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雪峰 | 市場——社會二元體制模型

賀雪峰

一般認為，進一步深化改革也就是進一步市場化。市場化帶來活力、效率和機遇，同時也帶來風險。越是充分的市場制度越需要有效的社會制度來對沖與平衡。發達國家有能力在充分市場與完善保障之間建立平衡，發展中國家則往往缺乏建立完善社會保障的財政能力。中國作為全世界最大的發展中國家，雖然目前仍然不能建立覆蓋全民的完善的社會保障，卻通過城鄉制度差異性安排，通過更加充分的城市市場與相對穩健的農村社會，形成了一個具有獨特性的市場制度與社會制度之間的平衡，并因此保證了中國現代化建設中的穩定。城市充分市場制度與農村有效社會制度所構成的現代化建設中的獨特對沖與平衡體制，我稱之為市場一社會二元體制模型。

當前中國現代化建設過程中所形成的市場一社會二元體制，是中國現代化建設中的獨特經驗，并在中國現代化建設事業中做出了獨特貢獻。總結提煉市場一社會二元體制模型，有助于我們正確認識國情，認識農村，最為重要的是有助于我們認識當前的"三農"政策。

毫無疑問，改革開放以來，充分的市場體制在配置資源中起到了決定性作用，正是借助市場制度激活了各類經濟主體內在積極性，推動了中國經濟快速增長。

相對來講，因為城市具有規模效益和聚集效應，天然適合二、三產業的發展，城市有著遠比農村多的市場機會，激烈的市場競爭也主要發生在城市。城市有更多市場機會吸引農民進城，中國城市化高速發展。2000年中國城市化率才36%,2023年已超過66%。城市有著遠比農村多的經濟機會，農村青壯年勞動力進城務工經商，留守農村的往往是缺少進城能力的老弱病殘，農村出現了普遍的空心化、老齡化，變得蕭條。

城市充分的市場帶來活力與效率，推動產業迭代發展，同時也會帶來風險，產生失敗。到目前為止，中國并沒有建立完善的覆蓋全民的社會保障體制。不過，中國通過保護性城鄉二元結構在農村保留了一個有效的社會體制，為缺少進城機會的農民弱勢群體，以及進城失敗農民提供了在農村的保底與退路。通過城鄉體制差異形成的具有中國獨特性的市場一社會二元體制模型，可以簡單描述如下：

1．城市是高度市場化的現代部門，是市場體制，是現代化的動力源，扮演發展極，是推動現代化的關鍵。

2．農村是相對社會化的傳統部門，屬于社會體制，是現代化的穩定器、蓄水池，是現代化的保障。

3．現代化的過程同時也是城市化的過程，也就是農民進城的過程。城市有著遠比農村多得多的市場機會，具有較強市場能力的農民更能夠從城市獲取就業與收入機會。進城成功就在城市安居，就融入城市。進城失敗還可以返回農村。

4．成功融入城市的進城農民是農民中的強勢群體，他們不再需要農村和農業社會體制的保障與退路。

5．缺少進城機會的農民和進城失敗的農民是農民中的弱勢群體，他們是當前農村和農業社會體制的主要關照對象，或鄉村振興及"三農"政策的服務重點，"目中有人"中的"人"就是這個農民中的弱勢群體。

6．隨著中國現代化不斷取得進展，越來越多進城農民可以在城市安居，以及國家越來越有能力為進城農民提供在城市體面安居的保障。因此就有越來越多農民不再需要依托農業與農村社會體制的保障。他們就讓渡出之前的農村獲利機會，從而大幅度緩解之前農村緊張的人地關系，并讓留守農村的農民有了擴大經營規模和增加農業農村收入的機會。

7．到了一個時點，比如2050年，進城農民都可以在城市安居，留守農民都有了適度規模經營，則"農業強、農民富、農村美"的鄉村全面振興就可以實現了。

8．同時，中國全面而高水平的現代化目標也就實現了。

現在的鄉村振興戰略和"三農"政策目標，就是要在中國全面建成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以及鄉村全面振興之前，通過建設農業農村社會體制，為缺少城市市場機會的農民弱勢群體提供基本保障與最后退路，從而為高速現代化的城市市場體制提供對沖與平衡，為中國現代化提供應對危機的緩沖，最終實現現代化。

當前中國實行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農村尤其是農業當然也要受到市場體制的約束，市場規律也當然是要起作用的。不過，因為中國農業和農村的特殊性，除了市場體制在起作用以外，農業與農村同時也是社會體制。

當前中國農村和農業具有的社會體制屬性，建立在以下幾個方面的基礎上：

第一，農村土地集體所有，農戶具有土地承包經營權。因為每個農戶都有承包地，農戶就不僅可以從承包地上獲得收入，而且在心理上感到踏實，任何人都不可以剝奪農民的土地承包經營權。

承包土地的重要性表現在三個方面：(1）如果沒有其他從市場上獲利的機會，至少可以種自家承包地。尤其留守務農的老年父母年齡大了，缺少城市就業與獲利機會，他們身體卻很好，有進行農業生產的能力且往往具有進行農業生產的意愿，他們就可以耕種自己的承包地，有了勞動機會，有了收入，有了建立在生產基礎上的社會聯結，以及有了自己仍然在創造財富的底氣。(2）因為村莊中有自己的承包地，進城農民進城失敗了“大不了回家種地”，進城就變得很有底氣。(3）土地承包經營權也是一種身份，一種歸屬感，一種心理上的安全感。

第二，農戶可以公平獲得無償使用的宅基地，幾乎每個農戶都建有自己的住房。無論是宅基地還是住房都不能買賣，只能自己住。

第三，村莊有大量自然經濟和自給自足經濟成分。發展房前屋后庭院經濟可以滿足農戶部分日常所需。

第四，中國農民大都住在祖祖輩輩居住的村莊，村莊既是熟人社會，又是自己人單位，是村社共同體。村社共同體可以產生意義（相互的評價與承認），親朋鄰里，生產生活人情三位一體。村社共同體可以為農民提供相互支持（社會資本），交往產生評價和意義，老有所樂和老有所為也建立在這樣的交往之中。鄉村社會缺少抽象的信仰，村社熟人社會為每個人自我實現提供了價值空間甚至宗教空間。村社共同體也是每個農民的歸屬與鄉愁。正是村社熟人社會為農民提供了交往空間、互助空間、價值空間和意義空間。

第五，農村與農業都是大自然的組成部分，空氣清新，夜晚寧靜，春華秋實，季節變換，"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這樣的環境可以讓人放松，生活更有節奏。

簡單地說，中國農村集體所有制讓每個農戶都有屬于自己的土地承包權，歷史形成的村社熟人社會共同體又為村民提供了互助空間、價值空間甚至意義空間，與土地結合使農村生活成本很低。2023年第一產業增加值只約占GDP的7%，全國5億農村居民甚至為9億農村集體經濟組織成員提供了基本保障，這些基本保障包括：溫飽有余（有飯吃有房住），有安全感、歸屬感，有社會關系，可以與土地結合起來獲得勞動權利，獲得農業收入，熟人社會的互助和參與村莊公共事務，保證了政治權利和文化權利。雖然這種基本保障的水平不高，農民僅靠農業和農村收入也不可能富裕，卻保持了在農村有尊嚴的體面生活狀態，這是遠比在城市漂泊流浪好得多的狀態。

尤其重要的是，作為社會體制的農業與農村并非完全市場的，同樣的現金收入在城市生存艱難，在農村卻可能還有富余。這一方面是農村現金開支機會比較少，另一方面是農村大量自給自足經濟減少了對市場的需求。

不僅當前作為社會體制的農業農村很重要，而且未來很長一個時期仍然要保持好農業農村社會體制這一重要功能。以市場一社會二元體制模型來反觀當前學界和政策部門關于"三農"政策的主張，就會發現有諸多值得商榷的方面。

第一，片面追求農業現代化，甚至推動土地規模經營，忽視了農業不僅要解決糧食等農產品供給的問題，更需要為農民提供保障與保底。

第二，片面強調發展農村產業，試圖通過發展產業來讓農民致富。實際上農民致富的機會在城市，少數具有區位和資源優勢的農村發展鄉村旅游等，可以增加農民在農村的收入，這種模式卻不可能推廣。

第三，試圖將農村建設得比城市更加宜居，就忽略了農村實際上只是為缺少進城機會農民提供的基本保障，且基本保障不可能高水平。比城市還要好的農村宜居環境，并非當前時期鄉村建設的目標。

第四，試圖通過"三塊地"改革，借推動土地要素市場配置為農民增加財產性收入的名義來打農民宅基地的主意，這是危險的，是要不得的。

第五，將鄉村工作的首要目標設定為讓農民增收致富，是誤解了當前作為社會體制的農村建設的核心需求。當前鄉村治理的重點是為農民提供基本生產生活秩序。美好生活要靠村民群眾自己去創造，增收致富的主要機會在城市，農村和農業的重要功能是保證糧食安全和保障弱勢農民的基本生存權。

中國是一個人口大國，中國現代化史無前例。對于中國來講，城鄉之間往往不僅是城市和鄉村兩種地域的關系，而且也是現代與傳統的關系，市場制度與社會制度的關系。當前中國快速城市化，核心就是農村人口進入城市，農民從農業進入到城市二、三產業，從一個相當傳統的社會進入到一個更加現代的社會的過程。進城讓農民有了更多機會，同時又可能更加脆弱。農民在城市化和現代化進程中這種既有機會又更脆弱的狀態，是世界現代化過程中的普遍情況。中國現代化與世界不一樣，其中最大的不同之一是，中國現代化進程中形成了制度化的城鄉關系，即城鄉二元體制。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城鄉二元體制松動，幾乎所有限制農民進城的體制機制障礙都已清除，卻限制城市資本下鄉。這樣一種城市向農村完全放開，而農村只向城市有限放開的體制，就變成保護型城鄉二元體制。正是保護型城鄉二元體制，為現代化進程中相對弱勢的農民尤其是農民中的弱勢群體提供了基本保障和最后退路。也是因此，中國在現代化進程中保持了超乎尋常的穩定。

正是農村更加社會的體制，為城市市場體制提供了對沖與平衡。沒有農村的社會體制，城市市場體制就可能缺少緩沖，沒有余地，風險就會積累、轉化和升級。在中國現代化和城市化的目前階段，如何解決好作為市場體制的城市與仍然保留較多社會體制的農村之間的平衡，一方面推進市場化改革，加快城市發展和國內經濟大循環，一方面又為作為弱勢群體的農民尤其是農民中的弱勢群體保留住農村這個基本保障與最后退路，是重要的智慧。