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分享周易講稿的大有卦部分(講稿暫名《周易感通》,尚未出版),配圖是石濤《畫語錄》網課上邊講邊寫的直播課稿,今天這張是《山川章第八》全卷(文末有孔夫子上拍鏈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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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有而大有:無竟寓周易講稿之大有卦
柯小剛(無竟寓)
靜坐要做的事情,既是在獨處中真實的擁有自己,又是化掉自己,這正是大有卦的道理。大有乾下離上。乾下是天生其有,離上是火化其無。靜坐不就是這種狀態?大有不是小有。小有是我有了財富,有了榮譽,有了他人的承認和關愛,有了生命和健康,這些都很重要,但還只是小有。大有反而是能以剛健文明之德大而化之,有而無之。這便是大有之于靜坐的啟發。
所以我們靜坐的時候,是同時在做“有之”和“無之”這兩件事。“有之”是大有之上乾,“無之”是大有之下離。“有之”是確認自己生而有之的性命充實,體會和存養生命中固有的健動不息,擁有自己的身體,擁有自己的生命,獲得一種踏實的真實的擁有感。靜坐的時候摒絕外緣,只活在自身之中,活在存在本身之中,擁有自己,擁有存在,不再為人賣命,為世俗奔忙。“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此時忘卻營營,無須小舟,無須江海,無須等待余生,此刻就有此身,此刻就是有余之生。
但另一方面,恰恰是在這個時候,當你真能擁有自我的時候,你反而能化掉它,就像《莊子·齊物論》里的南郭子綦那樣,在“隱幾而坐”時“荅焉似喪其耦”,“今者吾喪我”。“今者吾喪我”就是大有上面的離卦,就是在一種光和熱中,在生命的熱力中,通過生命之火、心性之火,把自己擁有的一切大而化之、有而無之。這便是大有之有,能無之有。這就像物質轉化為能量,只要一點點物質的“無之”,就可以得到巨大能量的“有之”。太陽發光的原理就是這樣。尼采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一開篇就是對著太陽大發議論,在陽光中走下山來,這也是大有之象。大有就是同時擁有自己和化掉自己,就是生命的自覺擁有和自覺轉化。修行之事,正是如此。
(乾下離上)大有,元亨。
大有乾下離上,所以全卦格局是五陽一陰。剛剛學的同人也是五陽一陰,只不過陰爻的位置從下體之中翻到了上體之中,從六二跑到了六五。同人六二居下,還不能有五陽,五陽爭與同之而已,故為同人;大有六五則位尊,可以有五陽,故為大有。大有即有大,以六五之陰柔而能有五陽之大。《序卦傳》從大有到謙卦,講的就是“有大者不可盈”,即以大有為有大。
但有大者自身卻是無之者。大有之為有大,是六五有五陽,而六五作為有之者恰恰是無之者,因為它是陰,是虛,是離火中的化物之虛。孟子云:“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大而化之之謂圣”(《孟子·盡心下》)。大有之為大有,正在于有而能無、大而能化。
六十四卦里頗有一些大小對置的卦名,如大畜小畜、大過小過等等。但為什么有大有,卻沒有小有之名?其實道理上不是沒有,只是命名不叫小有罷了。比卦其實就是小有,因為它是九五一陽而有五陰。不過,在比卦中,不是九五去有諸陰,而是諸陰主動上比于九五。所以命名也就不從九五角度出發,以之為有小,而是從諸陰角度出發,名之曰比。
大有六五為什么可以有大,而比卦九五卻不能有小?因為大有六五以陰爻而居尊位,有是虛中能容之象。以陰為小,以陽為大,并不意味著歧視。獅子困于網,小老鼠卻可以咬破繩網救之。以陰為虛,以陽為實,也并不意味著歧視。老子云:“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道德經》第十一章)。大有六五正以其虛無而能容,能容然后才能有。大有之有是一種能力,而且是一種“無之”的能力。
為什么“大有,元亨”而無“利貞”?因為大有只是有,不以其所有來牟利,故大有六五“易而無備”。“無備”就是不需要儲備什么,不積攢其所有;“易”就是平易,不設防,自然隨之。能如此,則貧而能大有;不能如此,則富而猶貧。守財奴不管積聚多少財富,終究是窮人;“易而無備”之士則始終保持最初的“元亨”,利自在其中矣。
實際上大有就是元有、本有。海德格爾的“Ereignis”,孫周興老師把它翻譯成“本有”。“本有”就是自有,就是自然而有。大有上九“自天祐之”其實就是自天有之,也就是元有、本有,不是自我有之,而是自天有之,所以上九能“吉無不利”。一般來說,最上一爻往往是很糟糕的,但大有卦上九不但好,而且是超乎尋常地好,就跟大有之為本有相關。
大有就是生命本然之有、“天命之謂性”之有。本有并不占有,它只是如其所是的存在。我存在即我有,即使一無所有,不妨其大有。相反,占有越多,自我越有可能被所占之物占據,存在越有可能被所有之物遮蔽。所以,讀大有卦,我們要反思一下自己的生命狀態是占有還是存在?是占有還是大有?生命的意義感和幸福感是來自你占有什么東西呢,還是來自你對自身存在之本有或元亨之有的覺知?如果是后者,你就是過著一種“大有,元亨”的生活。
《彖》曰:大有,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應之,曰大有。其德剛健而文明,應乎天而時行,是以元亨。
“得中”是《易》之習語,隨處可見,而“大中”卻不尋常,僅見于大有。“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應之”指六五居上體之中而與九二有應。九二則“大車以載”,率領群陽來朝,以感六五之應。這便是大有之象。取象歷史,大有就像漢代文景之治,謙樸懷柔之君在上,而百官不擾、百姓生息,上下信任,君臣一體,這種狀態就是大有。“其德剛健而文明”:剛健指乾,乾是天,天本身就是大明之象;文明指離,離是太陽,太陽在天上就是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如此景象,自然“應乎天而時行,是以元亨”。
《象》曰: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惡揚善,順天休命。
同人“類族辨物”還只是在分辨善惡,而大有則已對善惡有所行動,有所作為,要去對善有所揚、對惡有所遏制了。大有已進入行動,進乎同人之分辨。同人首在分辨,以避免鄉愿茍同。所以,同人與比卦有比較接近的地方,都是以人為中心的分辨和選擇。相比之下,大有更關心的是天道和天道的發用,“遏惡揚善,順天休命”。“順天休命”則“贊天地之化育”,“盡心知性知天”,可以同于天,不只是同于人。所以,與同人相比,大有可謂是同天;正如與大有比起來,比卦可謂是小有。當然,《易經》并沒有小有卦,也沒有同天卦,我這么講只是想啟發大家想象更多可能性,以便思考《易經》的取象和取名是不是那么固定?是不是《易》卦的命名中其實蘊含著一種暫時性、可變性?夏商周三代之易的卦名其實都是很不相同的。《周易》固定下來之后,仍然需要我們發揮想象力,體其命名之本而知“屢遷”之道,“不可為典要”也(《系辭下》)。
初九:無交害,匪咎,艱則無咎。《象》曰:大有初九,無交害也。
“無交害”一般讀作“無交,害”,意謂“無交”是有害的。不過,也不盡然啊。從后面的“匪咎”(即非咎、無可咎責)和“艱則無咎”來看,“無交害”還是可以連著讀的,意謂初九不像其他爻那樣去謀求與六五相交,不求為六五所擁有。所以,“無交害”之象可理解為無心之求、無意之有。《詩》云:“不忮不求,何用不臧”(《衛風·雄雉》),子路終身諷誦,其義似之。
證諸同人上九,亦可知之。大有翻過去就是同人,所以,大有初九就是同人上九。同人上九是離六二最遠的一爻,所以,同人上九也是跑得最遠的:“同人于郊,無悔”。同人上九是無悔、無心、無欲、無求之象,雖處同人而不必追求與別人相同,并因此而成為最接近“同人于野”卦德的一爻。大有初九“無交害”可謂與之異曲同工。
九二:大車以載,有攸往,無咎。《象》曰:大車以載,積中不敗也。
九二是一輛大車之象,滿載諸陽爻所象征的民心,及其更具象化的各地物產之類,應六五之感而奔赴朝貢。九二載了很多東西,但不擅自占有。大車的載運之象,正是大有的能化之德。有而能運化,便是大有。
九二的能運,應和六五的能化。六五以“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應之”,所以六五是一個能化的大虛,也是九二之“大車以載,積中不敗”的本原。九二“積中”所以能積而不腐不滯不敗,在于六五“大中”之大而能化能感能“上下應之”。六五虛而能容,容而能化,故九二實而能運,運而能積,積而能用之于民。《大學》云:“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財,有財此有用”,是大有之有也。“有德此有人”是大有六五之“大中而上下應之”之本也,“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財,有財此有用”是九二“大車以載,積中不敗”之用也。
故六五之“大中”猶心之虛中,而九二中“積中”猶車行之中道。一者心性之本然無偏,一者行動之中庸無過。六五以陰柔而居上體之中,有端拱無為而自然感物之象;九二以陽剛而居下體之中,且在陰位而健行,有勉力行道而中庸不倚之象。現在自動駕駛里很重要的一點就是車道保持,那大有九二就有車道保持系統,以便在積極行動中守經達權,在千變萬化的環境中隨機應變,中道而行。以此取象,則六五就是自動駕駛的芯片。
九三: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弗克。《象》曰: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害也。
“用亨”即用享,也讀作享。“享”“亨”“烹”三字本來就是一個字。如果說六五是天子,九二是大將或大臣,九三就是諸侯之象。三為進爻,與五同功,又處乾卦之極,難免自大,有僭越之嫌。所以,如果九三是真正的公侯,秉有公心,則不妨“用亨于天子”而猶謙恭有禮;但如果是小人在此公侯之位,則“小人弗克”,既不能有補于國事,也將有害于小人自身,即《象》曰“小人害也”。在君仁臣忠的情況下,“公用亨于天子”是相互的,可增強君臣互信;但在小人當位的情況下,“害”也會是相互的。
九四:匪其彭,無咎。《象》曰:匪其彭,無咎,明辯晢也。
“彭”是象聲詞,左邊畫的是鼓,右邊三撇是鼓發出的聲音,嘭嘭嘭。不過,王注孔疏不取其本義,而是以之為“旁”之同音假借。于是,“匪其彭”就是“非其旁”。“旁”指九三,“非其旁”就是不與九三結黨,以便更有公心地輔佐六五。
《程氏易傳》把“彭”理解為一種盛大,船山則直取“彭”之為鼓聲的本義。這兩種解釋方向其實是相通的,因為鼓主生發,在禮樂行進中可以帶來盛大威儀,鼓舞人心。如此,則“匪其彭”意謂九四自知彭彭威儀并不是我九四的,而是六五的。一切光榮都歸給那個虛中得位、能容能化、無為而治的六五。九四就有這樣一種謙德。大有之后便是謙卦。大有諸爻都已先見謙德。謙恭不僭則無咎。否則,像九四這樣位極人臣的位置,進臨六五之陰柔,鮮能無咎。
無論以“彭”為九三而不與結黨,還是以“彭”為鼓聲盛大而不自居,都可以見出九四之“明辨晢也”。晢也就是明。有明晢之辯,所以不黨而能公;有明晢之辯,所以不自大而能謙。
六五:厥孚交如,威如;吉。《象》曰:厥孚交如,信以發志也。威如之吉,易而無備也。
“厥孚”之“厥”就是“其”,直接對應的是九二,也可以理解為所有陽爻,這些都是六五所信孚的。“孚”即信。船山《周易內傳》講到一個意思很耐人尋味,他說孚是陰德,如陰之于陽的依賴感即信孚。這種信孚感在家庭關系中是最常見的,如小孩對父母的孚就是全付身心的信賴。茨維格小說《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中,陌生女人對男主的信孚是一種終生不渝的但又從來沒有表達過的愛。
大有六五很柔弱,但因居中、居尊位而敢于信任諸陽,并不因自身弱小而忌恨大臣之大。北宋元祐年間,垂簾聽政的高太后曾對蘇東坡說,先帝宋神宗雖然把東坡貶到黃州,但內心深處其實非常喜歡他,想要重用他的。侍從只要發現神宗舉箸不食,就知道是在看東坡詩文。蘇東坡聽到這些話,感動得稀里嘩啦的。這樣一種君臣之間的相互信孚是發乎天性的,今人已經很難想象了,也根本不相信了。
“威如”就是有一種天然的不怒自威之象。無為而治則不怒自威,故《象》曰:“威如之吉,易而無備”,就是完全不防備,不設防,平易近人,反而威儀自見。“無備”也可以理解為不置私產,以無有為有,是乃大有。東坡反對王安石變法的主要理由,就是認為官府不應與民爭利。與民爭利,則國庫雖富而非大有,更何況新政的實行并未使國家富有。變法的初衷是要儲備財富,儲備戰馬和兵力,以備邊患,這些當然非常重要,但如果代價是喪失國家公信力的“威如之吉”和國民相孚的社會信任,那就得不償失了。很多時候,有為時失去很多,無為時收獲很多,都是當時看不到的,因為當事人蔽于眼前得失,很難見識長遠,除非如六五之虛中,“易而無備”,乃知無有之為大有也。
上九:自天祐之,吉無不利。《象》曰:大有上吉,自天祐也。
上九之象可視為上體離卦發出的光。大有何以有大,很大程度上在于六五之虛中有應,以及上九之光的無遠弗屆。“自天祐之”也可以理解為,上九之位其實就是天。如果以上九為天,那“自天祐之”就是在祐六五。六五之所以能虛中而有,正在于其“自天祐之”,受天之命,秉天之性。六五為什么能“易而無備”、“厥孚交如”?本原正在上九之“自天祐之,吉無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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