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的幾枚銅錢和一塊硬邦邦的麥餅,仿佛還殘留著些許溫度。
這些東西在很大程度上減緩了林淵心中的焦慮。
咬了一小口麥餅,比之前老婦人給的那塊細膩,他的心里也溫暖了許多。
“出發!”
目標明確——城南趙家石榴園。
從新豐城往南走,很快就登上了鴻門高地,歷史上著名的“鴻門宴”事件就發生在這里。如今已經看不到戰爭的痕跡,只能看到道路兩旁整齊的農田。不過種的莊稼都很普通,長勢也很一般。在這個沒有化肥的時代,也沒有太多的水利工程,能長成這樣也可以理解。
約莫走了大半個時辰,就看到一片與眾不同的苗圃。
那是一片極為廣闊的園地,依著緩坡而建。這里種植的并非是糧食,全部都是果樹,枝頭隱約可見點點青紅相間的果實。
“這就是那片石榴林!”
林淵精神一振,加快了腳步,盡管虛弱的身體已經有些氣喘。
然而,越是靠近,他作為農學院高材生的專業眼光就越讓他皺起了眉頭。
這片石榴林的規模確實驚人,千畝之說恐怕并非虛言。但是果園的管理卻顯得極為粗放,甚至可以說是混亂。
“這么多品種的石榴雜亂無章的混種在一起。并且有的樹形高大,有的低矮,樹與樹之間的間距也都有問題!那些大樹都把小樹的陽光遮擋住了啊!可以想象,將來結果的時候,果實的大小、形狀、成熟期都會是個問題!”
林淵還沒靠近石榴園,就發現了很多問題。走近看了看,問題更多。
“這土壤的管理幾乎為零。樹下雜草叢生,與石榴樹爭奪著本就可能不充裕的水分和養分。還有,這土地看起來有些板結了,難道沒人給這些樹松土施肥嗎?”
“并且,病蟲害也嚴重啊!”
林淵只是粗略掃過幾棵樹的葉片,就發現了蚜蟲聚集的痕跡,還有一些葉片上有明顯的病斑(可能是早期褐斑病或炭疽病)。他甚至看到一些樹枝上有天牛蛀食的孔洞。
修剪更是隨心所欲。許多枝條徒長,影響通風透光,有些老枝弱枝也沒有及時剪除,白白消耗養分。
其實他不知道,這園子里的石榴樹根本就沒人修剪。
“這哪里是什么石榴園啊,這簡直是一片處于半野生狀態的林子!”
且不說林淵在石榴園里分析問題。
另外一邊,兩個像是園內幫工的老農正坐在田埂上歇息,一邊搖頭一邊嘆氣。
“唉,今年的果子看起來又是不行...”
“可不是嘛,你看那果皮,斑點那么多,個頭也小。去年的石榴進貢就沒選上,被洛陽王氏出盡了風頭,老爺沒少發脾氣。”
“發脾氣有啥用?咱這老法子種了幾十年了,地越來越瘦,蟲子越來越多,有啥辦法?聽說王家不知道從哪請了能人,種出的石榴又大又紅...”
“進貢?我看今年懸乎嘍...再選不上,咱們這工錢怕是都要發不出來了...”
這兩人正說著呢,林淵走了過來。
從他們的談話中,林淵對趙家目前的處境已經了然于胸了。石榴品質下降,面臨競爭,甚至關系到家族的財政和聲譽,尤其是“進貢”皇家這件事,似乎壓力巨大。
不過就在他準備上前打招呼的時候,一聲刺耳的聲音傳來了。
“喂!那個小子!你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
林淵回頭,看到一個穿著體面些、像是管事模樣的中年男人,正帶著兩個手持木棍的家丁快步走來,臉上帶著警惕和不悅。
顯然這是把他當成了偷兒或者窺探的閑漢。
林淵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緊張。他知道能遇見領導,這或許是個機會,機會稍縱即逝,必須抓住。
“這位管事,我叫林林,聽說你們這里招短工,就來試一試,或許我能解決你們的石榴園目前遇到的問題!”
只見他微微躬身,用盡量恭敬但不算卑微的語氣回答著剛才那管事的問話。
“就你?這瘦猴樣?風一吹就倒,還想在石榴園里找活干?你是能挖的動地,還是能抬得的筐啊?別沒干半天就累死在這兒,我們可擔待不起!”
“去去去,一邊去!”
那管事上下打量著他,眼神里的輕蔑毫不掩飾。
旁邊的兩個家丁驅趕這林淵。
若是真正的少年林林,或許就被這陣勢嚇退了。但此刻的林林,內核是經歷過現代高等教育和掌握全科農林知識的林然。
“管事,并非是我夸口。力氣活或許一時不如人,但小子略懂些種植之道。譬如這棵樹,并非天生羸弱,乃是遭了蟲噬病害。若不及早防治,恐會傳染周邊良株,屆時損失更大。”
他沒有被對方的嘲諷激怒,反而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指向旁邊那棵病害嚴重的石榴樹。
他的話條理清晰,指向明確,完全不像一個尋常窮小子能說出來的。
那管事愣了一下,臉上的嘲諷稍減,變成了驚疑。
“你...你說什么?蟲噬病害?你懂這個?”
林淵知道不能現在還表現得太過,否則這些人絕對不相信他的。
“小子祖上曾以侍弄花果為生,略知一二。您看此處……”
他走近那棵樹,指著葉片背面的蚜蟲和枝干上的孔洞,“此乃蚜蟲,吸食樹汁,使葉卷曲枯黃。還有這孔洞……恐怕是天牛幼蟲所蛀的,等到它們蝕空枝干,風一吹,這些枝干就斷了!”
“當真如此?”
這名管事雖然是疑問的語氣,但是其實他已經相信了七八分了。因為不久之前石榴園里就有很多樹的大枝條都被封刮斷了。
不過林淵并未停下來,他又指了指葉片上的病斑。
“這些斑點,似是染了褐斑病,雨季時更易蔓延。”
他說的都是一些最常見的病蟲害,但在顯然缺乏植物保護知識的古代,這番指認和說辭,已然顯得頗為“專業”。
管事和兩個家丁聽得面面相覷。
他們平日里也不干農活,哪懂這些細致門道?最多知道樹長得不好,卻不明所以。
“這位小兄弟,你看似說的頭頭是道,莫不是蒙我的吧?”
這一次,管事的態度明顯緩和了不少,但依舊帶有一些懷疑。
林淵知道只需再加一把火,這個差事就算要謀到了。
“非是小子我妄言。管事你請看,整片園圃,品種混雜,不利于管理。土壤板結,肥力不足。雜草爭肥,病蟲害滋生。若不盡早改善,莫說進貢...便是尋常售賣,只怕也一年比一年難。”
他這番話,直接點破了趙家石榴園面臨的深層困境,也說到了管事的痛處——進貢和收入。
管事的臉色徹底變了,他再次仔細打量眼前這個衣衫襤褸卻語出驚人的少年,眼神驚疑不定。
這小子說的,竟然和老爺、小姐近來憂心的事情差不多!難道真碰上懂行的了?
他沉吟片刻,語氣謹慎了許多。
“你...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
“我叫林林,就是本地人,不過父母早亡,現在孤身一人。”
林淵根據自己的情況如實回答。這些都很好查的,回頭管事的只需吩咐人跑一趟,就能查出來林淵的所有信息。
管事捻著下巴上的幾根胡須,思索著。
園子里的情況確實越來越糟,老爺小姐為此焦頭爛額。若這小子真有點本事...就算沒用,打發去干雜活也不虧。若是騙子,再慢慢收拾也不遲。
“哼,說得倒像那么回事。”
管事最終哼了一聲。
“正好,西邊山腳下有片老林子,已經有幾年沒有好好打理了,長得歪瓜裂棗,都快廢了。你就去那兒試試手。要是真能弄出點樣子,工錢少不了你的。并且,我還會有更重要的事情吩咐你做。但你要是糊弄人...”
他冷笑一聲,沒說完,但威脅意味十足。
“謝謝管事給小子機會。”
林淵心中一定,知道第一步成功了。哪怕是被打發到最差的地方,但總算獲得了立足點和實踐的機會。
更何況,在林淵眼里,整個園子沒有一處好的。
“王五,帶他去廢園那邊,跟劉老頭說一聲,讓他看著點。”
管事對旁邊一個家丁吩咐道,又瞥了林淵一眼。
“小子,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才知道……你要好自為之。”
說完,他就背著手,搖頭晃腦的走了,似乎還在消化剛才那番聞所未聞的“病蟲害論”。
“不行,我得趕緊給老爺和小姐說一下去!”
不管有沒有用,這個管事都覺得這是自己表功的一個機會。
那個名叫王五的家丁好奇地看了林淵一眼,態度比剛才客氣多了。
“走吧,小子...呃,林林是吧?跟我來。”
林淵跟著家丁,走向那片被稱為“廢園”的偏僻角落。沿途經過的石榴樹,在他專業的眼中,幾乎處處是問題。
但他心中充滿了一股強烈的挑戰欲。
這片廣闊的并且問題重重的石榴園,在他眼中,不再是簡單的古代莊園。
它是一個未經開發的實驗室。
而他,即將在這里,開始一場跨越千年的農業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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