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饒縣名含義演變考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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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人對上饒縣名含義的認知存在較大分歧。此種差異，實是由于史籍記載不同所致，這種史籍載錄不同引起的地名含義分歧非常普遍?；诖耍疚脑噲D從上饒縣名入手，揭示地名分歧史料背后蘊含的社會認知變化及其反映的區域歷史變遷。

一

“山郁珍奇”敘述主體及上饒縣名本義

上饒初置于東漢建安年間。該名最早見于《三國志》，此后屢見于《宋書》《南齊書》《陳書》等。目前所知上饒縣名含義解釋中，“山郁珍奇”為其中一種，這種說法最早見于唐梁載言《十道志》。該志今已亡佚，這段志文散見在宋代《太平寰宇記》《類要》諸書和后人輯錄的《十道志》中。各書征引和輯錄“以其山郁珍奇，故名也”字句之源頭，王謨《漢唐地理書鈔》、劉緯毅等輯校《漢唐地理總志鉤沉》注明為《太平寰宇記》。夏婧《唐梁載言〈十道志〉輯校》除標明《太平寰宇記》外，還依據晏殊《類要》?！额愐吠沓?，《太平寰宇記》為其參考文獻之一?！额愐芬摹肮拭焙蠖唷爸弊?，文意并無出入。今中華書局標點本《太平寰宇記》上饒縣條原文為：

上饒縣，十六鄉。本秦番縣界，兩漢為鄱陽縣，《漢書·地理志》云屬豫章。建安中，吳立為鄱陽郡。隋開皇九年罷郡，置饒州。梁載言《十道志》云：‘以其山郁珍奇，故名也。’《漢書·地理志》云鐘陵出黃金，又云鄱陽縣武陽鄉有黃金采，顏師古曰：‘采者，采取金之處也?！础钝蛾栍洝吩疲骸鐑戎匠鲢~及鉛鐵者，有玉山及懷玉山?！菏纤^‘山郁珍奇’，蓋此類也。今州古縣城跡，開皇中所廢上饒城也。所謂上饒者，以其旁下饒州之故也。乾元元年始置縣?！?/p>

此處所謂“以其山郁珍奇，故名也”，王謨《漢唐地理書鈔》、夏婧《唐梁載言〈十道志〉輯?！氛J為是解釋上饒縣，劉緯毅等輯?！稘h唐地理總志鉤沉》則認為是闡述饒州含義。

《太平寰宇記》版本復雜，中華書局標點本所據底本為金陵書局本，而金陵書局本的最大問題是混入大量非樂史原本內容。對于這部分內容，整理者采取的辦法是底本誤入的偽文，仍舊不刪，據它本和史籍在?？庇浿姓f明。具體到上饒縣條，?？庇洸⑽凑f明有竄入內容。核宋本《太平寰宇記》，上饒縣條“今州古縣城跡”表述為“今州古縣城馀跡”。結合后人對勘成果，基本排除上饒縣內容為宋以后竄入的可能。既然諸人輯錄梁載言《十道志》“以其山郁珍奇，故名也”字句的源頭為《太平寰宇記》，此句又非后人偽入，則造成認知差異的原因當在《太平寰宇記》相關內容之理解。要對此作出判斷，需要在樂史的敘述邏輯中去理解。

《太平寰宇記》書寫上饒縣沿革時提及饒州，這或許是劉緯毅認為其敘述主體為“饒州”的緣由所在。從《太平寰宇記》的敘述角度看，該書在上饒縣條言及鄱陽郡，并非無內在邏輯。在上饒縣的沿革敘述里，樂史是把鄱陽縣當作上饒母縣來敘述的。敘述之所以會轉向鄱陽郡及饒州，在于此部分的敘述主體變成了鄱陽縣，而鄱陽縣先屬鄱陽郡，后屬饒州。這樣的敘述邏輯，除顯枝蔓外，并無可議之處。

另一個需要注意的問題是，唐武德四年（621）復置上饒縣時，曾屬饒州所轄，這既是事實，也為《太平寰宇記》所認可，此處述及饒州應與此有關。重要的是，按照《太平寰宇記》的體例，饒州含義當在饒州條下敘述。該書饒州條下對其含義已有明確的闡釋，此種情況下再于上饒縣條長篇累牘敘述與之無涉的饒州之義，是極為不妥的。故我們有理由懷疑《漢唐地理總志鉤沉》判斷的正確性。

至于上饒為何被賦予“山郁珍奇”的含義，《太平寰宇記》以按語的形式引《鄱陽記》云：“界內之山出銅及鉛鐵者，有玉山及懷玉山?！菏纤^‘山郁珍奇’，蓋此類也。”漢代上饒屬鄱陽縣地，盛產金銀銅鐵等礦產，至今境內仍有大型金礦遺址。這里的“饒”應是指豐富的礦產資源。隋置饒州，治鄱陽縣，為古鄱陽郡地，取物產豐富之義，與上饒之義同，故《寰宇記》引《郡國志》解釋饒州之名為“以山川蘊物奇珍，故名饒”。

二

“饒州之上”含義的流行及后世的質疑

從上引文看，上饒之含義，《太平寰宇記》還提供了另一種說法：“所謂上饒者，以其旁下饒州之故也。”這種說法在宋代并非孤例，如《輿地紀勝》引《上饒志》言：“在饒州之上，故曰上饒。”“饒州之上”的說法為明代人沿襲，《大明清類天文分野之書》《明一統志》《續文獻通考》《郡縣釋名》均有類似表述。20世紀80年代，江西學者開始檢討“饒州之上”的說法。左行培以饒州之名晚出否定上饒縣得名“饒州之上”，稍后許懷林在考辨上饒建縣時間時也發表了類似的看法。

實際上，“饒州之上”的說法，清人就有類似疑問。同治《上饒縣志》引《前志》言：“隋時始改饒州，孫吳并無饒州之名，何得云在饒州之上，此處疑系脫誤?！辈贿^，左行培、許懷林似乎未注意同治《上饒縣志》的說法，而今日學者對左行培、許懷林等的意見也不夠重視。如有研究者在探討三國地名時，仍言“上饒之名因下饒州之故?！短藉居钣洝罚骸^上饒者，以其旁下饒州之故也’”。

左行培文中還提到上饒得名的另一種說法：“上饒‘吳置，有上饒江’，因名，近人呂式斌主之（見呂著《今縣釋名》）?！边@里提到《今縣釋名》對上饒得名緣由的解釋?！督窨h釋名》載：“上饒縣，吳置，有上饒江?！辈⑽疵餮陨橡埖妹脑??！督窨h釋名》凡例言：“凡命名之義有未能了解者，姑從闕如，應俟詳加考證，再為補綴。其但取嘉稱義意顯著者，亦不復注釋，以免繁冗。”從中很難遽斷上饒是屬闕如之縣，還是為避繁冗不復注釋之縣?！督窨h釋名》是否認定上饒系因上饒江得名，還需進一步探討。據王謨研究，上饒江在唐代叫高溪，宋代才正式稱上饒江。筆者所見文獻，“有上饒江”的表述出自宋代，如《元豐九域志》上饒縣條云：“望，上饒。一十三鄉。丁溪一銀、銅場。有銅山、上饒江。”在《元豐九域志》中，某縣有某某山、某某水、某某江，是一種書寫體例，每個縣的結尾處敘述類似，如余干縣言有余干山、余干水、族亭湖，浮梁縣言有石藏山、新昌水，樂平縣言有樂平山、樂安江，等等。后之文獻如《明史·地理志》《行水金鑒》一直延續著類似表述?！督窨h釋名》只是沿襲前人表述而已。

上饒縣名含義，上饒本地還有“上乘富饒”的解釋?！吧铣烁火垺钡恼f法，最早出現在20世紀90年代，細查實無憑據，可以視為當代人對上饒縣名含義的認知。

三

縣名含義演變背后的歷史認知

“饒州之上”的縣名含義，同治《上饒縣志》的編纂者和前輩學者均以饒州設置晚于上饒建縣予以否定。這種判斷在邏輯上沒有問題，卻忽視了歷史的豐富性。要完滿地解決上饒含義分歧，還需要進一步探究為何會出現“饒州之上”的說法？宋以后的歷代知識人又因何沿襲此說？如此簡單的邏輯錯誤，除同治《上饒縣志》的編纂者，難道古人毫無察覺？這背后又反映了怎樣的歷史事實？

實際上，“饒州之上”含義的出現和接受，與人們對上饒建縣歷史認知和上饒區域社會變遷有關。

“饒州之上”的早期原型是“旁下饒州”?！短藉居钣洝费裕骸八^上饒者，以其旁下饒州之故也。乾元元年始置縣。”筆者注意到，上述引文中出現“乾元元年始置縣”的說法。在《太平寰宇記》的作者看來，上饒縣始建于唐乾元元年（758）。這雖不是歷史事實，但卻是當時人的認知。

從建安十年（205）上饒分置建平縣推斷，至遲建安十年前上饒已經建縣。許懷林排比史料和諸說后最終采用了“建安初”的說法，認為“雖籠統，但更接近史實”。由于上饒建縣有關的史料存留有限，故反映沿革地理研究最新成果的《中國行政區劃通史》得出的結論也基本一致，認為上饒縣建安十年已置，確年乏考。以當今檢索圖籍之便利，尚且無法確知上饒建縣的精準時間，甚至至今仍有專業歷史地理研究者認為上饒始置于唐乾元元年，并作為重要推論依據，則古人之受限，亦可推知。

再看此后上饒沿革。西晉元康元年（291），上饒并入葛陽縣，南朝宋復置；隋開皇九年（589）上饒再次裁縣，唐武德四年重新置縣，七年省入弋陽縣。乾元元年，再次設上饒縣。從中可以看出，至乾元元年，上饒縣經歷了三裁三復，其變化可謂頻繁。上饒的頻繁變化，加之建縣時間無確切文獻記載，勢必給后人造成認知上的障礙和混亂?！对涂たh圖志》在敘述上饒沿革時僅言“本吳所置，隋平陳省，乾元元年重立”。這里可以看到，唐代李吉甫等人已然遺漏西晉上饒裁并葛陽縣一事，甚至武德七年的裁縣也被忽略。這說明，面對上饒沿革的復雜變化，唐人已出現無法全面認知的情況。后晉劉昫編纂唐代地理志時，盡管在饒州條下記載有武德四年設置上饒和武德七年上饒省入弋陽的事實，但由于上饒縣條的表述是“乾元元年置”，致使后世對上饒置縣年代產生誤會。宋初，《太平寰宇記》對上饒建縣時間的記載直接變成“乾元元年始置縣”，可能是沿襲唐代地理志說法而未考慮其體例的緣故。不過，在宋代，認為上饒置于唐乾元元年并非普遍現象?！遁浀丶o勝》綜合《元和郡縣圖志》和唐代地理志，對上饒沿革進行了較為確切的描述，“《元和郡縣志》云：本吳所置，隋平陳省。唐《地理志》云武德四年復置，隸饒州，七年省入弋陽，乾元元年復置”?！遁浀貜V記》在具體沿革上雖與《輿地紀勝》有所差異，但并無直接認定唐乾元元年置縣。明代對上饒沿革的認知多是取其一點，如明初成書的《大明清類天文分野之書》言：“上饒縣，漢本豫章郡鄱陽縣地。唐武德四年置上饒縣，屬饒州，七年省入弋陽，乾元元年復置?！蓖踣摺独m文獻通考》則言：“唐省入弋陽，乾元初復置?！边@里可以看到，明人對上饒沿革的敘述開始集中到唐代。這一時期，除宋代出現“唐乾元元年置縣”認知外，還有武德四年置上饒縣的說法。實際上，即使認識到上饒建縣并非始于唐代，若不及細思饒州的設置時間，也無法發現“饒州之上說”的破綻，這就出現了《郡縣釋名》中矛盾的敘述：“本漢豫章郡鄱陽縣地，孫吳置上饒縣，以其在饒州之上也?！惫P者發現，對“饒州之上”縣名含義提出質疑的同治《上饒縣志》，上饒建縣時間的敘述并不統一，如該志卷首邢德裕序文中認為：“上饒古荒服，漢屬鄱陽，唐武德間置縣，改今名?！眳^作霖也認為“縣之賜名，肇于唐代”。

可以看出，與“饒州之上”相對的事實是，宋以后出現了上饒縣建于唐代的歷史認知。需要指出的是，宋代上饒屬于信州，與饒州并無瓜葛，上饒縣名含義“旁下饒州”的說法雖最早見于《太平寰宇記》，然其所指代的史實并不在宋代。上文已述及，唐武德四年到七年，上饒曾屬饒州，“饒州之上”說法當產生于這一時期，至少應是基于這一史實而強化。

建縣之初，上饒以物產豐富著稱并因此得名，隨著時代的變遷，上饒不斷析置新縣，轄區日漸縮小，原本豐富的礦產資源逐漸開發，“山郁珍奇”的縣名含義漸漸與事實不符。白居易的詩中已經出現“地僻山深古上饒，土風貧薄道程遙”的說法。由于宋代的過度開采，上饒水晶在明天順年間已經枯竭。至康熙年間，上饒知縣馬之驥在縣志序文中談到對上饒的認知，已經是“幅員僅百余里，地瘠土疏，小民力穡，僅供衣食。無懋遷化居之利，無山澤封植之饒”。此種情況下，彰顯物產豐富的“山郁珍奇”縣名含義，逐漸為標示方位意義的“饒州之上”取代。

結語

通過上饒縣名含義演變問題的探討，我們可以看到，分歧地名史料背后反映了復雜的區域社會變遷，涉及時人認知、疆域變遷、區域開發等諸多問題，蘊含著豐富的歷史文化信息。上饒縣名含義的例子提示我們，今日所見載錄地名之文獻與地名最初產生年代之間存在著較大的時間間隔，以嚴格的史學研究標準而言，這些記載的可靠性是需要驗證的。在使用文獻時，我們還面臨著同一文獻版本差異的問題，文獻考訂也需要一套復雜的工序。通過分歧地名史料透視時代印跡，揭示分歧地名史料背后的區域變遷和時代認知，無疑是一項極具挑戰和富有意義的工作。

作者：王 濤

來源：《中國地方志》2025年第3期

選稿：宋柄燃

編輯：賀雨婷

校對：歐陽莉艷

審訂：耿 曈

責編：杜佳玲

（由于版面內容有限，文章注釋內容請參照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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