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第20回: 勾欄女李桂姐背叛西門慶，西門慶砸了勾欄院

前情回顧：

西門慶報復了蔣竹山，蔣竹山又被李瓶兒趕了出去。

之后，李瓶兒日思夜想著西門慶。

后來，西門慶終于同意李瓶兒嫁入西門府。

哪知，嫁入后，西門慶3天不理她。

李瓶兒一氣之下，上吊自殺，好在被救了下來。

西門慶依然不解氣，讓李瓶兒脫了衣服，用鞭子抽打她。

李瓶兒哭著解釋自己入贅蔣竹山的原因，是因為被狐貍迷了心，一病不起，吃了蔣竹山的藥才好。

如今后悔了，還說西門慶是“醫她的藥”，2任丈夫都比不過他。

西門慶聽后，才轉怒為喜。

1

西門慶在房間里，被李瓶兒溫柔的話語打動，原本的怒氣消了，轉怒為喜，拉她起身，給她穿上衣裳。

兩人相擁在一起，親密無間。

西門慶隨即讓春梅進房擺桌子，又讓她去后邊取酒。

再說潘金蓮和孟玉樓，自從西門慶進了李瓶兒的房間，就一直站在角門旁邊偷聽。

李瓶兒的房門緊閉著，只有春梅一個人在院子里伺候。

金蓮和玉樓湊到門縫前張望，只見房里點著燈燭，能聽見里面說話，卻聽不清具體內容。

金蓮抱怨：“咱們還不如春梅那小丫頭，她倒聽得清楚。”

春梅在窗下偷聽了一陣，走了過來。

金蓮悄悄問她房里什么情況，春梅隔著門告訴她們：

“爹讓她脫衣服跪下，她不肯，爹生氣了，抽了她幾鞭子。”

金蓮追問：“打了之后她脫了嗎？”

春梅說：“她見爹真惱了，才慌著脫了衣服，跪在地上，現在爹正問她話呢。”

玉樓擔心被西門慶聽見，拉著金蓮說：“五妹，咱們去那邊吧。”

兩人走到西角門，此時正是8月二十左右，月亮剛升起來。

她們站在暗處說話，等著春梅出來問情況。

潘金蓮對玉樓說：

“我的好姐姐，她只想著爭寵，一心往這兒湊，頭一次伺候就挨了頓下馬威。

咱們這位爺啊，你順著他還好，他就像那扭孤兒糖，你順著擰是這樣，不順著擰也是這樣。

想當初我被那小人搬弄是非，賠盡了小心，還被她欺負得直哭。

姐姐你也來了這么久了，還不了解他的性子！”

兩人正說著，角門響了，春梅出來徑直往后走。

沒留意她娘（金蓮）站在黑影里叫她：“小丫頭，去哪？”

春梅笑著只顧往前走。

金蓮喊：“你這小壞蛋，過來！我問你話，慌什么？”

春梅這才站住說：

“李瓶兒哭著跟爹說了好多話，爹高興了，把她抱起來，讓她穿上衣服，叫我擺桌子，現在去后邊拿酒呢。”

金蓮聽了，對玉樓說：

“這沒廉恥的東西！剛開始雷聲大雨點小，又是打又是罵，到最后也沒怎樣。

我猜啊，等會兒取了酒來，肯定讓她遞酒。

這小丫頭，她房里沒丫頭嗎？偏讓你去取酒！

到了后邊，又得聽雪娥那小人咋咋呼呼，我聽著就煩。”

春梅說：“爹讓我去的，關我什么事！”

說完，笑嘻嘻地走了。

金蓮又罵：

“這小丫頭，正經差事叫她，跟死了一樣懶得動，要是這種八卦事，她鉆天覓縫都要去，跑得比誰都快！

她（李瓶兒）房里明明有兩個丫頭，偏要你去跑腿，真是咸吃蘿卜淡操心！”

玉樓也說：

“可不是嘛！我房里大丫頭蘭香，我讓她干活就磨磨蹭蹭，爹一叫她，跑得比鬼都快，你看春梅那樣兒！”

正說著，玉簫突然從后邊走來，說：“三娘還在這兒？我來接你了。”

玉樓嚇了一跳：“你這死丫頭，嚇我一跳！”

接著問：“你娘知道你來了嗎？”

玉簫說：“我伺候娘睡下好久了，來前邊看看，剛才看見春梅去后邊拿酒果了。”

她又好奇問：“爹到李瓶兒房里怎么樣了？”

金蓮伸手比劃著說：“還不是老一套。”

玉簫又問玉樓，玉樓把情況說了一遍。

玉簫驚訝：“三娘，真讓她脫了衣服跪著，打了五鞭子？”

玉樓說：“是因為她不肯跪才打的。”

玉簫心疼道：“是隔著衣服打，還是脫了衣服打？她那白白的皮肉，怎么受得了？”

玉樓笑道：“你這小壞蛋，倒替別人操心！”

正說著，只見春梅端著酒，小玉捧著食盒往李瓶兒房里去。

金蓮罵道：“這小丫頭，不知怎么的，一聽見這種事就來勁，真是天生的愛湊熱鬧。”

她吩咐：“送完趕緊回來，讓她家丫頭伺候去，我還等著使喚你呢！”

春梅笑嘻嘻地和小玉進了房，隨后把酒菜擺在桌上就出來了，只剩繡春、迎春在房里伺候。

玉樓、金蓮又問了春梅幾句，玉簫便說：“三娘，咱們回后邊吧。”

兩人說著便一起走了。

潘金蓮叫春梅關上角門，自己回房獨自睡下。

2

西門慶與李瓶兒二人相互憐愛，喝酒談心直到半夜，這才鋪開翡翠被褥，擺好鴛鴦枕頭，上床歇息。

燈光搖曳中，兩人宛如鏡中鸞鳳和鳴；香氣彌漫里，又似花間蝴蝶對舞。

兩人睡到次日午飯時分。

李瓶兒剛要起身對鏡梳頭，只見迎春從后邊端來飯菜。

她先漱了口，陪西門慶吃了半盞，又讓迎春：“把昨天剩下的金華酒熱來。”

她拿小酒甌陪著西門慶，兩人各喝了兩甌，這才洗臉梳妝。

接著她打開箱子，整理細軟首飾和衣服給西門慶看，拿出一百顆西洋珠子，說是以前梁中書家帶來的；

又拿出一件金鑲鴉青帽頂子，說是過世老公公的物件，稱了下足有四錢八分重。

李瓶兒讓西門慶拿給銀匠，替她做成一對墜子。

她還拿出一頂金絲鬏髻，重9兩，問西門慶：“上房里大娘她們，有這樣的鬏髻嗎？”

西門慶說：“她們有兩三頂銀絲鬏髻，只是沒有編這種金絲的。”

李瓶兒說：

“那我不好直接戴出去，你替我拿到銀匠那里熔了，打一件九鳳墊根兒，每個鳳嘴銜一串珠子，剩下的再打一件。

就照大娘正面戴的金鑲玉觀音滿池嬌分心樣式做。”

西門慶收了東西，梳頭洗臉穿好衣服準備出門。

李瓶兒又說：

“那邊房里沒人，你好歹派個人去看守，把小廝天福兒換回來使喚。

那老馮老太婆磨磨蹭蹭的，獨自在那里，我不放心。”

西門慶應道：“知道了。”

便把鬏髻和帽頂子袖在懷里，徑直往外走。

不料潘金蓮披散著頭發，站在東角門旁，叫道：“哥，你去哪？這么晚才出來？”

西門慶說：“我有事兒。”

潘金蓮罵道：“你這死東西，慌什么？我跟你說話呢。”

西門慶見她叫得緊，只好回來。

潘金蓮把他拉進房，自己坐在椅子上，拉著他的手說：

“我都不好罵你，你這火燎屁股的短命鬼，誰拿大鍋煮了你？

慌慌張張往外跑什么？過來，我問你。”

西門慶說：“好了好了，小婦，問什么問！我真有事，等我回來再說。”

說著又要走。

潘金蓮摸到他袖子里鼓鼓囊囊的，問：“這是什么？拿出來我看看。”

西門慶說：“是我的銀子包。”

潘金蓮不信，伸手進袖子里一掏，掏出一頂金絲鬏髻，說：“這是她的鬏髻，你拿去哪？”

西門慶說：“她問我你們有沒有，說自己不好戴，讓我找銀匠熔了打兩件首飾。”

潘金蓮追問：“這鬏髻多重？她要打什么？”

西門慶說：“重九兩，她要打一件九鳳墊根兒，還有一件像大娘的玉觀音滿池嬌分心。”

潘金蓮說：

“一件九鳳墊根兒，頂多使三兩五六錢金子夠了。

大姐那件分心，我稱過才一兩六錢，剩下的金子，你好歹也替我打件九鳳墊根兒。”

西門慶說：“她要的是實心枝梗的。”潘

金蓮說：“就算實心枝梗，三兩金子頂天了，還能剩二三兩金子，夠打個墊根兒了。”

西門慶笑罵道：“你這小婦人！就愛占小便宜，見縫就想占點便宜。”

潘金蓮說：“我的兒，娘說的話你可得記好。你要不替我打回來，我跟你沒完！”

西門慶袖著鬏髻，笑著出門了。

潘金蓮打趣道：“哥兒，你這下上鉤了。”

西門慶問：“我怎么上鉤了？”

潘金蓮說：

“你要不上鉤，昨天還雷聲大雨點小，喊著要打她讓她上吊。

今天拿出一頂鬏髻，就把你哄得團團轉，由著你跑前跑后。”

西門慶笑道：“你這小婦，就知道胡說！”說著往外走了。

3

吳月娘和孟玉樓、李嬌兒在房里坐著，忽然聽見外面小廝們吵吵嚷嚷地找玳安，沒找著。

只見平安掀簾子進來，月娘問：“找他干什么？”

平安說：“爹急著等他呢。”

月娘半天才說：“我派他辦事去了。”

原來，月娘早晨讓他去王姑子的庵里送香油和白米。

平安說：“小的回爹時，就說娘派他辦事了。”

月娘罵道：“你這奴才，愛怎么回就怎么回！”

平安嚇得不敢說話，趕緊出去了。

月娘對玉樓她們說：

“我開口吧，又說我多管閑事；不說話吧，我又憋得慌。

一個人就這么拉扯來了，那房子賣掉就是了，平白無故瞎折騰，還搖鈴打鼓地派人看守？

左右有他家馮媽媽在，再派個沒老婆的小廝一起守著就行，難不成還怕房子跑了？

非要把來旺兩口子派去！他媳婦子本來就體弱多病，萬一在那兒病倒了，誰伺候她？”

玉樓道：

“姐姐做主，不該我說這話。

你是一家之主，要是你和他爹總不說話，我們也不好做主，底下的孩子們也沒個投奔。

他爹這兩天躲躲閃閃的，也很沒意思。

姐姐聽我們一句勸，跟他爹和好吧。”

月娘說：

“孟三姐，你別打這個主意。我又沒跟他吵架，是他平白無故使性子。

就算他給我擺臉色，我也絕不會正眼看他！

他背地里罵我是不賢良的婦人，我怎么不賢良了？

如今他房里收了七八個女人，才知道我不賢良！

自古道：‘順情說好話，耿直惹人嫌。’我當初攔你，也是為你好。

你既然收了他那么多東西，又買了他的房子，如今還圖謀他老婆，就算是官府也會覺得這事做得過分。

何況她孝服還沒滿，你不好娶她。

誰知道人家背地里把圈套設得妥妥的，每天端茶送水，就瞞著我一個，把我蒙在鼓里。

今天說睡在院里，明天也說睡在院里，誰想到他是把人藏在家里，還真當在院里睡呢！

他就喜歡別人在他跟前花言巧語、裝模作樣，被人兩面三刀地哄著，就覺得人家千好萬好。

像我們這樣老實人，苦口婆心地勸，他根本不理！

他不理我，我還求他不成？我一天不少三頓飯，就當沒丈夫，在這兒守寡了。

隨我去吧，你們別管他。”

這幾句話，說得玉樓她們都尷尬得沒話說。

4

過了一會兒，只見李瓶兒梳妝打扮好了，上身穿大紅遍地金對襟羅衫，下身穿翠蓋拖泥妝花羅裙，迎春抱著銀湯瓶，繡春拿著茶盒，來到上房給月娘她們遞茶。

月娘叫小玉給她安排座位。后來孫雪娥也來了，都遞了茶，一起坐下。

潘金蓮嘴快，喊道：

“李大姐，你過來給大姐姐行個禮。實話說吧，大姐姐和他爹好多天不說話，都是為了你！

我們剛才勸了大半天。你改日擺一桌酒，求求大姐姐，讓他們倆和好吧。”

李瓶兒說：“姐姐吩咐，我知道了。”

于是在月娘面前“撲通撲通”磕了四個頭。

月娘說：“李大姐，她逗你呢。”

又說：“五妹，你們別瞎攛掇。我已經發過誓，就是一百年也不跟他在一塊兒！”

大家聽了，再也不敢說話。

潘金蓮在旁邊拿抿子給李瓶兒抿頭發，見她頭上戴著一副金玲瓏草蟲兒頭面，還有金累絲松竹梅歲寒三友梳背，就說：

“李大姐，你不該打這種碎草蟲頭面，有點扎頭發，不如大姐姐戴的金觀音滿池嬌好，那是實心枝梗的。”

李瓶兒老實，就說：“我也想讓銀匠照著樣子打一件呢！”

后來小玉、玉簫來遞茶，都跟她開玩笑。

先是玉簫問：“六娘，你家老公公以前在皇城里哪個衙門當差？”

李瓶兒說：“先在惜薪司掌廠。”

玉簫笑道：“怪不得你昨天挨了好打！”

小玉又說：“去年好多里長老人，到處找你，讓你去東京呢。”

李瓶兒沒明白，問：“找我干什么？”

小玉笑道：“他們說你老人家會告水災。”

玉簫又說：“你老家鄉下媽媽拜千佛，昨天磕頭磕夠了吧。”

小玉又說：“昨天朝廷派了四個夜不收，請你去口外和親，真有這事嗎？”

李瓶兒答道：“我不知道。”

小玉笑著說：“他們說您老會叫好聽的‘達達’呢！”

把孟玉樓和潘金蓮笑得不行。

吳月娘罵道：“你們這些死丫頭，干好自己的活兒去，盡拿她取笑做什么？”

李瓶兒被說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過了好一會兒才回房去了。

5

過了些時候，西門慶進房來，回復李瓶兒已經雇了銀匠打造首飾。

兩人又商量發請柬，定在二十五日請男客吃會親酒，少不了要請花大哥。

李瓶兒說：“他娘子前幾天再三說了，那就請吧。”

她又說：“那邊房子反正有老馮看著，你再派個人和天福兒輪班守夜就行，不用叫來旺去了。上房姐姐說，他媳婦有病，去不了。”

西門慶說：“知道了。”

隨即叫來平安，吩咐：“你和天福兒輪班，一天一個，去獅子街的房子守夜。”

6

轉眼到了25日，西門慶家擺會親酒，安排了插花筵席，還有雜耍戲班。

李桂姐、吳銀兒、董玉仙、韓金釧兒四個唱曲的從中午就來了。

男客們在卷棚里喝了茶，等人到齊后，就在大廳入席。

頭一桌是花大舅、吳大舅；第二桌吳二舅、沈姨夫；第三桌應伯爵、謝希大；第四桌祝實念、孫天化；第五桌常峙節、吳典恩；第六桌云里守、白賚光。

西門慶坐主位，傅自新、賁第傳和女婿陳敬濟在兩邊落座。

樂人先表演了幾出雜耍，接著是笑樂院本。

下去后，李銘、吳惠兩個小優上來彈唱，中間還穿插著清吹。

再下去后，四個唱曲的出來到筵席外敬酒。

應伯爵在席上先開口說：

“今日是哥的喜酒，兄弟我斗膽說一句，請新嫂子出來拜見大家，才顯得親厚。

我們倒沒什么，可花大舅這樣的尊親，還有兩位老舅、沈姨丈都在，今日為何而來？”

西門慶說：“小妾相貌丑陋，不敢拜見，免了吧。”

謝希大說：

“哥，這話說不得。當初說好的事，若不為嫂子，我們怎么會來？

何況有花大哥這位尊親在，先做朋友后結親，又和別人不同。請出來見見怕什么？”

西門慶笑著沒動彈。

應伯爵說：“哥，別笑，我們都準備了拜見錢，不讓她白出來見人。”

西門慶說：“你這狗東西，就知道胡說。”

被他再三逼迫，只好叫過玳安，讓他去后邊傳話。

半天后玳安回來稟報：“六娘說，免了吧。”

應伯爵說：“你這小混蛋敢騙我！你什么時候去的后邊？”

玳安說：“小的哪敢騙應二爹，二爹要不信自己進去問？”

伯爵說：“你以為我不敢進去？花園里的路我熟得很，大不了我進去把你們幾位娘都拉出來。”

玳安說：“我家那大獅子狗厲害著呢，別把應二爹下半截撕下來。”

伯爵故意離席追著玳安踢了兩腳，笑道：

“好小子，敢耍我！趕緊去后邊請，請不來就打你二十板子。”

把眾人和四個唱曲的都逗笑了。

玳安站在下邊，只看著他爹不動。

西門慶沒辦法，只好把玳安叫到跟前說：“去跟你六娘說，收拾一下出來見見吧。”

玳安去了好久才回來，請西門慶進了后邊。

隨后把下人趕出去，關上儀門。

孟玉樓、潘金蓮左勸右勸，幫李瓶兒抿頭發、戴花翠，打扮好才讓她出來。

廳里鋪了錦氈繡毯，四個唱曲的到后邊拿起樂器在前引導。

空氣中彌漫著香氣，絲竹聲和諧悅耳。

李瓶兒身穿大紅五彩通袖羅袍，下配金枝線葉沙綠百花裙，腰間束著碧玉帶，手腕套著金壓袖。

胸前纓絡繽紛，裙邊環佩叮當，頭上珠翠滿頭，鬢邊寶釵微斜，粉臉上貼著翠花鈿，湘裙更顯紅鞋小巧。

真像是嫦娥離了月宮，神女來到筵前。

這時四個唱曲的彈著琵琶箏弦，簇擁著李瓶兒花枝招展地走上前下拜。

眾人慌忙離席，不迭地還禮。

孟玉樓、潘金蓮、李嬌兒簇擁著吳月娘，都在大廳軟壁后面偷看，聽見唱“喜得功名遂”，唱到“天生一對兒，如鸞似鳳”，直到“永團圓，世世夫妻”。

潘金蓮對吳月娘說：

“大姐姐，你聽這唱的！她們今日不該唱這套，她唱魚水團圓、世世夫妻，把姐姐放到哪里去了？”

吳月娘雖然脾氣好，聽了這兩句也難免有些惱怒。

又見應伯爵、謝希大這幫人，見李瓶兒出來下拜，恨不得多長幾張嘴來夸獎奉承，說：

“我這嫂子真是天下少有、蓋世無雙！別說德性溫良、舉止穩重，就這相貌，普天之下也找不出第二個。

哥真是好福氣！

我們今日能見嫂子一面，就算明日死了也值得。”

接著喊玳安：“快請你娘回房，別累著了，那可就虧大了。”

吳月娘等人聽了，直罵他們“胡說八道的賤東西”。

過了好一會兒，李瓶兒才退下。

四個唱曲的見她手里有錢，都圍著她討好，左一個“娘”右一個“娘”，幫她拾花翠、疊衣裳，百般殷勤。

7

月娘回房后，心里很不痛快。

只見玳安、平安收了許多拜錢，還有綢緞、衣服和人情禮，用盒子裝著拿到月娘房里。

月娘看都不看，罵道：“混賬東西！拿到前頭去就是了，拿到我房里來做什么？”

玳安說：“是爹吩咐拿到娘房里的。”

月娘讓玉簫接過來，扔到床上去了。

不一會兒，吳大舅吃了第二道湯飯，到后邊來見月娘。

月娘見哥哥進來，連忙行禮，然后坐下。

吳大舅說：

“昨天你嫂子來打擾，又多謝姐夫送了酒席。她回家說，你和姐夫鬧別扭不說話。

我本想來勸你，沒想到姐夫今日又請客。月娘，你要是這樣，以前的好情分就全沒了。

自古說癡人怕老婆，賢女敬丈夫。

三從四德是婦道本分。今后他做的事，你別攔著，料想姐夫也不會差到哪里去。

你落個好好先生的名聲，才顯得你賢德。”

月娘說：

“要是早賢德就好了，也不至于被人這么嫌棄。

他有了富貴的新歡，就把我這窮官兒家的丫頭當成舊賬忘了。

你也別管他，反正就是我，隨他怎么對我吧！

這狠心的，從什么時候開始這么變心的？”

說著，月娘就哭了。

吳大舅說：

“姐姐，你這就錯了。咱們不是普通人家，快別這樣。

你們兩口子好好的，我們來也臉上有光！”

勸了月娘一陣，小玉端來茶。

喝完茶，前頭派小廝來請，吳大舅就告辭出去了。

眾人吃到掌燈時分才散席。

李瓶兒給四個唱曲的每人一塊銷金汗巾、五錢銀子，她們歡歡喜喜地回家了。

從此西門慶連續在李瓶兒房里歇了好幾天。

其他人也就罷了，只有潘金蓮氣得不行，背地里挑唆吳月娘和李瓶兒鬧矛盾，對著李瓶兒又說月娘容不下人。

李瓶兒還不知道中了她的計，仍叫她“姐姐”，和她格外親近。

正是：

逢人只說三分話，不可全拋一片心。

8

西門慶自娶了李瓶兒，又得了幾筆橫財，家業越發興旺，外莊內宅煥然一新。

糧倉里堆滿米麥，騾馬成群，奴仆眾多。

他把李瓶兒帶來的小廝天福兒改名叫琴童，又買了兩個小廝，一個叫來安兒，一個叫棋童兒。

他把潘金蓮房里的春梅、上房的玉簫、李瓶兒房里的迎春、孟玉樓房里的蘭香，這四個丫頭打扮起來，在前廳西廂房請李嬌兒的兄弟樂工李銘來教她們彈唱。

春梅學琵琶，玉簫學箏，迎春學弦子，蘭香學胡琴。每天好酒好菜招待李銘，每月給他5兩銀子。

他又騰出兩間門面，拿出二千兩銀子，讓傅伙計、賁第傳開了家當鋪。

女婿陳敬濟掌管鑰匙，負責收賬；賁第傳記賬、秤貨；傅伙計管理生藥鋪和當鋪，看銀色、做買賣。

潘金蓮那邊的樓上堆放生藥，李瓶兒那邊的樓上做成架子，存放當鋪里的衣服、首飾、古董、書畫等物品。

每天都有不少銀子進賬。

陳敬濟每天起早貪黑，管鑰匙、查賬，收發銀錢、記賬算賬都很精通。

西門慶見了十分歡喜，有一天在前廳和他同桌吃飯時說：

“姐夫，你在我家這么會做生意，就算你父親在東京知道了也會心安，我也能放心了。

常言道：有兒靠兒，無兒靠婿。我要是以后沒兒子，這份家業就是你們兩口子的。”

敬濟說：

“兒子運氣不好，家里遭了官司，父母也遠走他鄉，只能投奔到爹娘這里。

承蒙爹娘提拔關照，這份天大的恩情，我至死都難以報答。只是我年紀小，不懂事，希望爹娘能多多包容，怎么敢有其他非分之想呢。”

西門慶聽他說話聰明機靈、乖巧懂事，心里越發歡喜。

從此以后，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務、往來的書信柬帖、禮單帖子，都讓他來書寫。

只要有客人來，必定請他在宴席旁作陪。不管是喝茶還是吃飯，一時片刻都少不了他。

誰能想到這小伙子表面溫和，實則內心藏著心機。

9

時光過得飛快，轉眼就到了11月下旬。

這天西門慶在常峙節家喝茶聚會散得早，天還沒黑就起身，和應伯爵、謝希大、祝實念三人并馬同行。

剛出門，只見天上烏云密布，轉眼間就紛紛揚揚飄起了雪花。

應伯爵便說：

“哥，咱這時候回家，家里也沒什么事。

我們好久沒去看看桂姐了，今天趁著下雪，就當學孟浩然踏雪尋梅，去看看她吧。”

祝實念接話道：

“應二哥說得對。你每月雷打不動出二十兩銀子包著她，你不去，倒讓她落得自在。”

西門慶被三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動了心，撥轉馬頭徑直往東街的勾欄院去了。

到李桂姐家時，天色已近黃昏。

只見客堂里點著燈，丫頭正在掃地。

媽媽子和李桂卿出來見禮，四人在上面四張交椅坐下。

媽媽子開口說：“之前桂姐去府上回來晚了，多有打擾。還要多謝六娘賞她汗巾和花翠。”

西門慶道：“那天沒好好招待她。我怕晚了，客人散了，就打發她先回來了。”

說著，媽媽子一面端上茶來，丫頭隨即安放桌子，擺上酒菜。

西門慶問：“怎么不見桂姐？”

媽媽子答：

“桂姐連日在家等姐夫，見姐夫沒來。

今天是她五姨媽生日，用轎子接她做生日去了。”

其實李桂姐根本沒去五姨媽家。

最近見西門慶不來，她又接了杭州販綢絹的丁相公兒子丁二官人，這丁二官號丁雙橋，帶了千兩銀子的綢絹在客店，

瞞著父親來勾欄院。

他拿出10兩銀子和兩套杭州重絹衣服請李桂姐，一連住了兩夜。

剛才正和桂姐在房里喝酒，沒想到西門慶來了。

媽媽子慌忙讓桂姐陪丁二官到后邊第三層一間僻靜小房躲著。

此時西門慶信了媽媽子的話，說：“既然桂姐不在，老媽快上酒，我們慢慢等她。”

媽媽子在下面一個勁攛掇，酒菜蔬菜很快擺滿一桌。

李桂卿便彈起古箏，唱著新歌，眾人在席上猜拳行令。

正喝著，西門慶往后邊去上廁所。

也是該有事，忽然聽見東耳房有笑聲。

西門慶方便完，走到窗下偷看，只見李桂姐正陪著一個戴方巾的外鄉人喝酒。

他頓時心頭火起，回到前堂，一把掀翻了酒桌，碟盤碗盞摔得粉碎。

又喝令跟馬的平安、玳安、畫童、琴童四個小廝上來，把李桂姐家的門窗、墻壁、床帳都砸了個稀爛。

應伯爵、謝希大、祝實念上前拉勸不住。

西門慶口口聲聲要把那外鄉人揪出來，和勾欄女一起用繩子捆在門房里。

那丁二官是個膽小的，聽見外面吵打，慌忙躲到里間床底下，直喊：“桂姐救命！”

桂姐啐道：

“怕什么，有媽在呢！這在我們院里是常事，別管他怎么鬧，你千萬別出來。”

媽媽子見西門慶打得不成樣子，還想撒謊圓場，上前分辯。

西門慶哪里肯聽，只是氣沖沖地喝令小廝亂打，差點把媽媽子也打了。

多虧應伯爵三人死拉硬拽，才把他拉開。

西門慶大鬧一場，賭咒發誓再也不來這地方，頂著大雪上馬回家了。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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