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磚不語，胡同有聲——老北京胡同的時光印記

作為北京文化名片之一的胡同

承載了這座城市的曾經

包容了一代代人的柴米油鹽

孕育了專屬于北京的文化

北京胡同位置示意圖（制圖@探客紀/李北平，底圖來源@天地圖）▼

北京胡同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元朝。當時，元大都參照《周禮》“九經九緯”規劃，在其棋盤式布局中，“胡同”（蒙古語“水井”）作為居民區的交通網絡，與“大街”“小巷”共同構成城市的毛細血管。

北京胡同里的建筑有的已經有了好幾百年的時間（圖源@攝圖網）▼

最初，胡同的修建是為了方便城市居民出行，同時也是社會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

考古實證揭示：西四磚塔胡同9.25米的寬度，正是元代“六步巷”的標準尺度——恰容兩駕馬車并行。

由此可見，元朝時期的胡同已經具備了一定的規劃和規范。

北京西四胡同（圖源@攝圖網）▼

隨著時間的推移，到了明清時期，胡同也迎來了新的發展階段。由于人口激增，胡同形成了“大街—胡同—院落”的嵌套結構。

清代《日下舊聞考》記載的街巷命名法則——或依官署方位，或取物產特征，或彰人物事跡，或擬地形意象——織就一部立體的市井辭典，讓我們能夠從胡同的名字中窺探到當時的社會風貌和文化特色。

胡同里的老建筑（圖源@攝圖網）▼

在這些胡同里，四合院成為一道獨特的風景線。四合院是典型的中國傳統民居形式，以庭院為中心，體現了中國古代建筑的天人合一思想。

從布局上看，胡同里的四合院正房為尊、東西廂房為次、倒座為賓，布局緊湊。而且，門對門的窄巷催生“借醋還蒜”的鄰里溫情，共用的水龍頭成為社交場域，冬日棋局上飄散的熱茶霧氣里，沉淀著“遠親不如近鄰”的生存智慧。

下雪的四合院（圖源@攝圖網）▼

從數量上看，胡同的發展也十分顯著。

研究表明，胡同數量從元代的29條激增至清末的2000余條，如血管般滋養著皇城根下的市井生活。

在北京這個現代化的大都市中，古老的胡同成了一種倔強的存在（圖源@攝圖網）▼

"有名的胡同三千六，沒名的胡同賽牛毛"的民諺，正是其規模的真實寫照。如此龐大數量的胡同，構成了老北京獨特的生活空間。

在這里，每一天都上演著豐富多彩的生活畫卷。

清晨

當第一縷晨光穿透槐樹的枝丫

胡同便蘇醒了

在蒸包子的小吃鋪

當蒸籠被掀開

白霧裹挾著肉包的鮮香漫過青磚墻

在蒸包子的小吃鋪（圖源@攝圖網）▼

胡同口的糖葫蘆挑子吱呀作響，裹著金黃冰殼的山楂串在晨光中泛著蜜色光澤，時不時就有游客或者胡同的孩子們來上兩串。

北京糖葫蘆（圖源@攝圖網）▼

街角傳來清脆的銅號聲，磨剪子戧菜刀的漢子踩著碎步穿巷而過，那銅號聲時而高亢如鷹啼，時而低回似流水。

正午時分，四合院的影壁墻被曬得發燙。西廂房飄出爆肚的香氣，銅鍋里翻滾的羊雜在醇厚的羊湯中沉浮，師傅用長筷攪動時，油花在熱氣中綻成金色漣漪。胡同深處傳來孩童的嬉鬧聲，笑聲驚飛了屋檐下的麻雀。

老北京爆肚（圖源@攝圖網）▼

有時，巷尾會傳來一些悠長的叫賣的吆喝聲。這吆喝聲如時間刻度，標記著胡同特有的光陰節拍——老舍筆下20世紀20年代97種職業的吆喝聲，至今仍在記憶里回響。

這些充滿

生活氣息的場景和聲音，

構成了北京胡同獨特的市井文化

而這種文化也滋養著

一代又一代的藝術家

修整了的老北京胡同（圖源@攝圖網）▼

暮色四合時，胡同化作流動的光影劇場。臨街的倒座房亮起昏黃的燈泡，棋局擺在褪了漆的八仙桌上，幾個老頭兒捧著紫砂杯品茶論道，棋子落下的脆響驚醒了趴在門檻上的虎斑貓。

待到月上柳梢，整條胡同漸入夢鄉，100多年以前，唯有守夜人的梆子聲在寂靜中回響，像古老的節拍器丈量著時光的刻度。現在，已經很難聽到這種聲音了，白天熱鬧的胡同絕大部分也就沉寂了下來。

01.

但這些胡同里

深深的文脈都還在

早些年，當梅蘭芳在護國寺胡同的宅院里勾畫臉譜，當齊白石在跨車胡同的畫室里觀察草蟲，他們筆下的《貴妃醉酒》與《蛙聲十里出山泉》，正是從這市井文化中生長出的藝術根系。

梅蘭芳故居（圖源@攝圖網）▼

時代在變，北京胡同也在變，但依舊留存下來了一些東西，而這不僅僅是古老的建筑，也包括一些習俗和規矩。

正如老舍在《斷魂槍》中寫的：“這是祖宗們傳下來的規矩，得按著老理兒過日子。“這規矩里有爆肚鍋里的沸騰人生，有棋盤上黑白交錯的哲學，更有千年古都沉淀在磚縫間的文化密碼。

老舍故居（圖源@攝圖網）▼

02.

然而，隨著時代的發展，

胡同也面臨著新的挑戰和機遇。

人口增加、私搭亂建橫行、基礎設施老化，一些胡同變得破敗、雜亂、蕭條，一度，胡同被認為是落后的、市井的、擁堵的，在城市發展中漸漸消失。

20世紀90年代中期，每年有將近600條胡同消失。美術館后街著名學者趙紫宸和趙蘿蕤故居，康有為成立“保國會”的粵東新館，廣渠門內大街的曹雪芹故居等被夷為平地。直到21世紀，梁思成故居、孟端胡同45號等精致的院落，也沒有保住。

2001年、2002年，《北京舊城25片歷史文化保護區保護規劃》和《北京歷史文化名城保護條例》相繼編制完成。2004年出臺的《北京城市總體規劃（2004-2020）》明確提出，“堅持（老城）總體保護，積極探索小規模漸進式有機更新的方法”。2005年啟動的胡同改造工程，使南鑼鼓巷等片區成為“建筑可閱讀”的典范。

南鑼鼓巷相連的胡同（圖源@攝圖網）▼

從20世紀90年代初開始大拆大建

到21世紀初保護政策加嚴

這十幾年發生了什么？

文保界從未放棄爭取和抗爭

近幾任北京市主政者

對老城保護也更加重視

不斷試錯、修正、反思，近30年老城保護遭遇的最大障礙，是文物保護與經濟發展的矛盾。文物保護的必要性和嚴肅性逐步上升，直到2017年，北京新版城市總體規劃明確：“老城內不再拆除胡同和四合院”，中共中央、國務院批示：“老城不能再拆”。

一錘定音，幾十年來艱難凝聚的共識，至此上升為政策。有機更新，也被確定為歷史文化街區、風貌協調區及其他成片傳統平房區的保護思路。

部分老北京胡同在改造中獲得了新生（圖源@攝圖網）▼

據統計，北京現存胡同1002條，其中25條被列為歷史文化保護區。幾乎每一條胡同都有個說頭，都見證了歷史的變遷及朝代的更迭與興衰、繁榮與發展。

1

煙袋斜街

煙袋斜街是北京最早的胡同之一，位于北京市西城區，東起地安門外大街，西至小石碑胡同，全長約232米。其歷史可以追溯到元代，距今已有700多年的歷史。

最初，這條街被稱為“打漁廳斜街”，到了清乾隆年間改稱為“鼓樓斜街”。隨著時間的推移，“煙袋斜街”的稱呼逐漸普及。

煙袋斜街（圖源@攝圖網）▼

據史料記載，清代乾隆年間，居住在北城一帶的旗人大都有抽旱煙或水煙的嗜好，北京城里的煙葉行業得以迅速發展。由于煙袋的需求與日俱增，斜街上一家挨一家地開起了煙袋鋪。這些煙袋鋪門前豎一個木制大煙袋當幌子，成為街道的獨特景觀。

此外，煙袋斜街的形狀也被認為是其名字的來源之一。這條細長的街道好似煙袋桿兒，東頭入口像煙袋嘴兒，西頭入口折向南邊，通往銀錠橋，看上去活像煙袋鍋兒。

2

八大胡同

八大胡同曾是清朝民國時期的煙花柳巷之地，是男人尋花問柳必去之地。八大胡同位于前門外大柵欄觀音寺以南，涵蓋百順胡同、胭脂胡同、韓家潭、陜西巷、石頭胡同、王廣福斜街、朱家胡同、李紗帽胡同。

南鑼鼓巷胡同示意圖（制圖@探客紀/李北平，底圖來源@天地圖）▼

胭脂胡同（圖源@攝圖網）▼

百順胡同（圖源@攝圖網）▼

清朝時，眾多名流紳士、權貴官員、文人墨客常來此尋歡作樂。尤其是庚子事變之后，這里成為當時縱酒尋歡、謳歌作樂的熱門之地。

如今，曾經的煙花之地已成為歷史遺跡，是北京文化胡同的典范。

3

南鑼鼓巷

南鑼鼓巷已有740多年的歷史，其北起鼓樓東大街，南至平安大街，寬8米，全長787米，位列規劃中的25片舊城保護區之中。因其地勢中間高、南北低，形似駝背人，最初名為羅鍋巷，至清朝乾隆十五年（1750 年）繪制的《京城全圖》中改稱南鑼鼓巷。

南鑼鼓巷胡同示意圖（制圖@探客紀/李北平，底圖來源@天地圖）▼

南鑼鼓巷（圖源@攝圖網）▼

南鑼鼓巷南北走向，東西各有8條胡同整齊排列，整個街區猶如一條大蜈蚣，所以這里又被北京人稱作“蜈蚣街”。據說以前在南鑼鼓巷的最北處有兩眼古井，恰好就成了這條蜈蚣的兩只眼睛。

走進南鑼鼓巷，這里有許多古老的四合院和名人故居，國畫大師齊白石曾居住在雨兒胡同 13 號院；現代文學家茅盾（沈雁冰）曾住在后圓恩寺胡同 13 號；帽兒胡同 35 號、37 號是末代皇后婉容的故居。

4

錢糧胡同

錢糧胡同坐落在東四路口的西北方向，東起東四北大街，西至大佛寺東街，南邊與錢糧南巷、錢糧西巷相連，北邊則與錢糧北巷相接。以東四命名的胡同，不僅包括東四頭條至十四條胡同，還包括以當年的東四牌樓為中心的南、北、西大街兩側的傳統民居。

錢糧胡同，明朝屬仁壽坊，稱"錢堂胡同"，是造幣所在地，因錢局設此而得名。東四地區自古以來就是北京的商業中心，而錢糧胡同更是聚集了眾多達官貴人和衙門，豪宅林立。其中，最為人所知的當屬耆英府的故事。耆英是道光、咸豐兩朝的大學士，他的府邸就位于錢糧胡同。耆英曾擔任過多個重要官職，經歷豐富。然而，隨著清代后期國力衰微，他的仕途坎坷。他和伊里布是中國近代史上首個不平等條約——中英《南京條約》的中方代表，后因朝廷內部斗爭遭彈劾，又因懼罪擅自回京，被咸豐帝令其自盡。這座府邸猶如微縮政治劇場，將晚清變局凝練在方寸天井之間。

5

東交民巷

東交民巷的歷史可追溯至元代。1285年，水利專家郭守敬主持修建通惠河，連通京杭大運河。河畔逐漸形成糧食交易市場，因主要流通江米（糯米），故得名“江米巷”。

明代，這里被劃分為東江米巷和西江米巷，成為朝廷重要機構聚集地，設有鴻臚寺、會同館等涉外機構，堪稱中國最早的“外交特區”。

胡同里的建筑（圖源@攝圖網）▼

歷史的轉折發生在1860年。第二次鴉片戰爭后，《天津條約》簽訂，英、法、美、俄等國相繼在此設立使館。1901年《辛丑條約》更將東交民巷正式劃為“使館區”，成為名副其實的“國中之國”。

這條不足1.6公里的巷陌，曾匯集11國使館，現存的淳親王府舊址、淳親王府舊址、美國花旗銀行舊址、圣彌厄爾天主教堂等20余棟西式建筑如同打開的立體歷史教科書。

6

磚塔胡同

磚塔胡同位于北京市西城區西四南大街，一條不足百米的巷陌，承載著六百余年的光陰流轉。自元代《析津志》便見其蹤跡的它，既是老北京的根源所在，亦是京味文化的發祥之地。

胡同得名于其核心地標元萬松老人塔，這座北京城區現存唯一的磚塔內安奉著金元時期高僧萬松行秀的靈骨，現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其建筑形制堪稱奇絕：內塔為元代遺存的八角形密檐式古塔，外層則包裹著清代增建的方形塔身，形成“塔中藏塔”的罕見結構，恰似人體兼具皮毛骨骼與五臟六腑，青磚斑駁間盡顯時光刻痕。

胡同深處，魯迅、老舍等文化名人的足跡與尋常巷陌的煙火氣交織，一磚一瓦間沉淀著元明清三代的市井密碼。

這些胡同

不僅是北京歷史的見證者

更是北京文化的傳承者

老北京胡同里的建筑與遠處的現代化高樓（圖源@攝圖網）▼

在798藝術區與胡同共生的今天，老北京胡同正經歷著“去魅”與“重構”的雙重變奏。當星巴克開進楊梅竹斜街，當四合院變身共享辦公空間，我們或許需要重新定義“原真性”——它不是凝固的標本，而是流動的文明基因。

正如建筑學家吳良鏞所言：“胡同的保護不是為了制造博物館，而是為了延續活的文化生態。”在這片青磚灰瓦的褶皺里，依然躍動著古老文明的脈搏。

胡同劇照（圖源@攝圖網）▼

出品 | 探客紀

本文創作團隊 |千城記

撰文|逸寒 編輯 |奎鵬

地圖編輯 |李北平 設計 |賈恩艷

審校 |小弘

封面及首圖部分素材來源@攝圖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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