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農業大學前校長柯炳生：重新認識美國農業

美國的農業一直以來對我國的影響較大。一是美國農業很發達，是我國農業界重點關注、學習借鑒和追趕的主要目標；二是在我國農產品貿易方面，美國一直占據突出地位。

重新認識美國農業，不僅僅是因為美國農業有很多新變化，也還因為我們以往對美國農業的認識有不少不足。

美國農產品生產與貿易

美國的農產品生產，具有以下顯著特征（除另行說明外，均為2023年數據）。

在作物生產方面，最重要的是玉米和大豆，占種植業總面積的比例分別為35%和33%，合計超過三分之二。水稻面積很小，占比約1%；蔬菜和水果的面積也很小，各占1%左右。也就是說，從農業產業結構上看，美國的集中度非常高。比較一下，我國種植業的面積占比結構分別是：玉米24%，水稻15%，小麥13%，大豆6%，蔬菜12%，水果8%。

在糧食總產量中，從歷史發展看，美國玉米和大豆的比例不斷提高，而小麥和其他產品的比例不斷降低。目前，玉米占比高達67%，大豆占20%，小麥占8%，其他糧食包括稻谷、高粱、大麥、薯類等，不到5%。與之相比，我國的情況是：玉米42%，稻谷30%，小麥20%，大豆3%，其他約6%。

美國的糧食單產水平，具有非常突出的特點。美國玉米的畝產為742公斤，大豆的畝產為227公斤，均為我國的1.7倍。美國的水稻畝產水平為571公斤，也位居世界前列，是我國水稻畝產的1.2倍。美國的糧食中，小麥的單產水平最低，比世界平均水平還低，為218公斤，相當于我國小麥畝產的57%。美國小麥單產低的原因是綜合性的，核心是高質量和低成本。小麥是美國的主糧，質量第一；農民主要靠規模化和低成本來提高收入，美國的小麥是雨養農業，沒有灌溉設施等。

在肉類產量方面，也有一個顯著的結構變化過程。在1990年以前，美國的肉類產量中，一直是牛肉最多，占比曾經高達50%以上。20世紀70年代開始，禽肉生產的增長速度加快，在20世紀80年代超過了豬肉之后，又在1990年超過了牛肉，此后一直在快速增長。現在，美國肉類產量中，禽肉的占比高達47%，而豬肉和牛肉占比持平，各占26%，其他肉類不到1%。對比一下，我國肉類生產總量中，豬肉占比最高，但也一直在下降，禽肉占比也是不斷提高，而牛羊肉占比基本穩定。現在的占比情況是：豬肉59%，禽肉28%，牛肉8%，羊肉5%。

美國肉類生產中，禽肉占比持續提高，牛肉占比不斷下降，有多方面的原因，主要有三點：第一，禽肉飼料轉化率高，生產成本低，禽肉的價格遠低于牛肉價格；第二，消費者健康意識增強，認識到牛肉中的膽固醇和飽和脂肪酸較高，而禽肉脂肪含量較低；第三，快餐文化影響，各種炸雞店使得雞肉消費更便利。在我國，盡管吃豬肉為主是傳統飲食習慣所決定的，但這三點原因也同樣適用于我國，未來我國肉類消費趨勢的變化，必然進一步拉動禽肉生產比例的上升。

在農產品貿易方面，就貿易總額看，美國一直既是世界上最大的農產品出口國（主要是糧食和肉類），也是世界上最大的農產品進口國（主要是水果和蔬菜等），并且在絕大多數年份，是農產品貿易順差國。只是在近兩年，出現兩個小變化：一是進口總額超過了出口總額，成為逆差國；二是進口總額被中國超過了。

美國主要農產品生產和出口的數量如表1所示。從農產品出口的世界排位看，美國的地位大大下降了，以往在糧食和肉類中的首要位置，都已經被巴西和其他國家取代了。這也是個非常重要的新變化。

從對我國的農產品貿易關系看，也出現了同樣趨勢的變化（表2）。2005年，我國進口的農產品總額中，來自美國的占比為23%，而現在已經降低到13%；巴西已經取代了美國的地位，提供了我國進口農產品總額的24%。不過，盡管份額和份量有較大下降，美國仍然是我國最重要的進口農產品來源地之一。在我國農產品出口市場方面，美國的重要地位基本沒有變化，事實上，是略有上升，占比從11%增加到12%，相對排位超過了日本，從第二位上升到第一位。

美國農場經濟與收入特點

美國農場有以下幾個方面的突出特點：

第一，農場數量很少，人很少。2022年，美國的農場總數為199.4萬個，包括種植業和養殖業。農業生產者數量為340萬左右。家庭農場是農場的絕對主體，占農場總數的97%，面積的93%，產值的90%。90%以上的農場只有1~2個生產者，主要靠農場主和家庭成員自己干活，有雇工的很少。生產糧食的農場，平均80%以上的勞動，是農場主自己干的。

第二，土地經營規模很大，租地很多。美國平均每個農場占地2800多畝。其中，很多農場主除了自有土地之外，還有租來的土地。美國種植糧食（主要是玉米、大豆和小麥）的農場總數約為32.5萬個，其中60%以上是靠部分租地或者全部租地經營，完全靠自有土地經營的，不到40%。

第三，美國農場主的文化程度非常高。根據美國農業部的抽樣調查，2022年，美國農場主中受教育程度的比例為：沒有高中文憑的占4%，高中畢業的占37%，上過大學但沒有完成全部學業的占26%，有大學及以上學位的占33%。比較一下，我國第三次農業普查的數據是：2016年，我國有3.14億農業勞動生產經營人員，其中，具有高中及以上文化程度的比例為8.3%。

農民家庭的收入，是各國都高度關注的。根據美國農業部的官方數據，美國農民的收入情況與人們想象中的不太一樣。與我國農民的收入情況做比較，主要有以下三個特點。

第一，美國農民收入的來源結構，幾乎與我國農民完全一樣。美國農民家庭收入的來源，分為農業（包括種植業和養殖業）來源和非農業來源。2023年，美國全部農場主家庭收入的平均情況是，來自農業和非農業的比例分別為23%和77%，而我國農民家庭可支配收入中的來源結構比例，也是同樣數字。

美國統計的非農業收入，又分為兩個部分：勞動性收入和非勞動性收入，分別占52%和24%。我國農民收入中對應這兩部分的分別是：勞動性收入相當于工資性收入和二三產業經營凈收入，非勞動性收入相當于轉移凈收入和財產凈收入，而對應的比例分別是53%和23%，幾乎與美國一模一樣。

第二，在城鄉收入比較上，美國農民家庭收入高于城鎮居民，這與我國的情況相反。2023年，美國農民家庭收入的中位值為97984美元，平均值為147641美元，都顯著高于美國全國家庭收入的對應值（分別為80610美元和114500美元），分別高出22%和29%。相比之下，2023年，我國農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為城鎮居民的42%。

第三，美國農民家庭收入的分項統計顯示，2023年，美國農戶當年農業收入中位數為負900美元。這意味著，美國家庭農場中，有一半以上的家庭，農業經營是虧本的，虧損額大于900美元。而在我國，農業經營虧本的現象，出現得很少，尤其是在大田作業方面。我國養殖業出現過較大面積的虧損，但通常只是在價格周期性波動的低谷階段，是短時期的，并且在其后的高價階段得到補償。

美國農業政策的發展趨勢

美國雖然是一個自由市場經濟國家，但對農業的干預和支持卻是最早的。美國現代農業政策的起點，是1933年美國國會通過的《農業調整法》。此后大致每5年左右出臺一部新的農業法，通常是對原有法律的修改調整，并且大部分情況下改變具體名稱。美國現在實行的農業法是《2018美國農業提升法》，原本有效期到2023財政年度，現在已經延期到2025財政年度（9月30日止）。

從支出結構看，營養計劃占76%，是最主要的部分。這個計劃就是最早的食品券政策，是給低收入人口提供免費食品。作物保險項目占9%，生態環境保護和產品政策支出各占7%，其他各種項目支出合計占1%。

2023年，美國對農民的直接補貼為122.6億美元，其中，主要是綠箱補貼，沒有黃箱補貼，屬于藍箱的補貼只占12%，主要用于牛奶和糧油棉糖作物。就農業補貼負擔來看，把每年的農業補貼攤到全體人民頭上，平均每人36美元；就農民獲益情況看，把每年的農業補貼攤到22.73億畝耕地面積上，平均每畝5.4美元。

目前，新的2024美國農業法仍在討論之中。美國的參眾兩院農業委員會都提交了對原農業法的修改意見。主要包括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在直接補貼方面，提高目標價格水平。目標價格的原理就是當市場價格低于這個水平時，農民就獲得補貼。預計未來十年內此項補貼共增加370億美元。

第二，在環境保護方面，把原來包括在《減少通貨膨脹法》中的一次性環境補貼，納入農業法，變成一項長期性預算，以保護土地和農業可持續發展。預計增加45億美元預算支出。

第三，在營養援助方面（即食品券政策），改革現有政策，以控制未來支出增長。預計可減少支出271億美元。這項建議引起了較大爭議，主要是擔憂對低收入人群的糧食安全產生不利影響。

第四，在農業科研和出口援助方面，計劃加大投入。對農業科研增加35億美元，對出口援助增加24億美元。

第五，其他方面，在農業保險、園藝作物、畜禽健康等方面增加支出約10億美元。

參眾兩院將在2025年對修改農業法的建議方案進行討論和辯論，可能還會有所修改。不過，目前看，對現有的農業法的框架沒有大的改變，主要是近些年來由于種種原因，糧食等主要農產品的市場價格高企，美國農民的收入情況不錯，美國農場家庭的平均收入水平，顯著高于美國全社會家庭的平均收入水平。參眾兩院對現有修改方案的爭議也不多，主要是在改革低收入消費者食品援助方面，應該會有妥協方案。

（來源：《農村工作通訊》2025年第14期柯炳生 作者系中國農業大學原校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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