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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國,已經不可能傾盡所有資源打造一個最強的基礎模型并使其成為平臺。
「落地」比「藍圖」重要
去年上海世界人工智能大會(WAIC)上,人們對通用人工智能(AGI)近乎宗教般的狂熱,如今聊天里最常出現的成了 「落地」、「收入」 與 「客戶」。大模型也不再吸引人,展館二樓打拳擊、調酒的機器人,吸引了更多人。
這不是壞事。一種景觀化的展示,往往最能吸引普通人的矚目,也說明人工智能正越來越往普通人生活靠近。考慮到展會首先面向的是潛在客戶,也說明現在更吸引人掏錢的,是能落地的應用而不是遠在天邊的藍圖。
大模型公司也在順應這個變化。
WAIC 開幕前一天,階躍星辰發布了 Step-3 模型。比起模型本身,發布會還有幾個更有意思的信號。
它公開設定了 「年營收沖刺 10 億」 的商業標尺,牽頭和芯片公司成立 「模芯生態創新聯盟」,專門為國產芯片適配優化模型,也更多強調多模態能力能成為吸引客戶的獨特優勢。
會后閑聊時候,階躍星辰聯合創始人朱亦博對我說,自己依然相信 AGI,「創辦這家公司的原因就是為了實現 AGI」,但毫無疑問,在對外講故事的時候,階躍星辰放棄了宏大而理想主義的陳述,而是講一個務實的面向市場的故事。
也在前兩天,美國白宮發布了《人工智能行動計劃》,這背后是一種對于 AI 更加宏大的暢想或者恐懼,法案背后的一個假設是,人類正在臨近奇點,一旦誕生真正的 AGI,那么整個世界就會重塑。
這一看起來有些虛幻的假設,讓美國各個科技公司在 AGI 上開始幾乎沒有上限的投入。他們把 AGI 看做能夠解決人類最重大挑戰的變革力量,正如馬斯克在新近的 Grok 發布會上說,他的新模型能夠帶來前所未有的科學突破,而 Meta 會花一億美元去挖一個核心員工。
究竟大模型是商品還是平臺,這種認知差異,導致了中美 AI 路線的不同。
美國,特別是以 OpenAI 和 Anthropic 為代表的硅谷勢力,正在下一個巨大的賭注:基礎模型(Foundational Model)本身就是下一個偉大的技術平臺。
在這個世界觀里,AGI 或接近 AGI 的模型,將扮演類似 Windows 或 iOS 的角色。它是一個具有強大網絡效應和技術壁壘的中心節點,所有下游應用都必須圍繞它來構建。通過 API 調用,模型平臺方可以從生態中的幾乎所有經濟活動中抽租。
這是一種典型的垂直整合策略,其信念是,模型的訓練成本和數據飛輪足以構建一道深不可測的護城河,從而阻止其被商品化。特朗普政府的去監管和促出口政策,本質上是在為這個 「美國平臺」 的全球擴張清除障礙。
中國路徑則完全基于另一個前提:基礎模型將不可避免地走向商品化。
在這個世界觀里,模型本身更像是服務于商業目標的原材料或組件,類似個人電腦時代的 x86 芯片或者服務器。它的價值會因競爭和開源而迅速降低,利潤會流向價值鏈的其他地方。
中國的企業之所以選擇開源,不是因為情懷,而是因為他們判斷在模型層無法建立持久的護城河。既然無法在模型本身上賺錢,那么最理性的選擇就是將其成本降至零,利用它去賦能自己真正能夠賺錢的地方——應用。
大模型公司成為「供應商」
這種分流的背后,不僅因為國家意志,也是面臨的市場結構不同。
美國的 AI 發展,是在一個相對無約束(Unconstrained)的環境下,采取的 「單點突破」(Single-Point Breakthrough)策略。
這里的 「無約束」 是相對的,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
算力:能夠直接、自由地獲取全球最頂尖的計算硬件,如英偉達的最新 GPU。
資本:僅 2025 年上半年,美國風投就在 AI 領域投入了 1000 億美元,而中國所有行業的風投資金僅為 110 億美元。這使得企業可以進行長周期的、高風險的 「AGI 命運」 式豪賭。
分發:數字市場更為分散,一個典型的美國用戶每月會打開近 30 個應用,這為新的 AI 原生應用直接聚合用戶、成為下一個平臺級入口提供了可能性。
這樣的環境下,頭部公司的最佳策略是在技術堆棧的單一層面上實現極致化。它們將海量資源注入到基礎模型這一層,目標是創造出一個在性能上具有壓倒性優勢的模型。它們相信,這個足夠強大的模型本身,將成為一個新的、不可或缺的通用平臺。
這是一種軟件定義一切的、自上而下的平臺化戰略。 終極形態將如同一個新的操作系統。它通過 API 賦能萬物,同時將生態中的其他環節——無論是運行它的硬件,還是基于它開發的應用——都變成可被替代的、被商品化的 「組件」,從而攫取價值鏈中的絕大部分利潤。
中國的 AI 發展,則是在明確的強約束環境下,被迫走上 「堆棧整合」的道路。
這里的約束同樣來自三個方面:
算力約束:自 2022 年 10 月起,美國對華的出口管制使得中國企業無法獲得最先進的 GPU,只能依賴替代品或國產芯片。這一困境在 「模芯聯盟」 的圓桌討論上被反復提及。
資本約束:風險投資環境更為嚴峻,迫使初創公司必須快速展示商業化成果。AI 大模型的重要公司,都需要先發布強大的開源模型以證明自身實力,才能獲得來自大廠或者其他資本的投資。
分發約束:一個典型的中國用戶每月打開的應用不足 10 個,且幾乎都被微信或支付寶這樣的超級應用所聚合。這使得新的 AI 公司從一開始就處于供應商的地位,而非平臺競爭者。階躍星辰將超過 50% 的商業化重心放在汽車和手機終端上,正是對這一現實的理性回應。
在這些鐐銬之下,試圖復刻美國 「單點突破」 的策略——即傾盡所有資源打造一個最強的基礎模型,并使其成為平臺——已無可能。
中國企業被迫將視線從技術堆棧的 「單點」,轉向了各層之間的 「結合部」,通過跨層整合來創造新的價值。
階躍星辰便不再將模型和芯片視為獨立的兩個環節,而是進行模型與芯片的聯合設計。其副總裁朱亦博一語道破了這一戰略轉向:「過去的產業搞反了,先弄了模型,芯片再嘗試 fit 模型……我們現在應該用更正確的一個方向,模型來適應當代的芯片。」
去年中國的大模型狂熱,包括投流搶占市場的激烈競爭,背后心態都還是認為,大模型能夠成為新的超級平臺,等到今年,大家已經承認自己是一個供應商,而一個好的供應商,需要最快而無摩擦地被集成,那么開源就不僅是一個技術選擇,也是商業選擇。
階躍星辰選擇了 「toBtoC」 的模式,并通過開源 Step-3 等核心模型,極大地降低了其他公司的接入門檻。這種策略的本質,是以模型的 「開放性」 促進生態的 「繁榮度」,通過成為眾多應用的底層基礎,將自身嵌入到更廣闊的商業場景中。
階躍星辰宣布已與 「超過一半的國產手機廠商合作」,并與吉利汽車共同實現了 「行業首個端到端語音大模型上車」。這些合作的戰略意義,遠不止于單個的商業合同,而在于繞過擁擠的應用商店,直接成為用戶日常體驗的一部分,獲得了新的分發入口。
人工智能不止一條終點線
選擇了不同的路徑,也意味著選擇了不同的風險。
美國的路徑,在豪賭「奇點到來」,它將所有資源押注于 「率先實現 AGI 平臺」 這一極低概率、但極高回報的事件上。其風險高度集中,成敗系于最終的研發突破。
中國的路徑,則是在編織共生關系。它不追求單一的終極答案,而是試圖通過編織一張模型、芯片、應用、資本與國家政策相互依存的復雜網絡,來應對不確定性。
它的風險是系統性的,分散在這張網絡中的每一個節點和每一根連接線上。 比如「模芯生態創新聯盟」 本質上是一個由利益訴求各不相同的多家企業構成的松散聯盟。在共同的外部壓力下,他們可以暫時聯合,但在實際運作中,如何平衡競爭與合作、如何建立統一標準,都將是巨大的挑戰。
這也不是一場中美兩國的競速賽,而是可以并存的兩種價值選擇,最終,全球的 AI 圖景,或許將由這兩種不同的價值主張共同塑造:美國用一個強大的「通用 API」來定義云端的智能世界,而中國則用無數高效的「集成設備」來滲透和重構物理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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