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大摘牌，續寫中國首富們的沉浮之路

股價停留在0.163港元，中國恒大被摘牌了。

歷經4年風波，曾經的“宇宙房企”迎來了資本市場終章。

8月12日晚，中國恒大公告，公司收到聯交所發出的信函，表示基于公司未能滿足聯交所對其施加的復牌指引中的任何要求，且股份一直暫停買賣并未于2025年7月28日之前恢復買賣，聯交所的上市委員會根據上市規則第6.01A(1)條已決定取消公司的上市地位。

股份上市的最后一天為2025年8月22日，并將于8月25日上午9時起取消股份上市地位。中國恒大表示，公司無意就上市委員會作出取消上市地位的決定申請復核。

回首16年前，2009年11月5日，中國恒大敲響港交所銅鑼，意氣風發踏上資本舞臺；彼時，它正高速擴張，意圖做橫跨全球的“宇宙房企”。

到2017年，中國恒大市值達到歷史巔峰，約4000億港元；恒大規模攀到新高，實現總資產17618億元、核心凈利405億元、銷售額超3700億元，均位于行業第一；創始人許家印也以2900億元的身價位列胡潤百富榜之首，首次成為中國首富。

一路高歌猛進的背后，雖然爭議始終不停，從高杠桿模式下的規模神話，到跨界布局引發的質疑聲浪，直至2021年流動性危機驟然爆發，這家曾叱咤地產圈的房企才在債務陰影中漸漸歸于沉寂。

由此，一代神話走向終結。然而，在這個大浪淘沙的時代，走向終結的又何止恒大。

回溯到 1999 年，那時有一位 29 歲的歐洲青年胡潤，他懷揣著對中國商業世界的好奇與探索欲，利用業余時間查閱了多達 100 多份的報刊和公告，精心梳理各類信息后，創立了中國富豪排行榜，就此開啟了一扇觀察中國富豪群體的獨特窗口。彼時的他，已在上海生活了兩年，這座充滿活力的城市里，每個人都行色匆匆，仿佛能聽到那虛空中有巨浪拍擊在大廈上的聲音，似在訴說著時代快速發展的節奏。

在富豪榜推出的前四年間，榮氏家族占據榜首之位長達三年，僅在中間一年被劉永好打破。這位專注于飼料生意的民營企業家，在 2001 年登上了中國首富的寶座。其實，這并非他首次上榜，早在 1995 年，他就憑借出色的經營業績被福布斯評為首富。劉家的發家史可謂是一部充滿拼搏與機遇的奮斗史，他們最初扎根于農產品領域，靠著賣掉兩塊手表和一輛自行車湊來的資金，艱難地開起了養殖場。就如同《百年孤獨》中那充滿奇幻色彩卻又無比真實的情節一般，這個小小的養殖場開啟了 “滾雪球” 模式，雞的數量逐漸發展到 5 萬只，鵪鶉也達到了 1 萬只，而后更是一步步壯大，成為了全國最大的鵪鶉蛋批發中心。1992 年小平南巡之后，他極具前瞻性地把養殖場改名為 “希望”，此后便踏上了拓展全國市場的征程，足跡遍布大江南北。據江湖傳言，劉家兄弟曾創下一周跑三省，接連收購四家地方工廠的壯舉，這般拼搏勁頭著實令人驚嘆。

時間來到 2003 年 10 月，時代的風云變幻讓首富之位迎來了新主人 —— 丁磊，他憑借 91 億的身家，成功登頂胡潤富豪榜。當媒體記者匆忙趕去采訪時，正在午休的丁磊被喚醒，他用阿甘的名句幽默地回應道：“人生就像酒心巧克力，沒準兒你會嘗到哪種滋味。” 誰能想到，僅僅一年半前，網易的股價還低至 0.51 美元，飽受外界嘲笑，而五年半前，丁磊還只是在廣州街頭徘徊的年輕人，煩悶時便會在家做清蒸鯽魚犒勞自己。丁磊能在 2003 年成為首富，很大程度上得益于當時旗下《大話西游 2》這款游戲的風靡。然而到了隔年，首富的光環便落到了陳天橋頭上，原因無他，正是因為其旗下更為火爆的游戲《傳奇》。

說起陳天橋，他的創業之路也是充滿戲劇性。1999 年，正值中國第一輪牛市，他抓住機遇賺得了 50 萬，毅然決然下海創業，租下一處三居室，帶領著僅僅 5 個人的團隊，懷揣著打造 “中國迪士尼” 的宏大夢想，開啟了創業之旅。為了這個夢想，他拍攝了諸多 flash 動畫，還不惜重金買斷黑貓警長的版權，可現實卻很殘酷，迪士尼夢似乎遙不可及。就在山窮水盡之時，他孤注一擲，拿出最后的 30 萬拿下了《傳奇》的代理權，沒想到就此開啟了一段傳奇之旅。成為首富后的盛大，發展勢頭迅猛，員工們形容那種感覺就像是坐在舒馬赫駕駛的賽車副座上，速度快到讓人發暈。2005 年，陳天橋極具超前意識地推出電視盒子，里面承載著他那始終未滅的迪士尼夢。盡管外界很多人都覺得這個項目太過超前，他卻霸氣回應：“我是王者，別人要按照我的規則來做事情。” 只是，現實再次給他潑了冷水，這個電視盒子研發費用超過 10 億，單臺售價高達 6850 元，可推向市場后，一個月竟然賣不出 20 臺，畢竟在那個時代，有線電視才是市場的絕對主流。

在 2004、2005、2008 年這三年間，家電行業的黃光裕三次成為首富。2004 年時，他的國美電器已在全國 60 多座城市布局，坐擁超過 200 家門店，年銷售額更是突破百億大關，實力之強勁可見一斑。黃光裕從潮汕一路北上，先是闖蕩內蒙，而后到北京開起了服裝店，不過僅僅兩個月后，他就敏銳地察覺到電器行業的商機，果斷改營電器，那些沒賣掉的衣服最后都成了員工的工服。他對初到北京的那個夜晚記憶猶新，當時北京站前三輪車車夫拉著他找賓館，還騙他說騎了很遠的路，結果第二天他醒來出門一看，北京站那三個字就在眼前，著實讓人哭笑不得。而到了 2004 年，通過一系列資本運作，國美電器的市值從 8 億一路飆升至 80 億，黃光裕也借此一夜登頂首富之位。在收購大中電器時，他更是放出豪言：“不管蘇寧出多少錢，我都加價 20%。” 在亮相潮商大會時，他自信滿滿地宣稱：“我應該是家電連鎖的祖師爺的祖師爺的祖師爺了。” 可命運弄人，2008 年他再次成為榜首后，面對記者詢問感受時，他無奈地說道：“我煩死這個榜了，還給錢感謝他們？他們這個榜，誰上誰倒霉！” 就在當年 11 月 11 日，他衣錦還鄉，然而僅僅兩周后就被帶走，2010 年，最終獲刑 14 年，令人唏噓不已。

新世紀的頭十年，真可謂是水大魚大的時代，商海之中，有人能乘風破浪，一往無前，也有人觸礁沉底，折戟沉沙，而這一切變化往往就在須臾之間。2006 年，張茵成為了第一位登上首富之位的女性，她同樣對 “首富” 這個稱謂頗為抗拒，甚至專門給胡潤發信抗議，第一次發信時擔心胡潤不懂中文，還特意用英文又發了一遍。胡潤稱贊她是世界上最富有的白手起家女性，還將她比作寫出《哈利波特》的 JK?羅琳，不過從身家對比來看，后者確實遠不及張茵。張茵的生意聚焦在廢紙回收領域，最初是在美國起步，而后抓住機遇在國內不斷壯大，期間還曾與香港三合會有過業務上的競爭，最終發展到從美國大量進口廢紙回國，加工打成木漿。她能取得如此成就，得益于當時中美貿易蓬勃發展的大勢，2006 年時，美國已然成為中國第二大貿易伙伴，往來的商船穿梭于滄海之上，見證著這一時代機遇。

2007 年，碧桂園的楊惠妍憑借超千億的資產成為了第二位女首富，她所借助的 “長風” 便是房地產行業的大周期。相較于那些活躍在臺前的前輩們，小名叫豆豆的她顯得格外低調內斂，在接觸家族生意之前，她的理想是成為一名老師，這份質樸與低調在喧囂的商業世界中顯得尤為特別。

2009 年，時代的車輪繼續滾滾向前，這一年比亞迪的王傳福登上了首富之位，不過頗為特殊的是，他登頂并非因為產品銷量，而是源于股票表現。當年，巴菲特入股比亞迪，并給予了極高的評價，稱贊王傳福是愛迪生和比爾蓋茨的結合體。可實際上，那時比亞迪的新能源車一年僅僅賣出 48 輛，王傳福就像一位孤獨的行者，默默地等待著新能源革命的到來。比亞迪的英文縮寫 BYD，原本寓意著 “成就你的夢想”（Build Your Dream），但在當時那個階段，卻被外界戲說成 “Bullshit Your Dream”（胡扯你的夢想），從中也能看出外界對其發展的質疑與不確定。

2010 年，65 歲的宗慶后成為了新時代的第一位首富，那一年，娃哈哈在飲用水領域成績斐然，總計賣出了 5 萬 5 千噸水。這位老人秉持著傳統企業家腳踏實地、事必躬親的作風，哪怕是購買一把掃帚這樣的小事都要親自審批，不過他對員工卻關懷備至，承諾道：“45 歲以上的員工，只要不違法違紀，都不會被開除。” 兩年后的 2012 年，他再度成為首富，然而首富的光環并未給他帶來太多的便利，相反，在晨練時他還遭遇意外，被騷擾者割傷了手臂。在那個時代，很多企業家都深諳守拙之道，像劉永好的傳記取名為《藏鋒》，2012 年指揮盛大退市的陳天橋更是推崇藏形，赴美后潛心投資腦科學，在久違受訪時，他只留下一句 “向前看，不回頭”，盡顯豁達與超脫。

同一時期，中國的房地產行業大潮正盛，2013 年中國房地產行業增長率接近 20%，王健林也借此東風，成為了 2013、2015、2016 這三年的中國首富，一時風光無限。2013 年，媒體形容他賺錢的速度快到 “每 10 分鐘可以買一輛奔馳車”，到了 2015 年，用詞進一步升級為 “幾何增長”，而到了 2016 年，更是具象地描述了他龐大的商業版圖：擁有 200 多個萬達廣場、十幾個萬達城、80 家五星酒店、全球 1300 家影院、兩家美國電影公司、一家英國游艇公司以及上千幅名畫等等。他也因此被網民稱為中國新貴代表，在名校演講時，他還曾豪邁地說：“什么清華北大，不如膽子大，什么哈佛耶魯，不如你自己敢闖。” 在年會這樣的場合，他更是盡顯才藝，一口氣連唱四首歌，分別是《假行僧》《單戀一枝花》《籬笆墻的影子》《我的根在草原》，隔年又唱了《一無所有》，不過后來就鮮少再唱了。

2014 年，馬云登頂首富之位時，曾感慨道：“阿里巴巴很孤獨，拿著望遠鏡也找不到對手。” 然而到了 2018 年，他的心愿已然變成退休教書，渴望成為一名老師，自此之后，便漸漸淡出大眾視野。回首那十年，商海之中風云激蕩，波詭云譎，既有高樓宴飲的繁華，也不乏燭影斧聲般的暗流涌動，世事無常，命運更是變幻莫測。王傳福在演講時曾一度哽咽，直言 2019 年是至暗時刻，當時整個企業的目標就是 “活下去”。也是在這一年，丁磊接受吳曉波采訪時，被問到三十來歲就當首富的感受，他坦誠回應稱，不安多一點，覺得 “給我這么個 title，肯定是什么地方弄錯了，所以我也沒那么在意。”

2015 年，漢能股價出現暴漲，李河君借此當了 3 個月的中國首富。不過此后漢能便陷入了關聯交易的質疑聲中，最終以退市收場。漢能總部設立在北京的中軸線上，傳說中那可是氣運匯聚之地，李河君曾推崇念力法則，堅信心想就能事成，還放言倘若不成，“就努力到上帝出手相救”。可惜的是，他終究沒能等來上帝的援手，2019 年資金鏈斷裂后，漢能系公司紛紛破產，數年后，李河君更是因涉嫌違法，身陷囹圄，曾經的首富傳說就此煙消云散。如今在他老家廣東河源的漢能集團內，早已是荒草叢生，草都及腰了，負責看樓的保安，甚至在門前草地上養起了鴨子，盡顯落寞。

2020 年 6 月，假釋出獄的黃光裕重新回到了大眾視野，此時門外的世界早已換了模樣。他回歸鵬潤大廈 36 層后，辦公桌上擺放著 iPad，偶爾還會玩一玩《憤怒的小鳥》這樣的小游戲，試圖重新融入這個快速變化的時代。國美 APP 先是改名真快樂，推出了一系列吸引用戶的活動，可折騰一番后，又改回國美 APP，只是市場似乎并不買賬。到了 2023 年，國美門店數量驟減了四分之三，員工無奈之下在自家 APP 上彈窗討薪，處境十分艱難。今年夏天，有人在汕頭的排檔遇見了黃光裕，只見他一身休閑裝扮，坐在排檔里喝粥，曾經的首富光環仿佛已成為遙遠的過去。

比黃光裕晚 3 年成為首富的楊惠妍，當下正面臨著嚴峻的行業挑戰，為了保交付，不惜砸鍋賣鐵。同屬房地產行業的王健林也在專心處置地產項目，僅 7 月就售出了 3 座萬達廣場，積極應對行業下行壓力。11 月，有網友在大理雞足山金頂寺偶遇王健林，只見他西裝筆挺，在拜佛之后，抬首靜靜地看著天空，那畫面背后或許藏著諸多感慨。至于許家印，如今不知在何處看天，而老家給他立的功德碑上 “流芳百世” 那四個字已被抹掉，村民表示也不會再補，曾經的輝煌已然落幕。

春天時，馬云在阿里內網寫了一封信，落款是風清揚，信中呼吁 “在迅速變化的時代活下去”，西湖邊的垂柳依舊隨風搖曳，可江湖之中熟悉的故人卻已越來越少。年初，宗慶后老人去世，引發了眾多企業家的緬懷，官媒稱贊老人 “實業、實干、實在”，足見其在業界的影響力和口碑。而同樣身為首富的鐘睒睒，雖未到場卻送去了花圈，不過他也被卷入了輿論風暴，并且余波至今未平。

2020 年，農夫山泉在港股上市，自 2021 年起，鐘睒睒連續三年登頂中國首富。他與以往的首富們頗為不同，行事極為低調，不應酬、不交友，就連公司總部都沒有設置顯眼的 logo。然而在這個流量為王的時代，即便再低調也無處遁形，依舊會被大眾關注。夏天時，他登上《央視》對話節目，試圖回應外界的諸多聲音。他感慨道，流量如水，善惡在人，還表示 “首富只是虛名，我終究只是個農民，夢想是推動農業現代化。” 在他的辦公桌上，擺放著堂吉訶德瓷偶，瓷偶左手持書，右手握劍，那或許就是他心目中理想的自己 —— 一個像堂吉訶德般的 “理想的瘋子”。只是，瓷偶易碎，瘋子難當，11 月，他在江西贛州開發布會，原本開始的主題還是臍橙和農產品這些與農業相關的內容，可在受訪時，他卻將矛頭指向了兩位新首富所在的平臺。他直言，互聯網平臺讓價格體系下降，這不僅僅是劣幣驅逐良幣的行為，更是一種產業導向，強調 “這種價格導向，政府沒有干預，是失職的。” 并且對抖音和今日頭條喊話，希望它們 “承擔一個企業的文明準則和規則，為各種差別的人提供無差別的公平和公正。” 這看似是首富之間的交鋒，實則是不同商業模式的對撞，更深層次來講，是兩代價值觀的沖突，而背后反映的，不過是 69 歲的鐘睒睒在為自己所堅守的理念和權益發聲罷了。

古往今來，首富們就如同時代浪潮中的弄潮兒，他們聚攏了一個時代的氣運，可在時代的洪流中，又常常成為祭品。有輪轉就會有更迭，他們看似是大人物，可在時代的宏大敘事面前，又何嘗不是一個個為了夢想拼搏的小人物呢？就像活在史料和傳說中的沈萬三，從元末到明初，在漫長的歲月里一直占據著首富之位。他的稱謂在不同階段不斷變化，從善人、恩公到匹夫、亂民，最后落得個流放云南的結局。他憑借著時代賦予的規則成就了個人的輝煌，可卻終究無法憑借個人的力量去改變時代的規則。他帶去云南的昆曲，最后化成了滇樂，比他那數不清的銀兩流傳得更為久遠，其中有個曲牌叫《一江風》，頗為動聽。人生一世，恰似江風一場，轉瞬即逝，沈萬三的故事最后以魂歸周莊，葬于銀子浜水下而告終，而那些潑天富貴，終究如同東去的江水，一去不復返了。

回到云南，一個個熟悉的名字，李俊、李曉明、阮鴻獻、郭振宇、王佳……哪個不傳奇，哪個不跌宕起伏，又還有幾個能夠撐滿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