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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業漫談」主理人衛詩婕:從媒體機構到獨立創業,用不同身份視角理解社會
?采訪:胡世鑫
?整理:孫然 葉沛琪 金姝含
編輯:鄒鈺瑜
衛詩婕
衛詩婕,十年媒體從業者,曾任極客公園執行總編。早年就職于人物、GQ報道、字節跳動,現為獨立商業作者,建有播客、視頻欄目《衛詩婕|商業漫談Jane's talk》、公眾號《衛詩婕 商業漫談》。作品曾獲虎嗅2024年度作者、金字節獎年度新銳作者、網易非虛構文學獎年度作者、全球真實故事獎TSA(True Story Award)中文報道十佳,微博音頻行業洞察獎、小宇宙播客大賞。
代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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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詩婕的職業成長路線是一場在內容行業的“摸高”之旅。
“摸高”的背后是一種有著“長期主義”的堅持。在與深度訓練營的對談中,她談起自己從學生時代起就在堅持反復練習,談到在互聯網公司和科技媒體積累的獨特經驗,談到創業對自己而言是一件“自然而然發生了的事情”。
對于一個多年堅持深度嚴肅內容、追求不斷成長的作者來說,長期主義意味著要在變化的世界中尋找不變的真問題,要在眾聲喧嘩中大浪淘沙。重新審視那些媒體行業中存在的現象和偏見,認識到單一信息模態與真相之間存在的鴻溝以及個體視角不可避免的缺陷,她在講述中呈現出一種開放而輕盈的反身性。
她對內容行業有著特別的感知和想象——一個豐富多樣且不斷生長的熱帶雨林。作為雨林生態中的一份子,每個“植物”都應及早找到自己熱愛的位置。在適宜的生態位上,一個向著打破內容天花板目標努力前進的媒體人,也許就是那個能帶動生態更新乃至重塑的重要參與者。當然,這需要不懈的努力,衛詩婕談到自己剛剛入行時從“臟活苦活”中積累起的經驗,并分享了從學生時代開始一直堅持的學習習慣。
在媒體工作者常自嘲新聞民工、時常感到沮喪和挫敗的今天,職業的根應當扎在何處才能長出根深葉茂的大樹?年輕人還有入行的機會嗎?面對這些問題,衛詩婕的個人思考和實踐指向了一種答案:也許長期主義就是在感知時代周期的同時,保持篤定和信心,她說:“再差的行業都有年輕人的位置和很高的成長天花板。從60后到90后,再到00后,每個時代的年輕人都會有屬于TA們的位置和機遇。在每一個時代,我們都有機會成為那一批最堅定和最熱情的年輕人。”
以下內容根據「深度訓練營」與衛詩婕的對話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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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詩婕和她的柴犬北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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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在商業、科技報道領域,如何判斷一個選題是否值得深入?
A:可以通過三個要素來進行判斷,分別是公共性、信息增量和認知增量。公共性就是與誰相關,對誰有用;信息增量就是事件或話題中還有哪些大家不知道的信息;認知增量就是我們還能如何去理解事件和話題。
比如,我今年出了一期播客和一篇討論醫藥衛生體制改革。第一,我們每個人的利益都與醫改息息相關,這是公共性。第二,我采了一個三甲醫院的資深骨科醫生,他能夠從一線臨床實踐者的角度,給出很多大家原本不知道的醫改實踐邏輯和內幕,這是信息增量。第三,我們過去可能大多數人不明白為什么要醫改,醫改有哪些好處和壞處。改革下去,再過五年、十年,社會的就醫環境會發生哪些結構性的變化?在醫改邏輯下,醫生的具體生活和處境是什么?醫療人才會不會出現缺口?如果我們知道了當下事情的走向,一個個體能夠做些什么讓大家的處境更好?就醫時,我們對待醫生的態度是不是可以多一份理解和轉變?如果一個人看了文章,自己在生病求醫時遇到類似的問題,他至少知道該做什么,如何理解當下面對的困境,這些都是認知增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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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三甲醫院醫生聊了聊集采這件事》截圖
該文在虎嗅上閱讀量達10w+
Q:有觀點認為,在商業或科技報道中,一些個體敘事的價值不高,應更加關注公司、關注行業。您怎么看?
A:這只能代表TA們的觀點,我不是特別認同。舉一些最簡單的例子,今天的很多商業報道,往往是你去采個體,才能聽到一些真話。行業研究報告和財務報告其實都有很多種披露口徑,數字可能是真實的,但真實的數字背后并不一定折射著真實的邏輯。比如說A和B兩家公司,A說我在這方面是最棒的,B說我在那方面是最棒的,他們倆都沒有說錯,那么誰對行業做出更多真實的貢獻?這其實有非常多復雜的衡量標準。數字背后未必是完全的真實,因為它是多種變量結合導致的復雜結果,甚至你很難拆分,也很難線性地去歸因。所以我覺得宏觀趨勢要研究,公司的聲音要聽,但個體也一定要被看到。
局部真實不意味著全局真實,局部有用不代表全局有用。在商業世界或者說社會運作的過程當中,當我們擴大范圍,摻雜要素和參與者變多的時候,立場和利益的博弈就會愈加復雜,影響一件事情走向的變量會更多。如果我們永遠只去研究趨勢,研究宏觀政策的制定者是怎么想的,我們可能會離真相很遠。
Q:那么,面對地緣沖突(如中美博弈、能源轉型),如何將宏觀政治局勢與微觀的個體故事相結合?
A:一句話概括就是尋找大趨勢當中的個體切口。我們90后這一代記者特別關注個體。上一代的記者做新聞工作的時候有非常多宏大的議題敘事,當時也有這樣的社會氣候和環境能夠支持宏大敘事的探討。
但90后甚至00后在工作時,公共輿論空間是被擠壓的,因而我們會更多去找尋個體的故事和視角。另外還有一層原因,我覺得90后成長于更加成熟的、信息爆炸的時代,所以TA們天然會更關注個體命運,更重視個體的感受。個體是非常重要的,在我看來,真實世界的軌跡是藏在個體身上的,往往在江湖不在廟堂。
想要結合宏觀政經和微觀的商業、個體,我們先要對整個時代的大潮流和趨勢有深入的理解,以這些理解為抓手去找尋潮流當中真實的參與者,找到個體,去觀察TA的故事,去感受和描述TA的處境,這是一個使兩者掛鉤的方式。
Q:也有觀點認為,資本世界的變化缺乏太多公共價值,而您剛才提到商業報道的受眾范圍相對有限。您從社會新聞記者轉型為商業報道作者后,如何平衡作品的公共性?
A:關于作品的公共性,其實我現在會比較強調“生態”這個詞。一個健康的媒體生態里面既要有大機構也要有小記者,既要有大的媒體品牌也要有小的個人IP,既要有關注資本風向的垂類跟蹤報道,也要有關注公共價值的對商業的審視。這一切就像熱帶雨林一樣,每棵樹、每種植物都各自承擔著不同的角色,足夠豐富才能構成一個比較完善健康的生態。而每個從業者其實是在生態當中找尋一個自己真正熱愛的、感興趣的、能夠發揮自己所長的位置。每個人挑選自己熱愛的事情去練習、構建自己的能力,越做越好,直到能夠拱起這個行業更高的天花板,即在行業里定義更高的標準。但這個追求的過程是漫長的。
我認為年輕的時候,找到自己的熱愛是很重要的事情,我們應盡早辨認出自己對哪方面是真正有熱情的,并且堅定地朝這個方向努力,沒有努力是會被白費的。之前有別的播客邀請我作為嘉賓,我也表達過這個觀點。盡管媒體這幾年確實面臨著不小的挑戰,但是我仍然覺得,再差的行業都有年輕人的位置,都有很高的成長天花板。60后到90后,再到00后,每個時代的年輕人都會有屬于TA們的位置和機遇。反過來看,任何一個時代能夠做到佼佼者的其實都是少數,那么TA們身上的共性是什么?如果反過來推導,如果我們能夠努力做到這些共性的要素,在每一個時代,我們都有機會成為那一批最堅定和最熱情的年輕人。
Q:一位同學近期采訪了一位藝術界人士,對方評價她的采訪提綱很“專業”,可能是因為她在采訪提綱中提出了一些學術性很強的問題,而對方的回答也極具專業性。但她也感到這個對話似乎缺乏一定的公共性。您怎么看?
A:我覺得專業性和公共性并不相違背。我剛才有講到,要構建一個健康的生態,就要有各種類型的報道,我們需要那種強公共性的報道,也需要有構建人們精神世界豐富性的報道。藝術本身的價值就在于它能夠賦予人們精神世界層面的增量,這些其實也是公共性的。如果我去做藝術類的選題,我可能會更加關注創作者的心路和表達欲指向何方,包括創作者所構建的藝術本身能給具體的人帶來怎樣的價值等。
我曾經寫過一篇特稿,主人公是現在比較有名的礦工詩人陳年喜。我當時跟隨他一路長途跋涉,從他工作的貴州景區,一路返回他的家鄉秦嶺過年。陳年喜從農村到走出山外、再進礦洞做礦工,作為一個農民工去討生活,經歷了各種殘酷和困苦的生存環境,即使在這樣的環境下,他也一直堅持去寫詩。你說這個事情有公共性嗎?我覺得它一定是有公共性的,它的價值在于這種非常努力去生活的精神,在泥濘血腥的生活當中去找尋生命的詩意的精神。他會成為一個抽象的、精神性的一種指引,我覺得這一點不亞于社會公共事件的報道,并且這一類的文學和非虛構作品也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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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詩婕跟訪陳年喜回家鄉陜西秦嶺,
寫下《爆破無聲:一個礦工詩人的下半生》
我認為所有的選題都有它的公共性,你之所以沒有辦法跟對方把專業聊得不枯燥,可能是因為你對這個選題本身的認知還不夠深刻,一定是你先有了思考才能夠得到一些碰撞。我建議從對方的身份和環境入手,去了解一些具體的故事,從這些故事中去挖掘能觸動你、讓你覺得特別有趣、想要講給別人聽的內容。
我推薦大家去看一篇報道:。當時人物的記者張瑞老師無意發現一個賣饅頭的大姐會寫詩,于是對她進行了采訪。這個大姐一直努力去用勞動、做生意和寫詩來維持自己的尊嚴和精神世界。雖然這篇報道篇幅很短,但是非常有生命力和感染力。如果你們喜歡的話,我覺得每個人都有機會寫出那樣的稿子。在我看來這一點都不比那些“刷屏”的報道遜色,我們生活中需要這樣的聲音、這樣的人物。
Q:當下一些從業者在尋找選題時,常常會瀏覽小紅書,看到什么內容火了就會考慮去做類似的內容。然而,這樣卻導致一個現象,即很多內容都是互相抄襲,我們從業者的選題抄小紅書,小紅書上的內容又抄其他報道,大家都仿佛活在社交媒體營造出的封閉環境中,您對這種現象怎么看?
A:我覺得這不叫媒體塑造潮流,叫媒體蹭流量密碼。現在社交平臺,比如抖音、小紅書,它們有非常強的議題設置能力,有意無意地炒作一些話題詞或者流行現象。信息繭房是存在的,很多熱點詞背后的真相可能是另外一番風景。我覺得我們哪怕不從事這一行,只是一個普通的公民,也要有甄別議題的能力,新聞學里面有一個很重要的詞叫媒介素養。
熱點還是需要關注,很多事情之所以會變成全民熱點,它一定是切中了一些重要矛盾,或者普遍的情緒和處境。怎么把熱點做得高級,值得我們多研究和練習。
但關注不意味著我們就一定要發聲或者參與,沒什么價值就可以不聊。除此之外,要找到有價值的議題還是需要我們多跟現實物理世界的人接觸。我當記者這么些年,一直到現在都保持著一個習慣——每周都會見行業里的人,聊行業里的動態,從中去找尋一些有意思的新鮮話題。和從業者保持高頻的交流,多去關注一些含金量高的行業信息,以這些信息為源頭去多做研究和思考,這樣我們可以獲得很多新的、有含金量的、和專業相關的好奇心,這樣的好奇心也許能夠驅動出更多有價值的議題。那你看到的就不是快餐式的大眾熱點,而是行業里面真實的挑戰、現象和趨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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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詩婕
Q:工作中是否感受到“因變動產生的新聞”與“屬于真問題的新聞”這兩者間的差別?
A:剛剛畢業的時候,我在人物主要是做一些重大社會新聞和突發事件的報道,很像“變動產生的新聞”。當然大事件當中都有真問題,我理解你所指的“變動產生的新聞”是指當時的一個變化、一個小熱點,但它背后沒有太多真問題。
真問題是重要的,但我的感受是,一個剛入行頭兩年的記者一年能有一個真問題的好選題就足夠了。如果你不停跑社會突發,就會發現有一些東西是重復的。當時一個前輩教導我:首先要控制預期,其次,重復的議題是很好的訓練基礎能力的方式。就像練武功要從扎馬步開始反復枯燥地練,把一個事情反反復復給寫好了,寫到不能再好了,也是修煉基本功的一個方式。
我入行頭幾年始終用這個心態來調整自己,不管在人物還是GQ,大稿子還是小稿子,兩三千字的稿子我也會認真對待。如果我暫時沒有發現真問題,那能不能更多去了解這個行業里的人?這其實都是非常細微的積累,但說不定未來哪天會派上用場。
此外,我覺得自己從社會記者轉型商業記者是一個非常好的路徑。因為如果我沒有從作為社會記者跑現場開始,就沒有辦法練就快速的反應能力和對真實世界的理解和感知。包括一系列的基本功,跟具體的人打交道、打字的手速、寫稿子的速度,都是早年跑突發時練出來的,這些當時看起來沒有太大用處的東西,都會成為你后面可以借力的技能點。
還有一個很重要的點,很多時候我們沒辦法理解商業事件當中的真問題,是因為我們沒辦法感知真實商業世界。大部分人除了做消費者和吃瓜群眾之外,從來都沒有正經接觸過商業,但因為我在跑社會新聞的過程當中,不停和物理世界和真實的人去打交道,積累了足夠多的樣本,積累出一種手感,把這種能力遷移到商業世界當中,使得我能夠比較順利地去抓住一些矛盾,從這些矛盾入手去找尋真問題。同時,建議大家多去看復雜燒腦的案例,多去理解技術、去看哲學,去練習你的思維能力,有時變動產生的新聞也未必說它背后就沒有真問題,可能只是你現在還沒有發現。
Q:能否舉例說明,什么是變動的新聞以及什么是真問題?
A:前段時間特朗普發布最新關稅政策之后出現了一大批報道,主要是描述新關稅政策下,做外貿生意的商家和整個產業經歷了多么大的震蕩。我覺得這一類就是變動產生的新聞。
當時我想圍繞著這個話題做內容,但后來我找到一個前商務部的專家,TA告訴我,當下的政策聽起來非常唬人,但它一定不會持久。我跟TA聊完后覺得非常有道理,雖然關稅看起來是一種政策,但其實是國與國之間的博弈。所以我決定等進入到一個更系統的談判環節,或在確定性的新局勢中再去尋找角度做內容探討和分析。
我認為這種階段性的講行業有多慘的報道,其實就是由變動產生的新聞。尤其是真正長期做全球化和出口生意的,TA們對這種政策的波動和彈性絕對不陌生。而真問題的新聞可能聚焦于這種博弈手段本身和當前局勢的發展,以及動態的局勢發展下,個體和企業的命運。甚至我的習慣是再往上抽象一層,在這個過程當中,會不會有一些人性的掙扎和沖突?或者說什么樣的政策和商業實踐是能夠真正對全人類有更長期的貢獻?我可能會更多關注這些根本的議題。
Q:目前有一些人工智能取代記者的討論,您怎么看?
A:我覺得只做拼湊信息的記者可能會被替代,具有調查性質的記者還是會被需要的。尤其我們信息越來越爆炸,辨別工作就更加難、更加重要,記者還是要承擔這樣的角色。前段時間我訪談了“人類簡史”的系列作者尤瓦爾·赫拉利,他提到很重要的一點,真相在任何一個時代都是昂貴的,要區分信息與真相。
為什么我們需要記者、需要人?盡管理論上現在的大模型可以獲得所有信息。無論是政策制定者、企業家、創業者還是消費者用戶,你去不同的社交平臺和媒介,都能夠找到TA們的聲音,真正缺的是客觀的立場和理智的眼光,還有有智慧、知識和閱歷疊加起來的思考。
這么多信息都存在于市面上,我們怎么理解它們的相互作用,形成一個更包容全面的視角,使得人們對于這些事情的理解不過分偏頗,沿著可持續的、健康的、為公共價值利好的方向去走。我認為人類記者越來越重要,你不是只是拼湊所有的信息,還要提供你的視角和理解,也要接受公眾對你視角的審視和檢驗,如果不準確,你就要接受批評,修正、不斷完善,這是人類記者很重要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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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面對采訪對象時,如何掌控采訪節奏?在采訪中,有時采訪對象只想講述自己想說的內容,并大篇幅地展開,而當我們提出問題后,對方回答卻很平淡。這種情況下,我們該如何挖掘出更多細節呢?
A:這個問題分不同的場景。如果是文字采訪且你的采訪對象不趕時間,我一般就會讓對方先把自己想說的東西說完,再接著問我感興趣、我想問的問題,那么這場對話就變成了一場馬拉松,我們可能會聊很久。
我曾經采過一位創業者,那是一場難得的采訪,TA足足跟我聊了8個小時。你知道對一個創業者來說,8個小時有多奢侈嗎?但是TA也跟我聊得很開心。我不會因為這個話題不是我想問的就打斷,TA只要不趕時間、只要愿意,我愿意陪TA一直聊下去。
但如果對方趕時間那就另當別論。我會適時打斷,但盡可能用一種不冒犯的方式。我覺得可以有更多采訪前的溝通,比如坐下來先說:因為您只有兩個小時,可能我們需要緊緊圍繞主題,萬一問不完可不可以再約一個時間?有更多友善的前置溝通,采訪容錯率就會更高。有時即便無意中說錯什么讓對方不是很高興,但會因為你的友善、禮貌而不跟你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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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衛詩婕與劉靖康對談的文章截圖,該文章
被劉靖康本人評價為“把我們公司拆解得最徹底的訪談”
這期播客被劉靖康本人評價為“這是我寫給這個世界的情書”
另外一種情況是我現在常做的音視頻類采訪,這一類采訪某種程度上難度更大。因為不光要信息,還要盡可能讓你們的對話、碰撞足夠精彩。這需要訪談者有對議題充足的準備和比較強的控場能力,要適時打斷、時刻留意對方情緒、更多去激發對方。
我們可以練習很多術的層面,但是具體的場景、面對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方法,它很像開盲盒,也很像一場冒險。我這個人挺佛系的,如果一場訪談是失敗的、或者某個體驗是不好的,我也接受。因為我的本能反應是,如果一件事情是痛苦的,它一定會給你帶來一些含金量很高的成長。做采訪也是一樣,我們沒有辦法保證每一場采訪都賓主盡歡、特別成功,在過程當中去體會和享受它,讓不同場景下的經驗去充實自己。在長線的觀察上,一個堅持專業、尊重他人的記者或媒體人,一定會隨時間的積累越做越好!
Q:您會認真思考自己的判斷是否準確,那么,您這一套判斷事情、處理各種問題的思維模式是怎么建立起來的?您在日常中會對其進行刻意訓練嗎?
A:第一,每個人能夠問出什么樣的問題,取決于TA的思考是什么樣的,TA得要有思考才能跟別人碰撞。采訪分兩階段,一是獲取信息,很多記者剛入行“采訪感”特別重,想問十個問題要十個答案,如果這十個答案都要到了就覺得這場采訪大獲全勝。但有時情感不到位,信息就不到位。你給對方留下的感受是你特別功利——你只對你想問的問題的答案感興趣,對TA毫無興趣,也會影響這場談話。我們要摒棄功利心,信息也要,但信息層外我們也要能夠認識對方。
我們去做所有采訪的時候,不是兩手空空。我們一定是前期像牛吃草一樣有一個消化和反芻的過程,形成一些思考去跟別人碰撞,對方能夠感受到你的誠意和思考。隨著你思維越來越成熟,能夠換來的交流也會越來越深。
第二是如何去鍛煉邏輯思維能力。還是要不停去擴充對復雜案例的理解,不管是讀報道,還是讀小說、看電影,我們得要讓自己多去了解那些燒腦的信息,建立一個邏輯思維的方式。當思維越連貫、越深入時,跟人對話時反應速度也會增快。
如果有些朋友采訪一些商業世界里的人物,可能會發現TA們語速超級快。但如果你的回答、提問也能接上,你們聊的信息量就會很大,談話會非常順暢且“激烈”,像打網球一樣球速很快,一個回合一個回合接下去。你能接住TA、TA能接住你,漸入佳境。
思維深度靠平時燒腦的訓練,多去閱讀、拆解。同時建議大家多看一些哲學相關的書,建立一些哲學性的辯證的思考,去建立批判性思維,這些都會對邏輯思維訓練特別有幫助。
我前幾天采訪了一個96年的連續創業者,我和他聊出了一個非常有共鳴的認知。他說,所謂護城河,其實是臟活苦活累活中積累出來的經驗和手感。他自13歲開始接觸編程后就保留了一個習慣,每看到一個有趣的軟件,就去拆解這個軟件背后的工程、去寫代碼,試圖復現,見招拆招,有點像數碼博主會買新品過來拆,研究它內部的構造。量變引起質變,做多了之后,形成一種直覺。因為輸入的數據足夠多、實踐的次數足夠多,他已經練就了一種直覺和手感,碰到這個事就知道該怎么做。像賣油翁里面的老漢,閉著眼睛都可以讓油穿過銅錢進入容器,依靠的是一種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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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詩婕的播客《商業漫談Jane's talk》中,
關于96年創業者謝揚的這期訪談
所以我們在訓練自己的腦力之余,還是要從真實世界中的一些臟活苦活累活當中去建立實踐的手感。這不僅能幫你做到熟能生巧,而且會塑造一個很堅韌的自我,不至于遇到小事就受挫,內心有一種韌性——短期內我達不成目標,收到負反饋,或者跌了一跤都沒關系。我的目標是更長期主義、更遠方的,跟開車一樣,你的眼光望得足夠遠,方向盤就不會偏。
Q:不少同學初次寫稿時,采訪過程雖順利且獲取了豐富素材,但常因擔心成文效果無法令受訪者滿意,而產生心理負擔,導致TA們只享受采訪過程,卻難以充分享受寫作過程。您有什么克服寫作心理障礙的建議?
A:我也經歷過寫作特別痛苦的時候——拿到非常多素材后一直不知道怎么寫,枯坐電腦前,焦慮和痛苦這時達到頂峰。萬事開頭難,你動筆寫是很難的,因為沒有頭緒,后來我掌握了一個方法,從我感觸最深、有最強烈表達欲的點開始寫,順著這個邏輯逐漸把它寫完,不要管你的第一稿有多么稚嫩,先寫出來;寫完后,你可以給自己放一天假或者足夠長的時間,再用一個抽離的視角去看這個稿子,可能就會發現一些問題;再逐漸去捋思路、優化結構和表達。
我從很久之前就開始自己做自己的編輯,像抓bug一樣審視自己的稿子,去尋找稿子中表述不當、邏輯鏈斷裂的地方,然后逐一修改。沒有任何老師比你做自己的老師更有效,你可以運用很多工具,比如去看別人的稿子和讀很多書,就一些話題跟行業里的人或者前輩聊。多和有經驗的、有作品的同行去聊,博采眾長。
多聊業務這件事也會帶來非常大的精進。如果你現在有編輯或者身邊有愿意幫助你的前輩,多跟TA們聊具體的稿件,不管是你自己的還是別人的,或是行業廣為流傳的稿件。讓對方讀完你寫的稿子后,說出印象最深的是哪些點,為什么?你覺得這個稿還有哪些不足?同類選題有哪些比較好的范文......先有一個初稿,你和前輩的交流就會很具體,接下來的修改也會有抓手。
最重要的是心態,人的焦慮來自于得失心太重。我反復強調:一場采訪、一個選題、一篇稿子,只是一個階段的工作,這次寫得不好,下次可能會寫得更好,一篇不好寫十篇百篇總能更好。根據一萬小時定律,當你做了一萬小時之后,你就會有質的突破。耐心放得足夠長,沒有任何事情值得焦慮。另一方面,即便這一次寫好了,但你的能力沒有到位,下一篇稿子也有可能會“打回原形”。所以完全不必在意一城一池的得失,不必把一篇稿子看得特別重。我自己最值得分享的一點或許是,當一篇稿子寫完了,隨著下一個選題的展開,我就翻篇了,就全身心投入到下一個選題當中。這也是我多年來保持快樂的秘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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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您在學生時代是如何學習優秀稿件的?在學習過程中,是否形成一套拆解流程方法論呢?
A:我從大二開始保持了一個習慣,一直到我工作第五年。在這七年的時間里我每天都會至少花一個小時閱讀同行的報道。我會精讀三遍,第一遍讀信息增量,思考這些信息從哪來的;第二遍讀結構,看這個結構怎么搭的;第三遍看這篇文章有什么亮點。如果這是一個很大的亮點或者別出心裁的表達,我會把它記錄在云文檔筆記中,這個習慣一直堅持了七年。
后來,我轉換成每天讀一個小時行業資訊,每個周末花一小時系統地看我現在關注領域的一手信息。這種日積月累的、隨手的工作特別重要,它是養成肌肉記憶和直覺的一種最有效方式。最好的老師是自己,只要我們知道怎么樣樹立一個健康和可持續的學習習慣,堅持三個月,你的思維、反應力等方面就會有所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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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您學生時期主修新聞專業,那么在后續實踐當中,您是通過怎樣的方式來彌補商業知識的呢?是每完成一篇報道就積累相關的商業知識,還是通過額外的學習來進行補充呢?
A:我在做了ofo、羅永浩一系列的商業報道之后就離開了GQ,雖然這幾篇都獲得了不錯的反響,但是我能夠很明顯地感知到我對于商業的理解不深刻,是因為我沒有體感。大部分的媒體從業者其實也沒有在一個真實的商業機構里面待過,甚至沒有體會過一家公司的各類職能是怎樣的,也無法理解創業這件事情本身,更不要提資本圈。所以當時我覺得自己摸到了當前的天花板——我無法更深刻地理解商業變革。
在行業里也幾乎沒人能夠指引我去理解這個商業變革,因為大家都被困在一種身份當中,所以我要打破這個天花板。要打破這種身份視角,我就得去到一個商業機構里面去轉換一種視角,一個參與者的視角可能會獲得更多。
后來我入職了字節跳動,當時的字節剛破十萬人大關,具有非常大的全球化野心。字節的經歷對我而言是一個非常關鍵的轉折點。再到后來,我到極客公園當主編,負責整個團隊的搭建管理,包括整個媒體業務的內容和商業化運行。所以我的軌跡可以概括為從記者到大廠內部做內部采訪,再從大廠離開去做媒體管理,在極客公園的這三年,其實是我“惡補”科技、商業知識非常關鍵的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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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這里學習了到很多,也擁有很強的實踐體感。因為我幾乎每周都在與新的創業者對話,這個頻率可能會比記者更高,我的商業積累就是在這四五年里高密度的工作中沉淀的。
Q:為什么后來選擇做了自媒體呢?
A:我認為媒體其實是一個作坊,我覺得自己已經集齊了媒體生產所需要具備的生產資料,可以自己全流程的去操作,所以在這個前提之下出來創業就順其自然地發生了。
可能到了一定階段,一方面是想要自己獨立的去做一些內容,可以更自由,另一方面能夠更忠誠于我自己的審美和判斷。除此之外,這些年我除了做內容之外,還負責媒體的商業化。所以其實對于如何能使內容生產更可持續地進行,我有一套自己的思路希望驗證,我認為對于我自己來說,獨立生產的內容可能會更輕盈、靈活一些。
Q:您在創業時會不會感受到壓力?
A:這個回答聽起來或許有些官方,但是是真實的。我目前為止沒有任何壓力,一切都比原來要更舒心。但也有可能是因為我出來的時間不夠久,我現在出來創業才一年。
Q:在媒體或大廠工作的經歷給予您一種身份去接觸更多資源,相較于在機構,現在獨立創業,會不會擔心沒有資源的問題?
A:我覺得兩者都有,第一,不管是我當記者還是后來當主編的時候,我從來都沒有停止過采訪和寫作,我每年都有努力地做出一些還不錯的作品。而且我在科技媒體做主編的時候,接觸到行業里的許多人TA們見我的第一句開場白是:“我讀過你的xx報道。”所以還是給予了我很大的信心。在這個行業里做了這么多年,也積累了一些作品,所以我認為個人和機構的影響力之間沒有太大的鴻溝。我不會覺得自己特別弱小而機構特別閃耀,正因如此,所以我才有勇氣自己獨立出來。
但是另一方面,獨立出來后沒有機構的背書,在初期啟動時確實是很困難的。即便我擁有自己的代表作,但我出來的時候是兩手空空。如果你要做一個IP就必須得經歷從零到有的過程,比如說我做《商業漫談Jane’s talk》的時候就是從一個粉絲都沒有開始的。當粉絲只有幾千的時候,想去撬動一些比較重要的采訪嘉賓和資源都是有點困難的。但我認為這些都是暫時的,我不會特別為此而困擾。因為我會覺得總有突破口,慢慢把影響力做起來了之后,總歸會找到有價值的話題和有價值的采訪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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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不管個人還是機構,所有的影響力都是靠一篇一篇作品做出來的。沒有任何機構或者個人天生有影響力,它都得要從頭經歷一個爬坡的過程,所以對我來說就是就還是一個挺佛系的心態,我特別欣賞的一些機構,我也是親眼看著他們從無到有把影響力做起來的,其實本質上大家做內容沒有什么特別大的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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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4月,衛詩婕采訪“人類簡史”系列作者
尤瓦爾·赫拉利、王小川
Q:您如何看待一些稿件反饋和付出不成正比這件事情的?比如用心寫作的稿件沒辦法“刷屏”?
A:在極客公園的時候,我們每年都有做一些比較重要的報道,比如說滴滴下架、每日優鮮敗局等復盤,以及一些公司創始人訪談,即使它沒有10w+的瀏覽量刷屏,但是它仍然是很重要的議題。垂類科技媒體,科技和商業報道的理解門檻較高,所以受眾相對來講基數更小,也相對更難破圈。
我剛來到極客公園的時候確實會有一些失落——為什么很用心做的稿子似乎沒有從前的作品閱讀量這么高,甚至可以說很低。但隨著從業更久,比起閱讀量,我會更加關注這個稿子被誰看見了——一些決策者(比如創業者、企業家、政策制定者等等)在看到這些內容后也許會受到啟發,然后開展一些交流,這些同樣是內容釋放的價值。
現在,最近幾年,我有了一種新的感受。我覺得當下的10萬+,許多流量爆點,未必是最好的東西,或者未必是我心中最好的東西。對于我用心做出的每一個內容,我的內心有一個非常忠實的評斷,我發現,我只需要忠實于我自己。想明白這件事后,似乎我再也沒有為這類事所困擾過。
每個人做事都希望收獲更好的結果,但好的結果應該是你在持續做正確事情的過程中沿途結出的果實,你不是為了結果而去做事,而是堅持本身它會帶來這些結果,所以其實不必對一些表象有過于執著的糾纏。
Q:您有職業倦怠期嗎?是什么動力在促使您一直在做這樣一個事情?
A:我覺得我從做記者第一年到現在沒有過倦怠期,我一直都很喜歡采訪和寫作本身。可能會階段性地對自己的能力感到迷茫,但是從來沒有對這件事情本身有過倦怠。
我認為我擁有持續動力的秘訣就是永遠在找尋知識和認知范圍以外的新的挑戰。所以我每年都會有想要達成的目標,每年都會有新的動力。
雖然這些年我從媒體到大廠再到自己獨立創業,表面上看起來去到的都是不同的地方,但我一直聚焦在一件事情上,就是理解行業、理解社會,然后去訪談和寫作。
系列統籌|付雨潔 陳詩雨
值班編輯|陳熠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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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營總監|溫泓燁 梁 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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