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籍里的“宕渠”
羅學閏
渠縣,古稱“宕渠”。“宕渠”建置,來源于公元前316年“秦滅巴蜀”這一重大歷史事件。但司馬遷的《史記·秦本紀》《史記·張儀列傳》都只記載了蜀郡的設置,沒有記載巴郡的設置。好在東晉常璩的《華陽國志·巴志》進行了“補記”:周赧王元年(前314年),秦惠王置巴郡,治江州。
秦滅巴蜀后,在巴郡還設置屬縣。屬縣既有“八縣說”,又有“六縣說”,但“宕渠縣”均名列其中。當代歷史學家譚其驤的《中國歷史地圖集》,明確在公元前314年時間點的地圖上,于巴地標注了“巴郡”和“宕渠縣”,代表了歷史地理學界的權威共識。不僅如此,常璩的《華陽國志·巴志》還說:長老言,宕渠蓋為故賨國,今有賨城。北魏酈道元《水經注》記載:宕渠縣,古賨國也,今有賨城。縣有渝水。夾水上下,皆賨民所居。北宋樂史《太平寰宇記》記載:漢初置宕渠縣,即今流江縣北七十里,宕渠故城是也。其城,后漢車騎將軍馮緄增修,俗名車騎城。東晉末,為蠻獠所侵,因而荒廢。故賨國城,在縣東北七十里,古之賨國都也。南宋王象之《輿地紀勝》記載:巴西宕渠,其人勇健好歌舞。潾山重疊,鄰比相次,古之賨國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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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渠縣城壩遺址出土的“宕渠”陶制瓦當(劉渠 供圖,圖源:四川方志圖庫)
看來,宕渠與賨人和賨國,從有史以來就交織在一起。先說“宕渠縣”與“宕渠道”。先秦時期(春秋戰國),各國都在新征服區設立“縣”,但在湖南里耶古城出土的“里耶秦簡”8—657,出現了“宕渠道”的記載:簡文說,【月庚】午水下五刻,士五宕渠道平邑疵以來(意即某件文書是由來自宕渠道平邑里一個叫“疵”的士兵帶來)。秦朝實行“縣有蠻夷曰道”的制度,“道”是設在少數民族聚居區的特殊的縣級行政單位,表明在秦代宕渠地區是賨人(板楯蠻)聚居地。好在秦二世而亡,《漢書·地理志》在巴郡條目下記載:宕渠(縣),符特山在西南。潛水西南入江。不曹水出東北徐谷,南入。《后漢書·郡國志》記載:宕渠有鐵官。說明秦亡漢興,“宕渠道”已經改置為“宕渠縣”了。
再說賨人和板楯蠻。這兩個族群稱謂,都是宕渠先民的他稱而非自稱。有人說,賨人是巴人的一支。這個“巴人”,是地域概念而非族群稱呼。正因這個原因,賨人最早的歷史功績被“張冠李戴”到巴人頭上。常璩《華陽國志·巴志》說:武王伐紂,實得巴蜀之師,著乎《尚書》。巴師勇銳。歌舞以凌殷人,前徒倒戈。故世稱之曰:武王伐紂,前歌后舞也。好在范曄的《后漢書·西南蠻夷列傳》,對賨人幫助劉邦“平定三秦”為西漢王朝奠基之事記載甚為詳細。閬中有渝水。賨民多居水左右,天性勁勇。初為漢前鋒,數陷陣,銳氣喜舞。帝善之曰:此武王伐紂之歌也。乃令樂人習之,今所謂《巴渝舞》也。把“助武伐紂”的歷史功績還給了賨人。
其實,《后漢書·西南蠻夷列傳》也記載了“賨人射虎”的歷史事件。秦昭襄王時,“板楯蠻夷”幫助秦國消除了“虎患”。秦昭王“以其夷人,不欲加封”。乃刻石盟要,復夷人頃田不租,十妻不算,傷人者論,殺人者得以倓錢贖死。盟曰:秦犯夷,輸黃瓏一雙;夷犯秦,輸清酒一鐘。這個故事,是史家的“春秋筆法”,隱喻的是賨人(板楯蠻)幫助秦國平定了“巴人叛亂”也。
賨人(板楯蠻)在東漢更是被號為“神兵”。《后漢書·西南蠻夷列傳》說:至于中興,郡守常率以征伐。漢中上計程包曰:板楯七姓,射殺白虎立功,先世復為義人。其人勇猛,善于兵戰。昔永初中,羌入漢州,郡縣破壞,得板楯救之,羌死敗殆盡,故號為神兵。羌人畏忌,傳語種輩,勿復南行。至建和二年,羌復大入,實賴板楯連摧破之。前車騎將軍馮緄南征武陵,雖受丹陽精兵之銳,亦倚板楯以成其功。近益州郡亂,太守李颙亦以板楯討而平之。尤其是東漢,是賨人的“高光時刻”,馮煥馮緄父子,還有沈府君、龐雄、元賀、李溫稱雄于當世,宕渠被后世譽為東漢的“太守之鄉”。三國時,宕渠人鎮北大將軍王平“拜將將封侯”,成為“后漢柱石”。東晉時,宕渠人李特李雄父子還在成都“稱王稱帝”,創造了兩晉亂世的一處“桃花源”。
作為賨國故都的“宕渠”,其域地面積廣闊,面積有4—5萬平方公里。清代顧祖禹編著的《讀史方輿紀要》在卷九十六“渠縣”條下,對古宕渠的疆域有明確考據。文云:宕渠城,縣東北七十里。秦縣,漢屬巴郡……時宕渠所治,蓋今順慶、夔州、達州、太平及陜西漢中府南鄭之碑壩,皆其地也。我們常說,古宕渠縣的地域包括“今達州全部、巴中全部、廣安大部、南充大部、廣元一部、漢中一部、重慶一部”是大致準確的。據此,我們也可以說,古賨國的大致區域,還是一個不小的“部族方國”(非正規意義上的國家),是現在新加坡(400平方公里)的12.5倍。
當然,宕渠這么大一個縣,肯定是會遭到析分的。最早的析分發生在東漢時期。《漢書·地理志》(記錄西漢末情況),在巴郡下明確列有“宕渠縣”,但無“宣漢”“漢昌”兩縣。《后漢書·郡國志》(記錄東漢末情況),在巴郡下同時列有“宕渠、宣漢、漢昌”三縣。據史家考證,東漢和帝永元二年(90年)析分宕渠縣之東置“宣漢縣”(宣揚漢朝威德),治所在今達州市通川區;永元三年(91年)析分宕渠縣之北置“漢昌縣”(漢朝繁榮昌盛),治所在今巴中市巴州區。這次析分,奠定了達州、巴中兩市的政區格局。
東漢建安二十三年(218年),劉備分巴西郡設置宕渠郡(治所在宕渠縣);九年后廢郡仍歸巴西郡;蜀漢后主延熙元年(238年)再分巴西郡置宕渠郡,九年后廢郡仍歸巴西郡;西晉晉惠帝元康六年(296年)分巴西郡設宕渠郡,后因獠人入侵而荒廢;東晉永和三年(347年)在平定成漢后,復置宕渠郡,領有宕渠、宣漢、漢昌三縣。
第二次對宕渠縣的析分,發生在南北朝。南北朝時期政區更迭紛繁,“宕渠”之名仿佛隨戰亂與人口遷徙而“漂移”,竟衍生出東、南、西、北四方僑郡:南朝宋設“南宕渠郡”與“東宕渠郡”(《宋書·州郡志》);南朝齊置“西宕渠郡”(《南齊書·州郡志》);南朝梁在宕渠故地重設“北宕渠郡”(《大清一統志》)使“宕渠”之名歸根。而南朝陳則與宕渠無緣,因其時宕渠故地已歸西魏所有。北京大學羅新教授在《漫長的余生:一個北魏宮女和她的時代》中收錄的《魏故比丘尼統慈慶墓志銘》開篇即載:尼俗姓王氏,字鐘兒,太原祁人,宕渠太守虔象之女也。
梁普通三年(522年),從宕渠縣析置始安縣,后改名賨城縣、渠江縣,即今廣安市核心區前身;同年析原宕渠縣營山地(今營山縣黃渡鄉)新設宕渠縣,到北宋初年(965 年)并入良山縣;梁大同三年(537年),廢宕渠郡設立渠州(治所流江縣)(537年),同年析宕渠縣東部置鄰水縣、墊江縣。隋開皇三年(583年)改渠州為宕渠郡。唐武德元年(618年),廢宕渠郡復置渠州。由此可見,宕渠之名在渠縣本土存續了836年,位移至營山存續了413年,“千年宕渠”可謂“言之有據”。
“渠州”之名,從南朝梁(522年)起,在隋朝短暫中斷(537—618年),歷經大唐、兩宋、元朝,到明洪武九年(1376年)降州為縣,定名渠縣,渠州之名存續773年。“渠縣”定名到現在(2026年)已使用650年。在全國、全省“千年古縣”評選中,渠縣都“失之交臂”。雖有遺憾,但渠縣建置史已有234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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渠縣城壩遺址遠眺(萬紹榮 攝,圖源:四川方志圖庫)
作為“川東第一古縣”,其悠久的歷史、燦爛的文化,仍足以撐起我們滿滿的文化自信、激發我們滿滿的歷史主動。渠縣是全國有名的文物大縣,宕渠城(城壩遺址)的出土文物,不僅實證了“賨國都”(賨城)的存在,而且把宕渠(賨人)的文化推到了1萬年前的新石器時代,與“百萬年的人類史、一萬年的文化史、五千年的文明史”的論斷基本吻合。
宕渠,是一片“寫滿英雄故事、彰揚忠義精神、創造發展奇跡”的神奇土地。就連“歷史的穿越者”新朝皇帝王莽在始建國元年(9年)發布《總說符命》也說:肇命于新都,受瑞于黃支,開王于武功,定命于子同,成命于巴宕(巴郡宕渠),申福于十二應。作為與長城、故宮一起成為“全國文物保護單位”的六處七尊漢闕,更是挺起了宕渠人的脊梁。西漢揚雄的《蜀都賦》說:東有巴賨,綿亙百濮。西晉左思的《蜀都賦》也說:奮之則賨旅,玩之則渝舞。讓我們在翻閱古籍時,不僅對“宕渠人杰”肅然起敬,而且對“福美渠縣”的美好未來信心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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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辦公室
作者:羅學閏(渠縣政協黨組成員、二級調研員,渠縣關工委執行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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