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讓我重新選擇，還會做一名外科醫生嗎？

春哥按：

本文節選自北京大學首鋼醫院（首頤醫療）總院長顧晉教授所著《外科醫生的故事2：柳葉刀傳奇》。

該著作是韓啟德主席擔任總主編、總策劃的醫者札記系列圖書之一。其以跨越數千年的外科學史為脈絡，以作者四十年的從醫之路為“注腳”，從中世紀理發師刀挑膿瘡的粗陋開端，到“微創”邁向“無創”的終極愿景；從華佗麻沸散湮沒于歷史塵埃的遺憾，到局部麻醉精準控制疼痛的技術革新；從19世紀死亡率300%的荒誕手術現場，到現代用抗生素扭轉感染局面的夜班實錄；從古代戰場3分鐘野蠻截肢的原始競速，到無影燈下斷肢再植的再生奇跡……古今交錯，編織出一部充滿血淚與榮光的“外科簡史”，揭秘了外科卸下解剖、出血、感染、疼痛四大“枷鎖”的史詩戰役，探尋了人類與疾病博弈的“外科密碼”，剖析了一位外科哲人無影燈下的人生與心理歷程。

我時常在想，如果再回到四十年前，我還會選擇做一名外科醫生嗎？

其實答案是肯定的。

即便是再一次選擇，我還會選擇當一名外科醫生！

我熱愛外科醫生這個職業，享受在病房、無影燈下的每一天。

記得我們剛當外科醫生的時候，術前刷手是用毛刷蘸著肥皂水洗刷，然后在立著的 酒精 桶里面泡手三分鐘。

無論是冬天還是夏天，手術前都要彎腰把雙手放在桶里浸泡，大家在泡手時還會聊天，期待著手術的開始。

我實習的時候，在產科的手術室，老師手把手地教我怎么縫合。

也許是骨子里流淌著外科醫生的血吧，我第一次縫合就表現出實習醫生少有的冷靜和沉著，握持縫合針的手沒有絲毫抖動，一旁指導我的老師感到吃驚：“你以前縫過傷口嗎？”

“老師，我是第一次縫合！”

老師感嘆，“看你操作挺熟練了，以為是上過手術的！”

老師有夸獎的成分，但是確實她感覺我這個學生操作干凈利落，沒有陌生感，這也許就是我的所謂的與生俱來 的 做一個外科醫生的天分吧。

其實，我第一次縫合的時候，非常奇怪的感覺是，“這就是我想要的工作，這就是我想要的職業感覺！”

我沒有任何的恐懼和緊張，反而覺得找到了當一個外科醫生的自信。

我真的不知道哪里來的自信，這種感覺，加上老師的鼓勵，我覺得我就是為成為外科醫生而生的！

那可是我第一次上手術臺啊！老師的表揚讓我備受鼓舞。

回到家里，我得意地向老爸描述我的第一次手術感受，老爸說：“就是這種感覺！孩子你找到了自我，這是我最期待看到的。”

爸爸是我國泌尿外科鼻祖吳階平先生的大弟子，他處處以吳老師為榜樣。看

到我也即將成為外科醫生，爸爸非常高興，他和我說；“做一個外科醫生不容易，像我的老師說的‘外科醫生時時如履薄冰，如臨深淵！’”

我剛當上外科醫生不久，爸爸給我講了一個他遇到的病例。

這是一個外地的病人，尿血，消瘦，乏力。外地醫生給出的診斷是腎腫瘤，要切除腎臟。

患者是一個體力勞動者，工作非常辛苦，家庭生活壓力很大。

他非常不情愿切除腎臟，而且高昂的手術費用他也承擔不起。到了爸爸的門診，爸爸仔細地詢問了病史，看了患者的片子，覺得診斷腫瘤有點疑問。

爸爸讓患者再做一個檢查，患者很不高興，因為他認為我已經做了那么多檢查，找您來就是為了手術，您又讓我做檢查，浪費錢，耽誤時間啊！

盡管病人不愿意，家屬也有一堆意見，爸爸還是堅持給他再做一次檢查。

檢查結果出來，爸爸的判斷是對的！患者不是腫瘤，可能是腎結核，只要口服藥物就可以治好。

患者聽了爸爸的診斷，將信將疑地回到了原籍。

半年過去了，患者和家屬高興地再次來爸爸的門診，“大夫，您的診斷太棒了，我的病完全好了！根本不用手術！我們既省了錢，還少受了罪，工作也保住了，太感謝您了！”

爸爸給我講述了這個病人，他說，“作為一 名 外科醫師，要膽大心細，不放過每一個細節，不要怕麻煩，每一個病人都是一本教科書，要好好讀才行。”

回想四十年，風風雨雨，歷經磨難，酸甜苦辣，自己在無影燈下，度過了無數個不眠之夜，從華燈初上到東方欲曉，我清晰地記得手術室窗外北京凌晨的樣子。

每一個艱難的手術，每一個驚心動魄的瞬間，汗流浹背卻全然不知，無論外部世界多么嘈雜，只要無影燈一亮，我就會立刻進入我的世界。

這個世界是無邊的，是深邃的，像浩瀚的海洋，像無際的天空，有驚濤駭浪，有疾風驟雨，驚心動魄。

出血、大血管受累，許多時候是螞蟻啃骨頭，是對我們耐心的巨大的考驗。

手術的每一步驟都充滿風險，像是在攀登珠峰，甚至感到空氣稀薄，有時會心力交瘁！

那種無助，那種焦慮，有時候甚至是絕望，一切只有自己去獨自面對。

一個艱難的手術可以刻骨銘心，甚至永生難忘！

當然，手術室有時也有風和日麗，陽光普照，順利的手術如行云流水，盡 顯 絲滑，就像是一幅漂亮的山水畫，游離其中，美不勝收！

手術室就是一個大舞臺，每天都變換著不同的節目，每天都上演著生命的贊歌，每天都奏響生命的交響樂，每一個角色都是百分之百投入。

麻醉機傳出的每一聲心跳，就像扣動的心弦，充滿了命懸一線的驚恐，有血壓波動的考驗，有接近勝利的歡呼。

每到此刻，誰在乎手術臺前醫護濕透的衣襟？誰在乎整夜的饑腸轆轆？哪里還記得今天是星期幾？

我們心里只有當下病患的生死，期待的是他平穩的心率、血壓發出清脆的音符，這一切對我們說來簡直就是天籟之音！

無論你喜歡巴赫還是貝多芬？喜歡《勃蘭登堡協奏曲》還是《命運》？我可以告訴你，外科醫生最喜歡的是生命的交響樂。

我們期待的是“那個孩子心跳回來了！”“那個老人蘇醒了！”“那對母女平安！”“巨大的腫瘤切除了！”

聽到手術室外家屬的歡呼雀躍，我們昂起頭享受著熟悉的每一刻。

外科醫生摘下口罩，護士姐姐散開長發，此刻，我們感覺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因為，沒有比帶給人新生更偉大的職業了！

有人說，現在人們出現了信任危機，我們越來越不信任周圍的世界，人與人之間的信任也成了問題。

買房買車，三思后行，詳細思量，不輕易出手。

生命對我們來說只有一次，我們對生命都倍加珍視。

按照上述的邏輯，現實生活中，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

世界上，我們最最信任的人是誰？

我說只有醫生！

我和你素不相識，你和我初次見面，就把生命相托，世界這么大，為什么你選擇了讓我給你治病？

我常常和學生們說，我們一定要珍惜病人給我們的信任，我們不是神，但是我們是醫生，我們必須全力以赴。

在疾病面前，生命是“1”，其余的是“0”，生命在一切都在，生命沒有了，一切都沒有了。

我們外科醫生，就是這樣的偉大的職業，你給我信任，我盡我的全力，我不敢保證藥到病除，但是我希望每一個信任我們的病患都得到最佳的治療。

“有時去治愈，常常去幫助，總是去安慰”，外科醫生，是世界上最美好的職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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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顧晉教授、主任醫師，博士研究生導師，現任北京大學首鋼醫院（首頤醫療）總院長，兼任中華醫學會腫瘤學分會第九屆委員會主任委員、中國抗癌協會大腸癌專業委員會第六屆委員會主任委員、北京醫師協會副會長。美國外科學院院士，法國國家外科科學院外籍院士。曾獲國家“863”計劃、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項目、北京大學“985工程”等重大項目的支持和資助。2008年獲北京市科學技術進步獎三等獎，中華醫學科技獎三等獎。2009年獲北京大學楊芙清-王陽元院士優秀教學科研獎。

專家門診：

每周二上午 四川省腫瘤醫院天府院區大腸外科
每周四上午 四川省腫瘤醫院武侯院區大腸外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