小屋,名為稼軒。

      那是主人經常獨坐沉思的地方。他在眾多作品里說及它,諸如“紗窗外,斜風細雨,一陣輕寒”;諸如“記取小窗風雨夜,對床燈火多情”。

      稻田另一旁立了一座亭子,名為植杖亭,是盛放農具之處。

      集山樓,那是主人和家人的居住地,是園子建筑的主體。

      雪樓,這是接待賓客,主人與賓客飲宴雅集的地方,相當于園子的會客室和宴會廳。

      溪堂,建在園子高處,很可能,主人把書房設在了這里。

      總體上看,整座園子被分成兩部分:東邊是園林,西邊是房舍,兩者之間,一條兩旁種滿翠竹的青石板小路將它們聯為一體。

      動工修建園子的時候,辛棄疾在湖南,以知潭州兼湖南安撫使的身份位列封疆。

      就是說,園子竣工前,他從未看到過心心念念的新家。盡管他曾請前來拜訪的好友洪邁為園子作記——他們依憑的,是一幅圖紙。

      酒桌上,辛棄疾饒有興趣地指著圖紙,向好友一一介紹。除了向好友介紹,辛棄疾還多次興奮地向孩子們講述——有詞為證:稼軒日向兒童說,帶湖買得新風月。

      那時,在他心中,這座園子是他致仁后的養老之處,也是安頓一天天長大的孩子們的地方。

      而當他真正踏進園子,他已然明白:這園子,將是他舔舐傷口的地方。他像一匹受傷的獸,需要一個安靜的角落。

      多年后,當歷史退潮,在后人有限的記憶里,辛棄疾是杰出的、與蘇東坡齊名的大詞人。

      不過,就辛棄疾而言,一生中,他從未只想做文人——哪怕他將因此名垂千古。他更想往的是建功立業,做一代名將、一代名臣。理想與現實的差距,催生了他震鑠千古的詩詞,甚至,也催生了這座早就飛灰煙滅的園子。

      辛棄疾是帶著憤怒、幽怨和失落走進帶湖別墅的。盡管他畢生羨慕陶淵明種豆南山,采菊東籬的隱逸生活,但他和陶淵明之間有著極大的區別。

      陶淵明只做過為五斗米謀的芝麻小官,并且,當他一旦意識到官場的羈絆與林泉的美好,就可以如棄蔽履一般掛印而去,毫不留戀地歸去來兮。

      辛棄疾卻不同,多年來,他是上馬管軍下馬牧民的封疆大吏,無論政敵的攻擊多么激烈,他從不曾主動辭官——甚至,連這種念頭也沒有。他不得不歸隱,乃是被動的。

      自1163年二十三歲時從金國南下歸宋,到1181年底四十二歲時落職回到信州帶湖,其間是漫長的二十年。

      二十年里,辛棄疾從江陰簽判起步,一步步擢升,先后做過廣德軍通判、建康府通判、司農寺主簿、滁州知州、江東安撫司參議、倉部郎官、江西提刑使、京西轉運判官、江陵知府兼湖北安撫使、隆興知府兼江西安撫使、大理寺少卿、湖北轉運副使、湖南轉運副使、潭州知州兼湖南安撫使。

      從他的履職來說,他既做過地方官,也做過朝官;既做過幕僚,也做過主官。自三十六歲任江西提刑使后,他躋身封疆大吏行列。尤其是在湖北、湖南和江西,他三度出任位高權重的帥臣。

      在滁州,他將氣息奄奄的荒城治理一新;

      在江西,他平定茶寇;在湖北,他撲滅走私;

      在湖南,他整頓鄉社,創建飛虎軍……

      每到一地,每任一職,辛棄疾的政績都可圈可點。

      然而,就是在第三次任職于江西時,他突然遭到彈劾。言官王藺攻擊辛棄疾“用錢如泥沙,殺人如草芥”。

      爾后,朝廷認可了王藺的意見,下旨痛批辛棄疾“肆厥貪求,指公財為囊橐;敢于誅艾,視赤子猶草菅;”并撤免辛棄疾的所有職務。

      王藺給辛棄疾羅列的兩大罪狀,不管是用錢大手大腳還是執法過于嚴厲,都不是空穴來風。

      畢竟,在興建飛虎軍時,他曾花去大筆國帑。為了維持運營,不得不冒著與民爭利的譏刺,將稅酒法改為榷酒法。在平定茶寇和治理走私時,他斬殺甚多。

      但以辛棄疾而言,言官的彈劾,朝廷的嚴責以及毫不容情的撤職,讓他感到委屈和不甘。因為,他認為,花錢也好,殺人也罷,他沒有私欲在其中,他是在為國家的長治久安考慮。

      那么,當他在地方上孤忠耿耿,一心為江山社稷而操勞,言官卻捕風捉影,朝廷則不予細察,輕率地將自己免職時,這正如一個沖鋒的戰士,遭遇了來自后方的冷箭。

      辛棄疾生在山東,幼時隨祖父宦游而旅居多地,二十三歲時南歸,除了最初兩年安家鎮江外,其余時間,家人都隨他在各地暫居。那么,辛棄疾為什么要把家安在與他幾無多少關聯的信州呢?

      這一點,洪邁在為帶湖別墅寫的《稼軒記》里有解釋:“國家行在武林,廣信最密邇畿輔。東舟西車,蜂午錯出,勢處便近,士大夫樂寄焉。”

      南宋半壁江山,都城在臨安(又稱武林),信州位于江南東路最南端,與兩浙路、福建路和江南西路接壤。

      信州既為南宋腹心地帶,又是交通樞紐,且信州氣候宜人,物產豐饒。它既與首都臨安有著一定的距離,又不至太偏遠;既能盡快得知朝中動向,又能避免首都的各種人事糾紛,實乃士大夫退隱的首選之地。

      1175年,辛棄疾由臨安前往贛州就任江西提刑使時,他自臨安向西而行,溯富春江、蘭江、衢江而上,抵達常山后棄舟登岸,行至玉山,再登舟,順信江而下——于是,他經行了信州。

      正是這次途經信州,讓辛棄疾對這片土地留下了深刻而美好的印象。幾年后,當他萌生了找一個合適的地方建一個家,以便家人和致仕后居住時,很自然地,他想起了信州。

      從佯隱到真隱

      四十三歲,放在今天還是青年,縱使在千年前的宋朝,這個年齡也還是年富力強的中年。從之前的日理萬機一下子到無所事事,辛棄疾有了更多時間舞文弄墨。

      剛回信州住進帶湖那個春天,他經常獨自拄杖在園子里走來走去。兩年前,帶湖別墅修建期間,辛棄疾曾大事渲染——通過詞作,通過與朋友和同僚的交談,表現出歸隱田園的迫切愿望。

      他悲嘆“不特風霜之手欲龜,亦恐名利之發將鶴”,似乎看破功名,生出了“早收塵跡,自樂余年”的念頭,并通過對還未竣工的帶湖新居的想象,深露出對田園生活的向往,“東風更葺茅齋,好都把軒窗臨水開。要小舟行釣,先應種柳,疏籬護竹,莫礙觀梅。秋菊堪餐,春蘭可佩,留待先生手自栽。”

      辛棄疾把田園生活描繪得越細致、越詳盡、越津津有味,反而更讓人心生疑竇——不僅千年后的我,也包括千年前他的朋友和同僚:

      這位虎帳談兵的大帥,真的如此渴望寧靜的林泉生活,真的想從八百里吹角連營中抽身而去,走進“竹樹前溪風月,雞酒東家父老”的田園嗎?

      有一個詞語叫佯狂,這是古代中國文人的處世法則之一,即以假裝瘋顛來逃避世事。辛棄疾雖然尚武,雖然多年帶兵打仗,但骨子里或者說本質上,他仍然是文人。

      不過,他從不佯狂,他是真狂。但如果分析他在帶湖別墅落成前夕,一而再、再而三地表露歸隱之意,庶幾可以為他新造一個詞:佯隱。

      他的好友洪邁就看出了端倪。在為帶湖新居寫的記中,洪邁認為,辛棄疾“本以中州雋人,抱忠仗義,章顯聞于南邦”。

      歷數了辛棄疾從青年至壯年的赫赫功名——諸如生俘張安國,諸如平定茶寇,諸如“入登九卿,出節使二道,四立連率幕府”——之后,洪邁說,辛棄疾乃是周瑜、謝安一樣的人物,足以助君王完成偉業。

      而今,壯志未償,就自稱要放浪林泉,“從老農學稼,”“無亦大不可歟?”洪邁認為,縱使真的要歸隱,那也當在“展大功名,錦衣來歸”以后,那時方可以“荷笠棹舟,風乎玉溪之上”。

      洪邁的看法,與他的哥哥在洪適在贈辛棄疾的詩中表達的意見如出一轍:且為君王開再造,他個植杖得從容。

      洪氏兄弟看破了辛棄疾的佯隱,相信,一定還會有更多的人也看破了他的佯隱。尤其重要的是,一個人可以騙他人,卻無法騙自己。

      在辛棄疾的內心深處,他也知道自己對隱居的渴望乃是一種表演,作品里寫得再生動,交談中表現得再迫切,都無改佯隱的本質。

      辛棄疾的佯隱,其本質,是他在遭遇了越來越多,越來越不堪的攻擊時的本能反應——我隨時可以掛印而去,我把封疆大吏視如草芥,我更渴望到鄉間去跟隨老農學稼種地,我還可以換一種活法,我完全能活得更瀟灑。

      然而,當辛棄疾走出安撫使衙門,當佯隱不得不變成真隱,一步步走進信州城外帶湖之濱的別墅時,想象中田園生活的安寧的確也有,更多的,卻是一種以前從未有過的強烈不適。

      這種不適,交織著郁悶,不甘,失意和煩燥。其表現,則是無所事事。

      因為無所事事,他每天總要在園子里一次次走來走去,所謂“先生杖履無事,一日走千回”。別墅前的湖面,有潔白的鷗鳥飛來,他隱居十年的第一首作品,就寫給了這些不知人間悲喜的生靈。

      鷗鳥是辛棄疾詞作里經常詠及的對象。早年,鷗鳥(或者說沙鷗、白鷗)曾被他調侃。他在建康任通判時,在送給葉衡的《菩薩蠻》中說,“拍手笑沙鷗,一身都是愁”——既然人們說,頭發變白是由于憂愁,那么,渾身雪白的沙鷗,它一定渾身都是愁了。

      及至年歲漸長,閱歷既多,遭逢愈艱,在辛棄疾的筆下,鷗鳥終于回到了它在傳統中國的本來隱喻:忘機。

      現在,從帥臣位上跌落,演武場上的千軍萬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群群飛來飛去的沙鷗。

      所以,辛棄疾說他要與沙鷗結盟,“今日既盟之后,來往莫相猜”——人世間的猜忌已經太多了,那么,我只有退而求其次,與這些不能人語的飛禽相伴相知。

      話雖如此,強烈的不適卻總是如影隨形。初歸帶湖的生活,辛棄疾在唱和友人的兩首《水調歌頭》中作了生動描述。

      一首寫道:“短燈檠,長劍鋏,欲生苔。雕弓掛壁無用,照影落清杯。多病關心藥里,小摘親鉏菜甲,老子正須哀。夜雨北窗竹,更倩野人栽。”

      ——短燈殘照,長劍久不揮舞,長出青苔;弓箭掛在墻上,杯弓蛇影,讓人心驚。體弱多病,惦記著醫藥。寂寞無聊,偶爾去園里鋤菜。茫茫雨夜,無事可做,不如請人來栽種子以消遣時光。

      另一首寫道:“笑吾廬,門掩草,徑封苔。未應兩手無用,要把蟹螯杯。說劍論詩余事,醉舞狂歌欲倒,老子頗堪哀。白發寧有種?一一醒時栽。”

      ——深居信州,車馬冷落,門前的小路都被野草封住了。從前握筆握劍的雙手,現在只握酒杯。借酒澆愁,醉后狂歌狂舞,幾欲摔倒。頭上的白發,都是清醒時長出來的。

      不論是繞湖狂走,還是持杯劇飲,都無法真正緩解內心的痛苦,辛棄疾試圖用儒家行藏用舍的思想來安慰自己。

      孔子對顏回說過一句對后世頗有影響的話,他說,“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意思是說,用我呢,我就去認真干;不用我呢,我就隱藏起來。孔子的話,演變為后世讀書人常掛在嘴邊的“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

      一個真正的君子,當不以物喜,不為已悲,君王用我,就去兼濟天下;君王不用我,就在民間獨善其身。但真要達到這樣的境界,難乎其難。孔子就說過,“惟我與爾有是夫!”

      ——大概只有我和你顏回能做得到吧。辛棄疾聊以自慰的是,既然孔子這樣的大圣人,也有舍之則藏的時候,那何況我呢?

      也許,辛棄疾還有另一層言外之意。那就是與畢生仕途極為短暫,處處碰壁,不為君用的孔子相比,他畢竟三任帥臣,兩為軺使,畢竟在政治上有過一定作為。

      就像一個沒有鞋穿的人,自從見了一個沒有腿的人之后,心情便豁然開朗一樣,通過與孔子的對比,辛棄疾或許從千年前的圣人那里得到了一絲慰藉。

      山水與友情

      今天的上饒及周邊地區,除河谷小平原外,多為起伏的山嶺。這些山嶺,又多為喀斯特地貌。奇峰聳翠,怪石危立,洞穴幽深,一條條清澈的小溪如玉帶般叮咚出山。

      志書稱,“江南山水冠天下,而上饒冠江南。鵝湖、博山、龜峰、懷玉號稱形勝。”

      按中國古典文人一脈相承的傳統,失意時,必定寄情山水,仿佛山魂水魄,才能緩緩滌蕩內心的憂愁與失意。粗獷如辛棄疾,亦如是。

      上饒城區布局在信江的沖積平原上,這是一塊東西向的狹長平原。渡信江而南,平原漸漸為丘陵和低山取代。愈往南,山嶺愈大,山勢愈巍峨——當然,無法和西部動輒幾千米的極高山相比。

      它們海拔不高,相對高差一般只有兩三百米。如果從高空鳥瞰,東一團西一塊的山巒,如同無數巨大的包子,包子與包子之間,是小塊的山間盆地,多為耕地和村落。

      距城區三十公里的鐵山鄉,就陷落在群山圍合的山谷里——信江的一條支流從谷中流過。鄉場順河而建,兩側都是起伏的青山。山下,一個村莊名叫西巖底——顧名思義,它座落在西巖之下,而西巖,就在村子西邊。

      西巖村后,沿著一條石頭鋪成的小徑,我慢慢爬上山。快到山頂的地方,有兩戶人家。人家背后,一座新建的牌坊,上書南無阿彌陀佛。牌坊后,是一座天然溶洞。

      溶洞正中,一方巨大的石鐘乳倒立地上,宛如一只黃色的銅鐘。穿過溶洞,山背平臺上,一棟黃墻紅瓦的房舍還未完工。房舍左邊,便是西巖寺——寺廟主體,建在另一個溶洞中。

      昏暗的燈光下,金黃色的菩薩擁擠在左右及正中的神龕上,沒有神的莊嚴肅穆,反有些像鄰家大爺一樣的和氣慈祥。

      山中空寂,偶有三兩聲鳥啼,煙嵐飄浮,山下的村落小鎮遙遙在望。洞中,水滴從巖壁上緩緩落下,落進菩薩旁邊的一眼古井里。站在洞口,如果靜心細聽,能聽到水滴的聲音。它讓我想起了更漏。

      更漏的水聲中,時光流逝,雖緩,卻一刻也不停息。我眼前的這座小廟,不知道已經毀棄了多少次,又多少次重建了。

      在戰亂兵火頻仍的古代中國,那些知名抑或并不太知名的建筑,總是建了毀,毀了建,如同西西弗斯手中推動的巨石一樣周而復始。

      據方志記載,西巖寺始建于南宋乾道六年(1170)——此時,辛棄疾三十一歲,在臨安做司農寺主簿。當年,一個俗家姓紀的僧人云游至此,愛其山水秀麗,化緣修建了西巖寺。

      就是說,十余年后,當辛棄疾游覽西巖寺時,他看到的廟宇,應該還比較新。

      辛棄疾獨自一人,由帶湖前往西巖。時值冬日,山路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晚上,他借宿山中,房舍旁有一條山溪,整夜水聲潺潺,辛棄疾無法入眠,遂起床散步。其時,一輪冷冷的月亮掛在山頂。次日早晨,他被一陣鳥聲驚醒。

      這次獨游,辛棄疾留下了兩首《生查子》,題目均是:《獨游西巖》。因為辛棄疾,原本籍籍無名的西巖和西巖寺,也成為小有名氣的人文景觀。在其中一首里,辛棄疾寫道:

      青山招不來,偃蹇誰憐汝。歲晚太寒生,喚我溪邊住。山頭明月來,本在天高處。夜夜入清溪,聽讀離騷去。

      關于青山,辛棄疾有名句“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在辛棄疾的精神世界里,青山是高潔出世的象征。盡管那名句還要等幾年才寫出來,但是,在西巖,在西巖寺,他眼中的青山,與以后所見的青山,從精神指向上來說都是趨于一致的。

      青山傲岸,不同凡俗,勸詞人同住溪邊,共同度過“歲晚太寒”的嚴冬。不僅青山相勸,本在天高處的山頭明月,也感動于詞人的孤獨,前來陪伴,聽他誦讀《離騷》。

      孤獨的山居,引發了內心的寂寥,而在與青山、明月的對話中,隱約透露的,依舊是對遭遇政敵攻擊而落職的幽憤。

      游山玩水,或者說縱情山水,以抵抗仕途的失意和理想的失落外,與友人的交往,也多少給辛棄疾黯淡的十年帶湖歲月罩上了一層溫柔之光。更何況,很多時候,他是與友人一同徜徉于山水間。

      和辛棄疾一樣居于上饒的,還有長他二十二歲的忘年交韓元吉。韓元吉曾任吏部尚書,辛棄疾退隱帶湖前兩年,他致仕后居信州南澗。盡管兩人相差了整整一代人的年齡,但他們相識甚早——應該是早年辛棄疾在建康任通判時結交的。

      并且,辛棄疾與韓元吉的女婿呂祖兼及好友陸游等人俱有往來。如今,二人同居小小的信州,來往酬酢,也是水到渠成之事。

      韓元吉曾經位高權重,交游甚廣,他與大儒朱熹亦是相交多年的摯友。淳熙九年(1182)九月,在浙東任職的朱熹辭官歸建陽,路過上饒,遂拜訪韓元吉。

      韓元吉邀請朱熹同游南巖,陪同的包括曾做過連縣知縣的徐安國,以及韓元吉的兒子韓淲,當然,還有與朱熹早就有交往的辛棄疾。

      今天的上饒城區,信江南岸城鄉結合部,有一村名為南巖。南巖村后,一線山脈逶迄東西。那里,就是因這次聚會而知名的南巖了。方志說,南巖又稱盧家巖,“在縣治西南十里,為朱子讀書處。”

      舊時,山上曾建有紀念朱熹的文公祠,還有一個很大的溶洞,可容千人,稱為千人室。又有一眼甘泉,名為一滴泉。

      南巖之主峰名為五級峰,有石砌小路直達山頂。巖上有古寺,名為南巖寺。寺側有石壁,猱猿不能攀,巖上留有諸多題刻——其中,就有辛棄疾的。不過,幾十年前已經毀壞。

      韓元吉的兒子韓淲與辛棄疾年齡相差無幾,但辛棄疾是父親的朋友,他只能執晚輩禮侍立一旁。故此,南巖之會所謂的四賢,并不包括他。

      十八年后,當年的四位與會者,除辛棄疾外,其余三人均歸永寂,韓淲又一次造訪南巖,他回想起當年雅聚的盛況,“四人笑語處,識者知嘆羨。”如今,風云消散,當年刻在崖壁上的字雖然還在,然已爬滿青苔。

      作為對當年那場盛會的回應,今天,在距南巖村兩公里外的信江下游,城南文化園里,后人用雕塑還原了想象中的南巖之會——

      扶扙而坐,手拈長須的韓元吉;握卷而立,侃侃而談的朱熹;低首撫琴的徐安國;一手握腰間長劍,一手高舉酒杯的辛棄疾。初夏時節,草長鶯飛的江南,迷蒙的綠蔭把四位先賢的身影罩在了一片青綠之中。

      男兒到死心如鐵

      南宋人物中,陳亮是一個特立獨行的異類。他一生沒有出任過一官半職——盡管他曾有兩次入仕機會,一次被他斷然拒絕,一次未赴任就駕鶴西去。若以事功來說,他沒有任何功業可言。

      他在俗世的名聲,來自于他是蟾宮折桂的狀元。宋代極重科舉,而狀元聲譽之隆,北宋人稱,只有帶兵收復被異族占據的燕云十六州到太廟報捷,方能與狀元的榮耀相提并論。陳亮對當時及后世的影響,在于他的思想。

      陳亮與辛棄疾相識訂交于臨安。淳熙二年(1175),辛棄疾在臨安做倉部郎中,浙江永康人陳亮恰好客居臨安,二人由是相遇。至于相遇細節,已無從考證。

      以后,他們多年未見,偶爾鴻雁往來。時間和空間沒有造成隔閡,哪怕多年后重逢,他們仍然親密得像昨天晚上才結束一場劇飲分手。

      這種親密,來自于他們相似的性格與相同的理想。貧困農家子弟出身的陳亮,“六達帝廷,上恢復中原之策。”

      一生中,他六次到首都臨安向朝廷上書。上書的動機,自然有想通過這種方式引起朝廷,尤其是皇帝的注意,從而平步青云,“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以空降兵方式迅速進入仕途的念頭;但更有不少讀書人——比如陳亮——基于以天下興亡為已任的責任感和使命感,把上書看作兼濟天下的必須之舉。

      孝宗一度打算破格起用陳亮,然由于小人作梗,事竟未成,陳亮的一腔熱血白灑了。多次受挫后的陳亮開始經商,并通過經商迅速擺脫貧困,從而由食不裹腹的極度貧困,漸漸嬗變為有田地兩百多畝,有能力修造一座精致莊園的地主。

      意外的是,他的經商卻遭到了好友朱熹的批評。作為理學大師、當世大儒,朱熹同時也是政府官員,在官員待遇優渥的宋朝,他足以過上錦衣玉食的上流生活。他有條件追求義理,追求存天理滅人欲,從而倡導重義輕利,甚至將義與利對立起來。

      來自底層的草根知識分子陳亮卻明白,沒有利,義無從談起。所以,陳亮一直主張義利并舉,農商并籍。兩人在書信中展開了針鋒相對的辯論。開初,二人都頗為誠懇客氣,希望說服對方。

      當他們發現誰也說服不了誰時,言辭漸趨激動,譏諷有之,含沙射影有之。至于門下弟子,更是放大了分岐與論爭。

      真正讓陳亮有知已之感的,不是固執且自律的朱熹,而是另一個和他一樣充滿俠義與豪情的文人。

      那就是辛棄疾。

      從永康到上饒,里程近三百五公里,開車約需四小時。倘是九百年前的南宋,在只有畜力和雙足可以依憑的年代,騎馬或驢,約需四、五天,步行,至少得十天。

      這是一次遲到的相聚。早在六年前,陳亮曾致信辛棄疾,表示將前往信州拜訪。而辛棄疾則在更早前,就向人仔細打聽陳亮近情,也有去永康探望之意。

      不料世事無常,此后陳亮遭人誣陷入獄,出獄后又與朱熹書信辯論,復又在進京趕考時身患重疾——直到1188年,陳亮的信州之行總算邁出腳步。

      其時,辛棄疾正在病中。陳亮的到訪,令他興奮異常,病痛似乎也隨之消散,升騰而起的,是久違的激情。

      那是一個清寒有雪的冬天。在帶湖別墅的雪樓上,二人把盞言歡,高歌痛飲,笑聲和歌聲,仿佛把雪樓上的雪花都震得飛散了。他們從白天談到夜晚,直到一輪明月相照,還在“重進酒,換鳴瑟”。

      最主要的話題,依然是他們耿耿于懷的無望的理想:如何北伐中原,如何收復失地。然而,這些盤空硬語卻無人聽取。因為,事到如今,權貴當道,茍安現狀,英雄無用武之地,“汗血鹽車無人顧,千里空收駿骨。”

      天晚夜深,月冷雪白,陳亮帶著醉意,猶在燈前舞劍,并向辛棄疾宣稱“男兒到死心如鐵”,辛棄疾的回答“看試手,補天裂”——我期待著你大顯身手,為光復河山建功立業。

      然而,要不了多久,他們就會被現實再一次吊打:所謂理想,都是虛無飄渺的鏡花水月。

      陳亮動身往信州前,寫信給朱熹,請他到信州與建陽之間的紫溪相會。

      于是,雪樓痛飲后,辛、陳二人一路游山玩水,向紫溪而去。

      其時,辛棄疾于三年前在鉛山買下了周氏泉,更名瓢泉,并在附近有一座別墅。瓢泉在信州西南,處在由贛入閩通道上。由是,辛、陳二人從帶湖前往瓢泉,游覽了周邊的鵝湖寺、瓜山和期思溪等地——千年后,這些地方的山川形勝大體如同從前。

      贛閩之間,橫亙著東北—西南走向的武夷山,紫溪在武夷山北麓,距福建只有幾十里。如今,穿過紫溪隧道,過武夷山鎮,即為福建武夷山市。

      朱熹所居的建陽,離紫溪二百里,考慮到翻山越嶺,約需三到四日。但是,辛、陳二人從帶湖到達紫溪時已是十天后,朱熹卻爽約未來。

      次日,辛、陳二人在紫溪分手。分手后,辛棄疾后悔沒留下陳亮再住些時日——一個孤獨多年的人,好不容易迎來了志趣相投的好友,十幾天出則連輿,止則連席的親密突然劃上句號,令他有一種猝不及防的失落和憂傷。

      辛棄疾遂向陳亮離開的方向奔去,他想追回陳亮。距紫溪五十里外的上盧橋(今上饒上瀘鎮)是陳亮東歸的必經之地。群山環繞的上盧橋,發源于武夷山北麓的瀘溪穿鎮而過,溪水清澈,倒映著周遭青黛山色。

      這個世外桃源般的小鎮,辛棄疾曾經多次路過,并有詞作《清平樂·題上盧橋》。大雪后,辛棄疾追至上盧橋一個叫鷺鶿林的地方,“雪泥深滑,不得前矣。”他只好怏怏而返。薄暮之際,他在驛路旁一家野店獨飲。飲罷,已近半夜,投宿于距瓢泉十余里的四望樓。

      寒夜孤旅,一燈如豆,酒后淺睡的辛棄疾被鄰家傳來的一陣笛聲驚醒。風露中宵,辛棄疾耿耿難眠,提筆寫下一首《賀新郎》。

      在詞作里,他回顧了與陳亮相別的情景,并稱贊陳亮雖然一介布衣,卻是陶淵明、諸葛亮一類的高潔人物。與陳亮分別后,他獨聽長笛,既有綿綿離愁別恨,又有因國事蜩螗而生出的郁悶不平:

      把酒長亭說。看淵明、風流酷似,臥龍諸葛。何處飛來林間鵲,蹙踏松梢微雪。要破帽多添華發。剩水殘山無態度,被疏梅料理成風月。兩三雁,也蕭瑟。

      佳人重約還輕別。悵清江、天寒不渡,水深冰合。路斷車輪生四角,此地行人銷骨。問誰使、君來愁絕?鑄就而今相思錯,料當初、費盡人間鐵。長夜笛,莫吹裂。

      六年后,當辛棄疾復出任福州知府兼福建安撫使時,年僅五十二歲、剛中狀元的陳亮遽然長逝。

      噩耗傳來,辛棄疾悲痛不已。在為陳亮作的祭文中,他追懷六年前在一起的美好時光,感嘆從此天人永隔,“欲與同甫憩鵝泉之清陰,酌瓢泉而共飲,長歌相答,極論世事,可復得耶?”

      在辛棄疾心中,“同甫之才,落筆千言,俊麗雄偉,珠明玉堅”,“同甫之志,平蓋萬夫……擬將十萬,登封狼胥”;然而,如此有大才大志之人,卻“行年五十,猶一布衣”。陳亮不能見用于世,可見“人才之難,自古而然”。

      如果有明君重用他,“使之早遇,”其功業“豈怕難衡伊”?好友既逝,盡管辛棄疾也“知悲之無益”,卻“涕不能已”——他悲的,不僅是友人,也是自悲;他悼的,不僅是友人,也是自悼。

      從博山道到黃沙道

      辛棄疾上饒時期的作品里,經常出現一個地名:博山。有時候是博山寺,有時候是博山道,有時候是博山王氏庵。

      豐溪是信江支流,在上饒市區注入信江。上饒至廣豐的上廣公路,不少路段就與豐溪相伴而行。溯溪十余公里,沖積平原左側,青山隆起,拐進小路,過梧村嶺,山間有一座水庫,叫博山水庫。水庫東側那座山就是博山。

      博山上,最知名的去處是古剎博山寺。博山之麓,綠色的叢林中透出黃墻紅瓦,飛檐斗拱,而山門上的題款則是它的正式名稱:能仁禪寺。博山寺的房舍,依山而建,一方小廣場上,立了幾塊碑,其中一塊上的大書:天下第二叢林。

      中國文人向來喜歡與方外之士來往,杜甫如是,李白如是,蘇東坡如是。辛棄疾早年,與釋道來往較少。退居帶湖后,卻是博山寺的常客。地方志上說,辛棄疾往來寺中,不僅為寺廟作記,寺側甚至還曾建有稼軒書院。

      鐘醒大夢,鼓散浮名,在幽寂的博山寺,辛棄疾免不了檢點平生。他似乎開始有意識地向釋家的虛無靠近——惟有虛無,可以安慰泡影般夢幻的人生。

      這是1189年元旦,辛棄疾年僅五十,但屢遭挫折之余,已然未老先衰,他頭白齒缺,坐著時大腹便便,行走時腳步踉蹌,站立時搖搖晃晚,“見者驚嘆其老。”不過,他的心境卻變得比從前豁達了,“老境何所似,只與少年同。”

      在那首關于博山寺的詞里,辛棄疾寫道:“身后虛名,古來不換生前醉。青鞋自喜,不踏長安市。竹外僧歸,路指霜鐘寺。孤鴻起。丹青手里。剪破松江水。”

      與其擁有身后浮名,不如換做及時飲酒。哪怕穿著草鞋,也不再踏入爭名奪利的花花世界。——經歷了數年來的反思自省, 以及山水美酒的陶冶后,辛棄疾迫使自己忘記過去——過去的理想,過去帶給他痛苦也曾帶給他希望的官場。

      帶湖通向博山的路,辛棄疾稱為博山道。博山道沿途,松竹點綴,冬日雪后,梅花綻放。大大小小的村落點綴在山腰或路旁,較大的村落,往往有酒家和客棧。

      辛棄疾前往博山或從博山歸帶湖時,信馬由韁,既沒有人等他,也沒有他要等的人,一切皆可隨興。有時候,興致來了,他就走進路邊懸掛著酒簾的野店,一個人喝幾杯。

      酒后的怡然自得,使他心生感慨:“白發蒼顏吾老矣,只此地,是生涯。”既然天下大事已經不可為,既然理想已經從云天墜入泥濘,那么,后退一步天地寬。都放下吧,都隨緣吧,這樣老去,也沒有什么不好。

      只不過,不甘與不舍偶爾還是會像春雪融化后的原野上,那些固執探出頭來的小草。

      有一天晚上,辛棄疾借宿博山道上的王氏庵。那是一個風雨交加的秋夜,夜半,辛棄疾被寒風吹破窗紙的聲音驚醒。

      他看到,一盞昏燈下,饑餓的老鼠繞著床躥來躥去覓食,蝙蝠圍著燈盞上下翻飛。高過屋頂的松樹,裹挾著風雨洶涌而至,窗紙破裂后,風撲進屋子,如同在自語自語。

      如此冷清而又怪異的景象,辛棄疾再也睡不著。他開始梳理五十余載的人生:“平生塞北江南,歸來華發蒼顏。布被秋宵夢覺,眼前萬里江山。”

      困臥孤燈,中宵難眠,這個早就被迫退出仕途的前封疆大吏,此刻,奔涌心頭的,依然是萬里江山。

      人家的萬里江山,與他無關的萬里江山。

      唐宋人有把詩詞寫在墻上的習慣,稱為題壁。博山道上不少粉白的墻,都留下了辛棄疾的筆墨——他及時把自己的心事,用流暢的行草把它寫下來,他的心事便有了觀眾。他不在意有人走進他的心事。或者說,他渴望向人訴說內心的孤寂:

      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

      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

      在帶湖住了四年多后,1185年左右,辛棄疾游鉛山蔣家峒時,看中了周氏的一眼山泉。他買下山泉及周圍山林、土地,并建了幾間茅亭,復又將周氏泉更名為瓢泉。這就是他最后歲月里生活的瓢泉別墅的由來。

      不過,此時的他,仍然以帶湖為主要居所,偶爾前往瓢泉。帶湖與瓢泉之間,相距一百多里,通行方式有兩種,一是水路,即順信江而下,在河口轉入信江支流鉛山河,再溯流而上。

      水路雖行程較舒適,但繞道遠,耗時長。相對更為方便的是陸路。陸路即在信州州治上饒城外南渡信江,經今天的尊橋鄉西南行入山,沿著山谷穿過信江與鉛山河夾角里那些層層疊疊的青山,便可到達瓢泉對岸。

      辛棄疾經常走陸路。陸路需翻越的山峰中,有一座名為黃沙嶺——辛棄疾為這座原本籍籍無名的山峰留下了五首作品,只有幾百米高的黃沙嶺,自此成為文學史上的高峰。

      穿越黃沙嶺的路,在辛棄疾時代,稱為黃沙古道,它是從上饒至鉛山的官道——當時的鉛山縣城,在今天的鉛山永平鎮。

      幾百年后,黃沙古道舊址猶存。黃沙嶺屬于黃沙嶺鄉大屋村,大屋村外的山窩里,立著一座十分簡易的牌樓,橫額書:夜行黃沙道中。兩側柱上分別書:兩三點雨,七八個星。

      這一段路面,顯系近年修整。寬約兩米,路基旁滿是生長旺盛的雜草,更遠處,一場雨后,黝黑的山巖濕漉漉的,像是剛從水里撈起來疊上去的。半空滾動著低垂的云霧,濕濕地遮住山峰。

      走完這一段修復過的古道,在山的另一邊,我看到了原生態的古道:石板鋪就的小路,雜草橫生,只容得下兩人并肩而行。路旁,免費供行人飲水的茶亭,舊址尚在——當然不可能是辛棄疾時代的了。

      山中,有幾座廢棄已久的民居,殘垣斷壁間,茅草過人,昔日的房梁塌下來,成了野兔窩。

      黃沙古道盡頭,青山化為平壩,兩三層的小樓房圍合成一座村莊,即是大屋村。村外,稻田生機勃勃,水稻成熟了,一臺臺收割機正在田里往返勞作,八百年后的田園牧歌已經是另一番模樣。

      初次登上黃沙嶺時,辛棄疾的感受是山嶺高峻,山風凜冽,怪石突兀,野花羞澀。在大自然面前,人類渺小如春水中的沙鷗。惟有轉過山角,看到山下的人家村落,他心中方有一絲慰藉:

      寸步人間百尺樓,孤城春水一沙鷗。天風吹樹幾時休?突兀趁人山石狠,朦朧避路野花羞,人家平水廟東頭。

      種種跡象表明,辛棄疾大概也屬于貓頭鷹型,喜歡熬夜,有時是醉里挑燈看劍,有時是眾里覓他千尺度,有時則是夜行。黃沙嶺中的黃沙道,他就多次夜行。

      最令他愉悅的是那年夏季:明月在天,涼風習習,空寂的山谷放大了蛙聲,隱約飄來稻花的香氣,這將是一個風調雨順的豐收之年……那次夜行,他留下了千古傳誦的名篇《西江月·夜行黃沙道中》:

      明月別枝驚鵲,清風半夜鳴蟬。稻花香里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

      七八個星天外,兩三點雨山前。舊時茅店社林邊,路轉溪橋忽見。

      黃沙道上,那個寂靜又喧囂的夏夜,他和內心交織的憤怒和不甘,終于達成了暫時的妥協,和解。

      與在潭州時想象過的向老農學稼相比,此時,為稻花香里的豐年而歌之詠之的辛棄疾,離田園真的近了。

      相應的,廟堂遠了,官場遠了,功名也遠了。在帶湖,在信州,在黃沙道上,耗費幾年時光之后,辛棄疾決定接受命運的安排。

      不論這安排有多荒誕——昨天的是非,留給昨天;明天的風雨,留給明天。現在,他只想靜靜地走在這條稻花飄香,蛙聲四溢的古道上。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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