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白洋淀邊,大雨、暴雨預警,一個接著。猛然大雨、忽然烈日的天氣,水氣蒸騰,溽暑難消。
我踅進安新縣城老街東北角一家修表鋪子換電池。在等著的功夫,偶然抬頭——墻角竟貼著一張業已泛黃卷角的“新冠疫情防控登記表”,字跡尚能辨認,欄目分明,冷冰冰地釘在時光里,仿佛一具突然顯形的古老符咒。
目光停駐處,紙頁上“體溫”“時間”的字樣,竟如無形的觸手,猛然拽我跌回那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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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子仿佛又嗅到空氣里彌漫的消毒水氣味,皮膚上重新泛起口罩捂出的濕黏,身體也下意識地繃緊,記起排隊時那無形的距離,記起獨守斗室中那無邊的寂靜。
小小一紙,竟是如此沉重的一枚記憶開關,瞬間開啟了無數個日夜里沉淀下來的所有沉重。
當年惶然填寫的表格,如今竟成了蒙塵的遺跡,與滿屋精細的鐘表齒輪靜默并置。仿佛時光的巨口,默默咀嚼著昨日的驚心動魄。昔日刻骨銘心的驚惶與秩序,竟如此輕易地褪色,終歸落入了尋常生活的縫隙里。
柜臺內,老師傅低頭凝神撥弄著表針,動作緩慢卻專注。角落處,一小盆綠植鮮嫩,葉尖上頂著顆晶瑩的水珠,輕輕晃動著。
“好了。”老師傅遞過手表,指針正嗒嗒地走著,不緊不慢,分毫不差。
步出店門,回首望時,那張薄紙還貼在墻上,在嶄新世界的一角,沉默地蜷伏著,像一個被無意中遺忘的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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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自會裹挾一切,但陽光終究曬暖了表格的卷角——此刻我重新戴好手表,靜靜聽著指針前行,那聲音溫和而篤定,仿佛在輕輕地說:時間自有其愈合的步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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